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集体清算(三)

周通的身体微微绷紧。

谢无痕看着他,“私自放楚云霄下山,二十鞭,认不认?”

周通叩首,“弟子认。”

谢无痕点头,“过来。”

周通站起来,走到长凳前,凳面上还沾着谢无忧的血,他没擦,直接趴了上去。

谢无痕没拿藤杖,也没拿鞭子,他拿起案上的戒尺。那戒尺比寻常的长一些,宽一些,乌木的,握柄处磨得发亮。

他走到周通身侧,“规矩——不许出声。”

周通的声音很平,“是!”

戒尺落下来,那声音不像藤杖那样沉闷,也不像鞭子那样尖锐——是清脆的,响亮的,像折断了什么硬东西。

周通的身体微微绷紧,但没动,也没出声。

谢无痕打得不快,每一下都隔很久,可每一尺都落在同一个位置——臀峰正中,不偏不倚。

周通挨打的方式和陆羽、谢无忧都不一样。他不抖,不颤,不出声。每一下落下来,他的身体会微微收紧,然后松开。没有多余的反应,像是把所有的感觉都吞进了肚子里。

打到第十下的时候,陆羽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周通刚上山,瘦得像根竹竿,练剑的时候摔了跟头,膝盖磕出血,一声不吭爬起来继续练。师父说,这孩子将来能成大事。

打到第十五下的时候,楚云霄看着六师兄的身后,戒尺打过的地方鼓起一道道棱子。可他趴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不声不响。

第二十下打完,谢无痕收手,“起来。”

周通站起来,走到原位,跪下,他的动作很稳,整个人都很淡定,像是刚刚并没有受罚。

谢无痕放下戒尺,喝了口茶,他的目光落在楚云霄身上。

楚云霄的心跳停了一拍。

谢无痕拿起那本册子,翻到最后几页。“楚云霄。”

楚云霄叩首,“弟子在。”

谢无痕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账册,“组建影阁,未报师门,五十鞭,私自下山,五十鞭,受伤不报,五十鞭。”

他翻到前一页,“加上之前欠的,林林总总就算你六百鞭吧,共计七百五十鞭。”

他把册子放下,“认吗?”

楚云霄的声音发颤,“弟子认。”

谢无痕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今日先打五十,剩下的,伤好后还。”

楚云霄叩首,“谢师父。”

谢无痕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排刑具——藤条,竹鞭,戒尺,板子。他看了一眼,没拿那些。

他打开墙角的柜子,从里面取出一根乌黑色的藤杖,比之前打陆羽那根还要粗一些。握柄处刻着一个“戒”字,是师父的专用刑具。寒山崖的人都知道,这根藤杖很少用,用的时候,就是重罚。

谢无痕走回来,看着楚云霄,“起来。”

楚云霄站起来,腿有些软。

谢无痕指了指戒堂中央的柱子,“站过去,面朝柱子,手举过头顶。”

楚云霄走过去,面朝柱子站好,双手举过头顶。谢无痕从案上拿起一根绳子,将他的手腕绑在柱子上方的铁环上。

绳子收得很紧,楚云霄的脚尖几乎要踮起来才能站稳。他的后背完全暴露在烛火下,衣裳绷得很紧。

谢无痕退后一步,“内力封了,免得你硬撑。”

他抬手,一掌按在楚云霄后心。楚云霄只觉得一股浑厚的内力涌入体内,像一把锁,将他的丹田封得严严实实,他试了试,内力纹丝不动。

谢无痕走回他身后,藤杖抵在他背上。“规矩——不许求饶,其余随意。”

藤杖扬起。

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楚云霄明白了为什么师父要用这根藤杖。那感觉不是疼,是炸。

从落点向四周炸开,像有人在他背上点了一把火。他的身体猛地前倾,又被绳子拽回来,整个人悬在柱子上,脚尖点着地。

“啊……”楚云霄不由自主地叫出声,那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哭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丢人,可他控制不住。

第二下,藤杖落在腰侧,炸开的疼痛让他整个人弓起来,又被绳子拉直。他的眼泪瞬间涌出来——身体的本能反应。

……

第五下,“啊……”,他喊得更大声了,声音在戒堂里回荡,这种疼说不出来,疼的他受不了,他也顾不上丢不丢人了……

身后陆羽、谢无忧、周通沉默的看着,皆攥的手指发白。

第十下、第十五下,他的脚尖在地上乱蹬,身体在柱子上扭,可绳子绑得很紧,他哪儿都去不了。

第二十下,他开始求饶了,“师父——好疼——呜呜——”谢无痕没理他。

第二十五下,他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像小时候挨打时那样,“师父,弟子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

第三十下,他哭出声来,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地上。

第四十下,他喊得嗓子都哑了。

第五十下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软下去,全靠绳子吊着,脚尖勉强点地,他大口喘气,眼泪和汗混在一起,滴在青石地面上。

谢无痕停手,“今天的账清了。”

楚云霄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刚才已经数不清打了多少下,剧痛让他只顾着喊叫和躲避身后的那些疼痛。

谢无痕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烛火下,那些新旧伤痕叠在一起,旧的已经褪成淡粉色,新的还在往外渗血。

“清漪,扶他下来。”他放下藤杖,走回主位坐下。

谢清漪从门口走进来,解下楚云霄手腕上的绳子。楚云霄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谢清漪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

楚云霄靠在她肩上,浑身发抖,“师姐,疼……”

谢清漪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肩。

戒堂里很静,陆羽跪在旁边,后背全是藤杖砸出来的伤痕,谢无忧脸色苍白,周通低头沉默。谢无痕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目光扫过他们。

“今天的罚,到此为止。”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剩下的账,伤好后继续。”

他走了。

戒堂里只剩他们几个,楚云霄靠在谢清漪肩上,浑身发软。陆羽撑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走吧,回去上药。”

楚云霄抬头,看见陆羽的脸色白得像纸,可目光依旧很稳,他点了点头。

谢清漪扶着他往外走,谢无忧没了往日的笑意,只剩一片平静,周通沉默地跟在后面。陆羽走在最后,步子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

戒堂的门在身后关上,月光照在石阶上,照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楚云霄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住,“大师兄。”

陆羽看着他。

楚云霄喉咙发紧,“对不起。”

陆羽沉默了一息,“不是你的错。”他顿了顿,“是我没看住你。”

楚云霄低下头,陆羽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回去养伤,剩下的,以后再说。”

他先走了,步子很慢,后背的伤让他直不起腰。

楚云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谢清漪扶着他继续往下走,走出很远,她忽然开口,“小七。”

“嗯?”

谢清漪的声音很轻,“你知道父亲为什么用那根藤杖吗?”

楚云霄摇头。

谢清漪沉默了一息,“因为你是他最疼的。”

楚云霄愣住了。

谢清漪没再说话,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下石阶,前往药堂方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