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共感(下)

道士穿着林正英的戏服,手持桃木剑就来了。

李烁见过他。

在校门口附近的小巷子里摆摊,散播有僵尸谣言的一个骗子,专门骗小孩去买黄符,一个符要五块。

李粟没上当,没有花钱买。

“电影里都是用糯米防止僵尸靠近的,咱们是小孩,僵尸来了有符都没用,僵尸手长,还不等贴在僵尸脑门上就被掐死了。”

李粟只聪明一半。

哄妈妈去买糯米,然后在自己和李烁的房间门口撒了糯米。

不过第二天就被妈妈扫走了。

后来城管抓得严,道士就消失了。

李烁皱皱眉,眼见李爸带着道士去了李粟的房间,他想跟上去,却被李妈一个眼神制止住。

他们要干什么?

李烁思绪万千。

.

李粟迷迷糊糊地睡着,上下嘴皮咂巴,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眼。

还是昨晚说的那些话。

坚定自己是李烁。

喃喃着‘疼’‘不要打我’‘妈妈我错了’等.

李妈跪在床边哭泣,李爸拥着她安慰。

道士眼珠转了转,问:“李烁是谁?”

李妈压了压哭声:“弟弟,客厅里那个孩子。”

道士两眼放光,试探道:“不是亲生的。”

李妈有些惊讶,但没什么多的反应,只点了点头。

道士有注意到李烁身上的那些伤痕,再低头看躺在床上白白净净的李粟,对这家人的处境有了七七八八的猜测。

宠亲生的,虐待收养的。

夫妻俩还有暴力倾向,不过因为病态的爱而强压情绪。

儿子不好管,夫妻俩舍不得教训,就把脾气撒在收养来的身上。

道士暗暗嗤笑。

道士掀起李粟眼皮,看了看他的眼珠,又掐着他的脸颊掰开嘴,看了看舌苔。

道士检查了一番后,站直了身子,闭上眼冥思片刻。

“既是善缘,何苦成了怨。”

李妈本就有些迷信,‘善缘’‘孽缘’听得懂,无需道士点拨,她恍然顿悟般睁大了眼。

初见李烁,她就道了声缘分。

李妈咽了咽口水,忍住身体的颤抖站了起来,问道士:“所以,我儿子到底是怎么了?”

道士:“因果反噬,命魂共感。”

李爸不似李妈这般迷信,请道士上门只是想安抚李妈。

听道士这么神神叨叨地判出结论,李爸就将人赶了出去。

“胡说八道,不缺衣不缺食地养着李烁,论什么因果?我们对李烁就是有恩的,恩情摆在这,善缘怎么可能会反噬!”

李爸这么斥责着,却听见李粟微弱的声音响起。

“我是,李粟的,玩具,李粟,不喜欢我,我就,会被丢弃。”

李爸吓了一跳,目光僵硬地落在李粟脸上。

李粟此时已经睁开了眼,木讷地张着嘴说,好像这个举动完全不受控制。

李妈吓得魂飞魄散,飞扑过去抱住李粟。

“你不要吓妈妈,你不是李烁,你不是!”

李爸亲眼见到李粟这般模样,他坚定的唯物主义也破天荒的动摇了。

“怎,怎么可能!”

李粟木讷了好一会儿,突然像从噩梦中惊醒般挣脱李妈的拥抱坐了起来,剧烈喘息。

“妈妈,爸爸,我.我好像变成李烁了。”

李妈尖叫一声,捂着李粟的嘴。

“你不是,你不是!”

李粟害怕地往床里缩,畏惧地看着李妈,用粗哑的嗓音喊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李妈哭得瘫在床边。

“妈妈怎么会打你呢,你是妈妈的儿子啊!”

李粟却像见鬼了一样,瞳孔震颤,把自己缩得更紧。

李爸逼迫自己理智,朝李粟伸手。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对你动过手,谷子,别闹,过来让爸爸妈妈抱抱。”

李粟仍不停喊着疼,然后用手抚摸自己的脸,又抱住自己的胳膊,好像自己满是伤痕。

李爸愁眉不展,有些耐心告罄。

突然余光瞥见门口站着的李烁。

李烁正冷漠地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有些荒诞的场面。

李烁的脸和身体都是他们前夜留下的暴力证明,和李粟此时战战兢兢地抱着自己的样子呼应。

难道真的会有共感吗?

打在李烁身上,李粟会感同身受吗?

.

鸡飞狗跳的一天在李粟昏睡过去后陷入平静。

晚上。

李妈来李粟房间给李粟喂药。

李粟被李妈温声叫醒。

李粟醒来揉了揉眼,像是一个很寻常的时刻。

“妈妈,我好难受。”

李妈眼角挂着眼泪,若无其事地说:“生病了就是要难受的,谁叫你半夜跑出去玩,着了凉发烧了,来,把药吃了,吃了就好了。”

李粟乖顺地吃了药,然后握着李妈的手说:“弟弟也吃药了吗,他也在外面玩了一晚上,会不会也发烧了?”

从李粟口中听到李烁,李妈心头一颤,目光闪烁。

“他,他很好,他身体底子比你强。”

“是吗,所以妈妈就经常打他吗?”

李妈手中的水杯掉到地上,碎成渣。

李妈哑口无言,愣在原地,一时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说些什么。

“好了,你好好休息吧,妈妈不打扰你了。”

李妈想逃避,李粟却不肯。

“妈妈,你打弟弟的时候,我感觉身上好疼,你不要再打他了,好不好?”

李妈看了看李粟,李粟的额头还渗着虚汗。

共感。

道士的话在李妈心里落下深刻的烙印,该怎么去解释李粟的行为,除了共感,还有其他解释吗?

李粟对李烁有多爱护,李妈看在眼里。

李妈默默退出了房间。

李烁还站在客厅里,站了一天。

李妈脑海里盘旋着‘共感’两个字,朝李烁问:“饿了没有?”

粗算下来,李烁有两天没吃东西了,又挨了打,身体不见得比发了烧的李粟更好。

如果真的有共感,李烁的饥饿和疼痛都会折磨着李粟。

不管李烁如何回答,李妈都一头扎进厨房,给李烁煮了碗面。

“吃了,吃饱去睡觉。”

李烁坐在餐桌上没有动筷,目光看向李粟的房间。

李妈见李烁不动,声色俱厉:“听不到话是不是!”

以往这个时候,李烁很可能被李妈抽一巴掌。

李妈的手也确实举了起来,但没落下。她瞪着李烁,好半晌,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把饭吃了,别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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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遭,让李粟和李烁都在家休息了好几天。

然而这兄弟俩却没有半点交流。

李粟窝在客厅里看电视,李烁从房间出来,李粟就把电视空了出来,自己去房间玩掌机。

晚餐时候,李粟会将妈妈给他夹的菜送到李烁碗里,但他们连眼神都没有交汇。

晚饭过后,李妈去厂里给李爸送晚餐,留兄弟二人在家。

这场冷战无声无息,谁也不愿意作为破冰的人率先递出台阶。

李粟并不想跟李烁冷战,只是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烁,或者说是不敢面对。

李烁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和他息息相关密不可分。

妈妈的过错,也是他的过错。

李烁在客厅里做习题,李粟就默默回到房间。

李烁看着李粟的背影从眼前消失,握在手里的笔重重抵在课本上,直到彻底折断,铅芯飞出。

李烁起身走到李粟房门口,推开门。

李粟正坐在地上玩游戏,诧异地看着李烁,旋即又低下头,掌机里的小人已经死了。

这是李烁这几天来说的第一句话。

“哥哥,你不打算再理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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