第11章

苏易之于我除了是救命恩人以外还如兄长一般,这六年蒙他照顾,我一个弱女子才不至于吃太多苦头碰太多壁,如今要离开了,总该跟他道个别,且妈妈那边还要他帮我去说道说道。

不出意外的在苏易家后花园的某棵树上找到了他,我一直好奇他为什么总爱躲树上,对于这个问题,我六年前便问过他,他是这样解释的:“鉴于我个人魅力太大无法阻挡,总招得些姑娘来粘着我,唯有躲在树上,才能清净片刻。”

当时他用手枕着头,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半眯着眼斜睨着我,一派悠闲自得。我无语望苍天,若我没记错的话,每次都是他自己先去招惹人家,三两天后就觉得腻烦而后想尽各种理由跟人散伙,人家姑娘当然不肯罢休。就寻到他家中来,无奈每次来都失望而归,任谁也不曾想到他就在她们头顶的树上看着她们气得跺脚。

他突然将脸凑到我面前不到三寸远,猛的抬眼看到他放大的笑颜,我吓得往后倒退两步,满脸惶恐,他眼中露出得逞的笑意,接着说到“而且…在树上看着她们怒气冲冲的来,又怒气冲冲的走,也蛮有趣的。”我无语凝噎,这人还真是恶趣味。

冬天的阳光懒洋洋的洒在这堪比皇家林园的后院中,苏易斜靠在树叉上,腿翘得老高老高,手中捧着《神农经》貌似津津有味的看着。

见到我,一个旋身从树上跳下来,将书本随手扔给如影子般跟在他身后的红袖,手就要搭上我的肩膀,我一闪身,避开了他的手,他望着空空如也的手讪讪的笑着,问道:“今儿怎么有空驾临我这小巢了?”

“苏易,我想,我是时候该离开江南了,今日来,就是想跟你道个别。”我也不多说废话,直入正题。

他的笑僵在脸上,半晌,又开口问:“因为那个骆遥?”

我点了点头,他故作伤心的捧着胸口说到:“臭丫头,你就这么直白的承认了,真是伤我老人家的心啊。”

又来这招,我无语的的看着他。大概是见我没什么反应,觉得没意思,他揉了揉我的头发,问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突然提这个问题,我有些莫名奇妙,却还是顺着他的话回到:“不就是六年前,你救了昏迷的我那一次?”

他笑着摇了摇头说到:“早在那次之前我们就见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0 章

在那之前就见过?我半点儿印象都没有,我有些迷惑,他轻笑一声,摸了摸鼻子,说到:“罢了,你应该是早忘了,或者从来没有记得过。”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了这个问题,又突然什么都没说。也没心思去弄明白他的举动,明日我便会带着锦瑟离开江南,回到那个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傍晚离开苏府时,苏易突然又叫住我,少有的一本正经的说到:“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但我想跟你说一句,做任何决定前都要三思而后行,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还有…”他认真的看了我半晌说到:“你若是累了,柳叶城随时欢迎你回来。”

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我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带着落寞笑容的人,看着这么默默照顾自己六年的人,想着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心中顿时觉得空落落的,猛的扑进他怀中,抱住他的腰身,低声说到:“再见了,苏易。”

他似没有想到我会有此动作,手在半空中愣了半晌,笨拙的轻拍我的背,沉声说到:“再见,烟纱。”

因有苏易的那层关系在,我提出要走时,妈妈也没有多为难我,只是陪了些银子当给自己赎身。苏易说为了避免我到时候看到他又突然舍不得走,所以不去送我,其实我也知道,他是不喜欢这种离别场面,所以干脆不见。

我与锦瑟两人雇了一辆马车,离开生活了六年的江南,因锦瑟会功夫,且功夫不弱,所以也不用担心路上遇到打家劫舍什么的。一路上出奇的顺利,到达上陵国都的时候刚好是元宵节前一天。站在故乡的土壤上,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这里才是我家啊,虽然原本的家已毁。

虽明日才到元宵节,但城中已是处处张灯结彩,舞龙的、舞狮的、杂耍的、卖灯的、猜灯谜的热闹至极,比起江南的小桥流水人家多了一些烟火味。

许久未见曾见过这样的热闹,我拉着锦瑟想要去看杂耍,拉了半天,如在拉一根木桩,怎么也拉不动,转头一看,我拉的哪是锦瑟啊,被我误拉的□□看着我的目光如狗看到肉包子一样,真真可用垂涎欲滴来形容,我干笑的放开手,冲着美拼命摆手:“不…不好意思,我拉错人了。”

□□反手拉住我,笑得好不奸诈,嘴里还念叨着:“没拉错…没拉错…你拉的好,拉的妙,救场如救火,快跟我走。”

待我晕乎乎的反应过来时已经到了一间精致雅趣的花楼,说它精致雅趣是因比起其他花楼,这儿少了一些脂粉味,多了一丝清雅,此处的客人也只是喝茶欣赏歌舞并未做出其他。

一路从□□的絮絮叨叨中,我听出个大概。□□原是玉满楼的老鸨,哦,不对,是原是玉满楼的老板娘,名唤玉娘,今日丞相之子在玉满楼宴请一些朋友,特点名要看玉满楼的顶梁柱林潇潇的成名表演“飞花”,而林潇潇是个如林黛玉般的病美人,听到丞相之子特点她的表演亦很开心,可这一开心,竟开心得哮喘病发无法表演。

玉娘急的团团转,一时间竟找不到与林潇潇身型相似的人来顶替,而她更没有胆量得罪京城权贵,无奈之际,她本想望着楼外的人潮感叹一番,这一看就看到背影看起来与林潇潇神似的倒霉烟纱也就是我,现下她也无路可走,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所以把我拉回来滥竽充数,她说,反正表演时也是蒙着脸的,你只需稍稍学会她舞蹈的精髓,便可以了。

我想着跳舞并非难事,本着助人为乐的精神便答应下来,飞花的舞步并不太难记,主要辅助工具就是桃花,而后便是舞者的身姿以及旋转技巧,一日的时间已足够我学会。

元宵夜,我倚在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一群少女嬉闹而过,伴随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突然很羡慕她们,我已经记不得我有多久没有像他们一样真心笑过了。

不一会儿,七八名华服的贵公子结伴步入玉满楼,今日的玉满楼被丞相之子包场,想必这便是当今丞相之子与他的朋友们了罢!

放下卷帘,不得不说玉满楼是一座特别的花楼,连玉满楼姑娘的房间都如大家闺秀一般,就比如我面前的这面铜镜,林潇潇说这前朝烟落公主用过的,发生政变时,烟落公主生前所用之物也被当时叛变的士兵偷偷带出宫,后来一一流落民间。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1 章

我当然认得这面陪伴了我近十年的铜镜,这是父皇前去南诏国时特地给我带回来的,初见时我对它喜爱得紧,再看到它,心中难免有物是人非之感,看着如今镜中的自己,与以前全然不同的面容,这么些年,我已经慢慢习惯如今的容貌,几乎已经忘了本来的我长的什么模样了。

表演时间快到,镜中化着精致妆容的人儿,杏眼桃腮,如墨般的柔顺发丝,虽我以前的容貌也算俏丽,但也不得不承认,苏易给我换的这副皮相,却是个十足十倾城的美人儿。

偌大的厅中,只有十来个人,且各个气度不凡,他们或端着茶杯品茶,或欣赏着厅中字画,窗边还有二人黑白棋子对弈,或微微闭幕养神,神情闲致,全然不像逛花楼的模样。

脚下轻烟缭绕,空中桃花漫天飞舞,一身红衣,旋转起舞,这场景恍然让我想起上陵国时见过一次的桃花迷魂阵,在迷魂阵中,烟纱也是一身红衣在桃花林中翩翩起舞,这时我忍不住想若骆遥在,会是怎样的神情,正想着,厅中又进来一人,身姿瘦长,一身玄色衣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冰冷气息,正是骆遥,旋转中,我看到他冰冷的神色略略有些松动,如冰山裂开一角,但仅仅一瞬间便恢复如常,他在品茶的丞相之子身旁坐下,两人淡淡打了招呼。

骆遥的到来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停下舞步时因一时失神没有站稳,差点摔倒在地,幸而因长期练舞,平衡性还算好才没有狼狈跌倒,可面纱却被我不小心扯了下来,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声。

我带上面纱便准备离开,手突然被人拉住,温暖的手掌,转头,却见骆遥冰冷的眸中隐隐有怒火乱窜,周身的寒气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厅中安静得可怕。

我缩了缩脖子,干笑的看着他,他一言不发,拉着我的手怒气冲冲的离开了玉满楼,离开时,厅中依旧一片寂静。

护城河边,放孔明灯年轻人不在少数,孔明灯承载着姑娘少年美好的愿望有的愈飞愈高,有的刚升起没多久便掉了下来,掉下来的灯在扑腾片刻后便彻底熄灭,而飞起来的渐渐与天空中的星子融为一体,仿若极度缓慢划过天际的流星。

岸边的姑娘少年虔诚的闭上眼许着愿,曾经我也幻想过与骆遥一同在护城河边点一盏孔明灯,许下心愿,现下想起不免觉得讽刺。

骆遥松开我的手,问:“你怎么来了?”不难听出他平板语调中隐藏的怒气。

我淡淡一笑:“我来找你啊。”

“不是说等我去接你么?”他有些松动。

我顺势挽住他的胳膊:“可我想你了。”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拨弄我额间的刘海,问:“一路没有遇到什么吧?”

他是在担心我吗?这个时候我是不是该笑得更灿烂一点?“没有啊。”我如是说到,他没再说话,转身往护城河边走去。

我挽着他的胳膊,跟随他的脚步。

半晌,他才说到:“以后不许独自一人出门。”

“我与锦瑟一起来的。”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定定看着我,问到:“锦瑟是谁?”

我无语问苍天,在江南时,锦瑟一直伴在我身边,他也见过好几次,居然还不认识。

这时,卖孔明灯的小哥笑眯眯的凑过来问:“公子,小姐,买盏孔明灯吧,元宵节放灯许愿很灵验的哦。”

与骆遥一同放孔明灯?这算是圆了我少女时代的梦想吗?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骆遥已经将铜板给了卖灯的小哥,手中提着灯拉着我来到河边。我仍恍然置身于梦中,无论怎样,也无法将他与曾经冷漠如冰的骆遥联系在一起。

他从怀中掏出打火石,将灯芯点燃,我慢慢放开手,看着孔明等缓缓飘向半空,原来,这就是与骆遥一同放孔明灯的感觉?少女时代的梦想终于实现,只是如今的我已不是我,而他亦不再是我深爱着的那个他。

我偷偷睁开眼,看旁边对着星空闭眼虔诚许愿的骆遥,月光柔柔的洒在他身上,映得他不再冰冷,忍不住想他有什么心愿呢?他睁开眼,笑了笑,眼中柔得像要溢出水来,问:“许了什么愿?”

我嘿嘿笑着,答到:“秘密。”其实,我什么愿望都没许,若换曾经,我的愿望定是与骆遥白头偕老,而如今的我已没有愿望,亦不敢再有奢望。我又随口问他:“你呢?你刚刚许什么愿?”

他望着已经与夜空融为一体的孔明灯,如梦呓般说到:“我的愿望…便是与落儿一起隐居山水之间,白头偕老。”月光下的他,仿若天上谪仙,让人心生向往。

我很想问:“你若真那么爱她,又为何逼得她跳崖?”死死握住拳头,指甲深深潜进肉里,疼痛让我的头脑清醒些许,忍下到嘴边的话语,淡笑说到:“夫人还真是好福气,有你这样真心待她。”

他看着我半晌,似想从我的面上看出些什么情绪,好一会儿,他转身缓缓往城中走去,我不明白我明明恨着他,可为何看到他落寞的背影仍然想要落泪?

我提步追上他的脚步,拉住他的手,一如当年在乾元京城时拉住他的手时一样,那时他也是愣了愣,反手握住我的,指尖的温暖让我有些失神,“她为了我,吃了不少苦头。”他声音低得更像在自言自语…

作者有话要说:

☆、骆遥番外(上)

他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她,那年他十四岁,跟着父亲随皇上在皇家狩猎的林子中狩猎,落单的他在林中宰了一只猛虎,自己也伤得不轻,特别是肩上的伤,整整一块肉都被猛虎撕咬下来,露出森森白骨,他实在没有力气再动,只能坐在林子中等待父亲的人来救他,林子中有些动静,他睁开眼看了看,却是个年约八岁的小女孩。

那时,她蹦蹦跳跳进了林子,他不认为她会救他,更不认为她能救他,于是闭上眼继续蓄力等父亲的人救援,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他依旧懒得睁开眼,本以为她不一会儿便会被他身上的血吓走,可半晌,依旧没有听到脚步离开的声音,却反倒听到她略带关心的问话:“哥哥!你怎么了?”

声音清脆,他睁开眼,便见她如黑葡萄般的眼睛,没力气跟她说话,他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却瞧见她小小的身子明显怔了怔,怯怯的看着他,但那胆怯也紧紧是一下下便消失不见,睁着如黑葡萄般的双眸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

他被她看得略有些不自在,干脆转过头不看她也不理她,她见他不理会她,也不再瞪着她,反而似发现什么新奇的事一样“咦”了一声,用手戳了戳他的伤口,那一下疼得他差点晕了过去,她才惊觉他受了伤,慌了神似的喊着人,届时他不耐烦的说了句:“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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