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没看清骆遥什么时候奔过来的,只一下,我便被骆遥抱在怀中,他冷冷的看着黎幽瑾:“谁准你来这儿的。”

黎幽瑾许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做,也许更没想到骆遥会在这个时辰回来,惨白着脸,眼中溢满泪花,双手拼命摆着向骆遥解释:“我没有…我没有推倒她,遥哥,你相信我。”

伤口疼得我一阵抽痛,我也懒得忍耐,在骆遥怀中一阵抽泣,轻声说到:“骆遥,我疼!”骆遥看了我一眼,将我抱进内室,临进门前,我听到骆遥用冷得比冰还冷的声音说到:“你若没推她,她会傻到自己撞上陶瓷碎片么?以后别让我再在这院中看到你。”

我完全呆住了,没有想过骆遥会颠倒自己亲眼看到的事实。

此情此景,忽然想起在乾元京城时,那个冬日,萧如烟被我“推倒”后,骆遥的不信任以及冰冷的神情,如今,黎幽瑾的心中比我当日定还要难受,想着想着我便笑了出来。

骆遥替我包扎着伤口,抬起眼来,满是怒火:“伤成这样,你就这么开心?”说着还狠狠捏了捏我受伤的膝盖,我疼得嘶哑咧嘴,他见状,手上轻了些,嘴里却还念叨:“当时倒下去的时候就没想过会疼么?不知道往没有碎片的地方倒么?”

“你…你知道我是故意的?那你为什么还…”

“烟儿,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配合你,哪怕是让我放弃自己的一贯原则,只是,以后不要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法了,你疼,我更疼。”他轻揉着我的伤口,低着头用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嗓音似漫不经心的说到。

我觉得自己似乎喝醉了,晕乎乎的。

自那以后,我倒是有好些天未曾见过黎幽瑾,骆遥与我的婚讯在京城中传开来,一时间骆府门庭若市,只是来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是来送祝福的,每个人都在劝说骆遥。

这日我闲来无事,本想去前院摘些花瓣去泡茶,途径前厅时,听见厅中的议论声,我在门外停下脚步,果不其然又有人在劝说骆遥,已经半月有余,每日都有近十人来,有骆家宗亲,也有骆遥的部下,亦有骆遥的朋友,所说之话皆是大同小异,在他们看来,一向冷清的骆遥定是被我灌了迷魂汤。

厅中有人说:“幽瑾公主可是皇上最疼爱的妹妹,你何必要为了一个烟花女子得罪皇上。断送前程。”

还有人说:“那烟纱姑娘美则美矣,可为其得罪皇上不值得啊。”

还有人说:“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骆家考虑啊,你若一意孤行整个骆家都会葬送在你手中啊。”

更有人苦口婆心:“你若真想娶那烟纱,将她纳为小妾也行,可为何要娶她为正妻?你这样置幽瑾公主于何地?置皇上于何地?”

他们在七嘴八舌,骆遥却是一句话也未说,半晌才听他低沉的嗓音说:“我的妻子,本就该是她。”

我心中一惊,难道真认出我来了?又一想,却又觉得不太可能,我换容貌之事,只有苏易知晓,就连一直跟在我身边的锦瑟也是不知道的,见有人出来,慌忙离开前院。

傍晚,骆遥过来陪我用餐,面色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我也就当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好奇,为什么我来府中这么些时日,都未见过老将军与老夫人,前些天,听惜茗说,老将军在当年那场政变中战死,而骆遥成婚那晚刺伤幽瑾公主后,老夫人搬到城外的别院居住,这么些年,一直未曾回到府中。

可即使如此,现下,骆家的宗亲,骆遥的朋友都来劝过骆遥了,他的母亲似乎没有理由不回来。

果然,晚餐还未用完,便有人来报老夫人回来了,骆遥依旧不动声色,我有些不太明白骆遥与他娘的关系怎会如此,记忆中,老夫人一向疼爱骆遥,而骆遥亦很敬重孝顺她,可现下,骆遥似乎有些恨老人家。

老夫人老了不少,头发都发白,在下人的搀扶下来到院落中,骆遥放下碗筷,将老夫人扶到椅子上坐下,淡淡到:“您怎么回来了。”

老夫人马上老泪纵横,从怀中拿出绢布,擦拭着眼泪,微微颤颤说到:“遥儿!娘知道你恨娘,可为了骆家的声誉,娘说什么也要阻止你,堂堂漠北将军,怎能娶烟花女子为妻?”

我适时轻轻扯了一下骆遥的衣袖,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反手握住我的手,示意我不用担心。

“此事儿子会处理好,还请娘不用费心。”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6 章

老夫人的眼泪流得更汹涌了,泣到:“既然劝不动你,那娘只能以死向骆家列祖列宗谢罪了”还不待我有反应,便向着厅中的铁柱子撞了过去,我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一切,实在想不通这老夫人怎么说不到两句就以死谢罪。

骆遥飞身过去挡住老夫人,冷冰冰的看着老夫人,平平板板说到:“您闹够了没有?六年前您用这一出让孩儿后悔终身,如今又来用这一出,可孩儿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儿了。”老夫人愣愣看着他,我也愣愣看着他,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夫人曾用死逼骆遥做过什么?

“将老夫人扶回房中歇息。”骆遥揉了揉眉心,两个丫鬟将老夫人扶起来。

“娘知道,你还恨娘,可娘当年也是无可奈何,当年皇帝大势已去,黎莫登基成必然,若非幽瑾公主,骆家怕是早就没了…你弟弟他…”

“还愣着做什么,将老夫人扶回房间去。”骆遥打断老夫人的话,丫鬟们几乎是将老夫人架回房中。

我思索着老夫人的话,想从中得到些什么线索,从小,我只知道骆庭就骆遥一个儿子,从未听说过他有个弟弟,可老夫人话语中明显提到他弟弟,骆遥将衣袍搭在我身上,打断我的思路。

因不被人祝福,婚礼上也无多少宾客,老夫人也没有出席,我与骆遥正儿八经的拜完天地,就算是婚礼完成,仅有的几个宾客散去已是太阳落山之时,他便拉着我到了后花园,后花园在三个月前就被他封锁不让人进入,所以,我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怎么样,只知这三个月以来,一直有工匠进进出出,曾问过骆遥,他只是淡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而今,骆遥竟牵着我到了后花园,曾经万紫千红的后花园如今竟成了一片荷塘,荷塘中央一座八角凉亭,条蜿蜒木道直通岸边,荷塘中的满塘荷花怒放,阵阵清香袭来,空中星子闪烁,万万没想到这三个月来,他早出晚归竟是为了这片荷塘,为了给我一个惊喜,我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骆遥牵着我,经过蜿蜒木道,到达荷塘中央的八角凉亭中,轻轻拥住我,用世间最温柔的嗓音在我耳边说:“烟儿,你可知我这一生最大的理想是什么?”

我把玩着他如墨般的发丝,漫不经心到:“功成名就,妻妾成群?”

他一向清冷的面上有些无奈,握住我把玩他发丝的手,放到他心脏处,用他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深深的凝视着我,那目光仿佛要将我吸了进去,我心跳瞬间紊乱,脸红到了耳根。

他说:“烟儿,我这一生最大的理想,便是能解甲归田,寻一方净土,辟一塘水池,种一池荷花,建一座木屋,与你一起归隐山林,做一对无忧无虑的神仙眷侣。”

这!便是他最大的理想吗?我感动得一塌糊涂,耳边烦躁的知了声也瞬间觉得悦耳,踮起脚尖,抱住他的颈项,近乎笨拙的亲吻着他的薄唇。

这一刻,我几乎忘了父母之仇,亡国之恨,丧子之痛,毁容之苦,只想与面前这人白头偕老。

我想,如果没有随后发生的事情,或许我就真的对骆遥放下了仇恨,真的就会这样过一辈子。

自成婚后三个月,我就怀了身孕,骆遥对这个孩子亦是十分看重,每日一有时间,总会陪在我身边,可我却总想起我那个无缘的孩子,有意无意想避着骆遥。黎幽瑾来过几次,都被骆遥挡了出去。

第二年三月初八,我与骆遥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儿,骆遥为她娶名为骆晴,小名团儿,团儿一出生便粉嫩粉嫩的,不若映象中那邹巴巴的婴儿,我被苏易从腹中取出来的无缘孩子便是个女儿,因怕我难过,他便没有给我看就埋了孩子,所以,在我心底深处,固执的认为团儿的到来是我那未来得及出世的女儿又来与我再续母女缘分了。

团儿身子畏寒,即便在炎热的夏日,也要穿上厚重的衣物,团儿一岁半才学会走路,我将她宝贝得紧,一年多以来,从来不敢让她离开我太久。

我总爱给团儿扎上两个小羊角辫,而后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拍着手掌含糊不清的说:“嗯…团儿…好漂亮。”而后圆滚滚的身子爬下地,屁颠屁颠跑到骆遥身边,伸着胖乎乎的手臂想要他抱抱,骆遥抱起她,她就炫耀似的指着自己头上的两个小辩儿,含糊不清的说:“爹爹…团儿漂亮。”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7 章

团儿才一岁半时便会心疼人,自掉崖后我的平衡能力似乎也减退不少,总是爱磕着碰着,团儿若是看到我磕着碰着便会立马移动着圆滚滚的小身子,给我吹吹,而后用柔嫩柔嫩的小手摸着淤青的地方,软软糯糯的说:“团儿摸摸,娘亲不痛,娘亲不哭。”

这么贴心的女儿,可我们的母女情分却是那样浅,浅到我还来不及看着她说一句利落的话语她便去了。

腊月初八,团儿午饭吃得有些撑了,骆遥便带着他在院子里走走,我头有些疼,在床上躺了片刻,许是母女连心,我连躺着都觉得不太安宁,总是觉得心神不宁,且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老人常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想到此,我怎么也睡不着了,披着衣袍就打算出去找团儿,才出门口,惜茗便急匆匆奔来,且两眼通红,心猛的一沉,似乎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惜茗跪在我面前,泣不成声:“夫人…夫人…小姐她,小姐她溺水了…”

只觉得眼前一昏,两腿发软,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惜茗双手扶住我说到:“小姐吵着要去荷塘边上玩,将军带着小姐过去,二夫人刚好也在荷塘边上,不知为何,小姐突然落水,将军当即便跳下水中将小姐捞起来,可小姐自幼身子弱,捞起来便没气了。”我几乎喘不过气来,连鞋都没有来得及穿上,直往荷塘奔去。

到荷塘边上时,团儿浑身湿漉漉的躺在同样湿漉漉的骆遥怀中,黎幽瑾在骆遥边上站着,团儿面色发紫,圆乎乎的手臂此刻无力的垂了下来,我一阵天旋地转,鼻子酸得难受,我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真的表示团儿离开了,从骆遥怀中夺过团儿。

“你滚!滚!”我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怀中的团儿小小的身子已经冰凉冰凉,我脱下自己的衣服,裹在她身上,希望她能暖和一些。

骆遥在一旁唤了声:“烟儿…我…”

我却是不想再理他,直直抱着团儿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到自己的院中,团儿的身子逐渐僵硬,我将房中火炉都点燃,将被子全部裹在团儿身上,拼命搓着团儿的小手:“团儿,你醒醒,你真开眼来看看娘亲。”

我多希望她能像以前一样起身用软软的手臂懒懒的抱着我。可她却是直直躺在床上,不动也不睁眼,我近乎崩溃,只知道抱着团儿,一遍又一遍唤着她。

骆遥什么时候推开房门进来的,我毫无察觉,他跪到床边,跪到我与团儿面前,“烟儿…”声音中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我害怕我看到他会忍不住杀了他,他不能这样就死去,不能死得这样轻松。

就这样抱着团儿坐了一天一夜,骆遥也在床边跪了一天一夜,没有任何人进来打扰我们,第三日,府中便挂上了白色布幔,他们轮番劝我松开团儿,让她入土为安,我死死抱住团儿不肯松手,一旦我松手,就再也见不到我的团儿了。

骆遥突然起身,手重重得朝我后颈处劈下,眼前一黑,便再没了知觉。

醒来时,我连衣服也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到前厅,团儿的小小棺木正要盖棺,我死死护住棺木,如老母鸡护着小鸡,见谁试图过来便抓谁,这一刻,我是一个疯了的母亲,骆遥极缓的近我身,说:“烟儿…人死不能复生,你就让团儿入土为安吧?”

八年前落崖时的种种又浮现在眼前,骆遥,还是如此无情。

“啪…”一个巴掌重重的落到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我头脑也清醒了些,骆遥看着自己的手,刚刚打在我面上的手,想解释什么。

我看着他,就这样定定看着他,不哭反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只是觉得自己可笑,自己曾想放弃仇恨就这样与他生活一辈子的想法可笑。

他有些惊慌,紧紧抱住我,我也任由他抱着,不反抗,只是笑,越笑越大声,笑着笑着,眼角似乎有湿漉漉的东西流下来。

他一直在我耳边低喃:“烟儿…对不起…”

后颈似乎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浸湿了我的衣领,我突然觉得喉间一腥,竟生生吐出血来,闭上眼前,我只看到骆遥的惊慌失措,这是我这辈子在他面上看到过的最明显的表情。

骆遥正坐在床边,没有胡子拉碴,也没有蓬头垢面,依旧一身玄色衣衫,干净的面庞,只是下眼帘有些发黑,目中一如既往的清冷,我动了动,他似才感觉到我醒过来,面上有些放松,我突然觉得我临昏迷前他面上的惊慌失措是不是我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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