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流言蜚语

谢无忧趴在药堂的床上,浑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黏在身上难受得很。

后背刚敷上的药膏,凉意在皮肉间漫开,紧跟着又泛起阵阵灼辣感,断了的肋骨处,更是时不时抽着疼,连呼吸都得放轻。

他怔怔望着窗外悬着的圆月,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全是那日楚云霄被萧景渊抱走的模样——少年蜷在那人怀里,身子微微发颤,像只受伤的幼兽。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阴沉。

药堂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谢清漪端着一碗黑浓的药汁走了进来。

她将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垂眸看向谢无忧,目光看着平静无波,可那眼神里的清冷,还是让谢无忧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喝了。”谢清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力道。

谢无忧咬着牙,撑着身子慢慢坐起,稍一用力,断骨处便传来尖锐的疼,额角瞬间又渗出汗珠。

他颤着手端起药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浓烈的苦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苦得他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谢清漪接过空碗,却没立刻离开,反倒在床边坐了下来。

“三师弟。”她轻声唤道。

谢无忧抬眸看她,脸色依旧苍白。

谢清漪静静望着他,语气平淡:“你可知,父亲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谢无忧垂了垂眼,沉默一瞬,低声应道:“知道……”

“知道,还偏要做那些糊涂事?”

谢无忧抿着唇,不再说话。谢清漪等了片刻,始终没等到他的辩解,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你从小就比旁人聪慧,偏偏要钻这牛角尖。聪明人执意做傻事,比愚钝之人犯错,更让人生气。”

“师姐,我……”谢无忧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你什么?你想说,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谢清漪直接打断他,目光依旧平静,却一眼看穿了他心底的执念。

谢无忧没否认,只是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

谢清漪看着他这副模样,缓缓开口:“控制不住,就索性别下山。眼不见,心便不会乱。”

谢无忧猛地一怔,抬头看向谢清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谢清漪站起身,拿起空碗,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三师弟,记住,小七不是你的。”

话音落,木门被轻轻带上,药堂里又恢复了死寂。

谢无忧重新趴回床上,望着紧闭的房门,窗外的月光清冽,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只剩一片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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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皇宫,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

早朝散后,楚云霄渐渐察觉出周遭的异样。

文武百官陆续离场,几个平日里还会与他寒暄的大臣,从他身边经过时,正低声说着话,瞥见他,话音骤然止住,眼神躲闪不定,匆匆抱了抱拳,便快步离去。

他站在太和殿前的石阶上,望着那些仓促离开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身后忽然有人轻声唤他,楚云霄回头,见是兵部的周侍郎。周侍郎快步走到他身边,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国公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殿侧僻静无人的角落,周侍郎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偷听,才忧心忡忡地开口:“大人,近日京中流言四起,您可曾听闻半分?”

楚云霄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疑惑。

周侍郎面露难色,犹豫再三,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坊间与朝堂之上,都在暗传,说大人与皇上……关系非同一般。更有不堪之言,说大人夜夜留宿养心殿,是、是皇上的男宠。”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楚云霄脸色瞬间惨白,身子微微晃了晃,指尖冰凉。

周侍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劝道:“大人,下官多嘴一句,您战功赫赫,是朝廷重臣,何等风光,何必……何必落得这般让人嚼舌根的地步。”

楚云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周侍郎抱了抱拳,便转身离去,留他一人站在原地。深秋的寒风卷过,吹得他衣袂翻飞,可他却觉得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底,比冷风更刺骨。

接下来的几日,那些流言像藤蔓一样疯长,楚云霄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旁人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

上朝时,身后总有人窃窃私语,他一回头,那些人便立刻噤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去兵部议事,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武将,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暧昧不明的笑意,带着轻慢与揣测;

就连回到镇国公府,下人们伺候他时,眼神也躲躲闪闪,再无往日的恭敬坦然。

他始终没将这些流言告诉萧景渊。那些话太过不堪入耳,他不想让萧景渊听到,更不想让萧景渊因为这些闲言碎语烦心。

可他心里清楚,纸终究包不住火,该来的,总会来。

那日傍晚,楚云霄像往常一样在养心殿陪萧景渊用晚膳。满桌佳肴,他却没什么胃口,萧景渊给他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他也只是低头默默扒着饭,一言不发,神色恹恹。

萧景渊看着他反常的模样,放下手中的筷子,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逼他抬头看自己,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是有人在你面前传了闲话?”

楚云霄猛地一怔,眼底满是惊讶:“皇上,您怎么会知道?”

萧景渊收回手,神色淡然,却带着几分冷意:“玄机阁遍布京城,这点小事,自然瞒不过朕。”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朕已经命人去查了,流言的源头是几个妄议的言官,明日早朝,朕便会处置他们,给你一个交代。”

楚云霄闻言,也放下了碗筷,连忙开口:“皇上,万万不可。若是此刻处置了言官,天下人只会说您偏袒臣,到时流言只会愈演愈烈,对您的名声有损。”

萧景渊静静看着他,楚云霄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里带着几分决绝,一字一句道:“臣想过了,皇上,该选秀充盈后宫了。”

萧景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楚云霄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后宫不能一直空悬,皇上选秀纳妃,繁衍皇嗣,有了皇子公主,那些无稽的流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萧景渊看着他,沉默了许久,那目光沉沉的,让楚云霄心里发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涩意:“你这是,让朕娶别的女子?”

楚云霄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神,只是咬着唇,沉默不语。

萧景渊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清晰得刺耳。

“楚云霄,”萧景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楚云霄站起身,望着他的背影,心口阵阵发疼,却还是坚定地答道:“臣知道。”

萧景渊猛地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冷意与失望,让楚云霄后背阵阵发凉。

“朕不会选秀!”

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坚定。

“皇上!”楚云霄急声开口,还想再劝。

“朕说过,养心殿的暖阁,是特意为你留的。”

萧景渊打断他,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除了你,朕不会让第二个人住进那里。”

楚云霄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可是皇上,朝堂之上流言纷纷,您身为帝王,会被天下人诟病的,臣不想让您为难……”

“朝堂上的闲言碎语,朕自有办法让他们全部闭嘴,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想,待在朕身边就好。”

萧景渊伸手,轻轻将他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下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温柔又心疼,“朕一点都不为难,真正为难的,是你,是你要承受那些不堪的谩骂。”

楚云霄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萧景渊的衣襟。

萧景渊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手臂收得很紧,声音低沉又认真:“别再想那些糟心事,选秀之事,往后不许再提半个字。”

楚云霄埋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的纠结与心疼,翻涌得更厉害了。

那天夜里,楚云霄躺在养心殿的床榻上,盯着屋顶的雕花,毫无睡意。

身旁的萧景渊呼吸轻浅,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和他一样,辗转难眠。

楚云霄轻轻翻了个身,面朝萧景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景渊。”他轻声唤道,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他。

“嗯?”萧景渊立刻睁开眼,眼底毫无睡意,转头看向他,显然也一直没睡。

“臣想出去走走。”楚云霄轻声说。

萧景渊微微蹙眉,问道:“想去哪里?”

楚云霄思索片刻,缓缓道:“去江湖上看看,或是领一份外地的差事。在京城待得久了,心里闷得慌,想出去散散心。”

萧景渊沉默了许久,月光洒在他脸上,看不清神色,良久才开口:“要去多久?”

“一两个月,很快就回来。”楚云霄连忙说道。

萧景渊依旧沉默,楚云霄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臣答应您,一定会回来的。”

萧景渊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带着温度,却也透着不舍:“朕让隐侍跟着你。”

楚云霄摇了摇头,轻声道:“臣想一个人走,不想被人跟着。”

萧景渊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不舍与担忧,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楚云霄对上他的目光,心瞬间软了,连忙补充道:“臣会每天给您写信。”

萧景渊又沉默了许久,终究是抵不过他的心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好,每天一封,少一封,朕便派人立刻把你接回来。”

楚云霄看着他,终于露出了几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轻声应道:“好。”

几日后,楚云霄启程离京。

他走的那日,天色晴朗,晨光和煦,萧景渊一直站在宫门口,静静看着他。

楚云霄翻身上马,回头看向宫门前的萧景渊,晨光洒在那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身姿挺拔,目光却紧紧锁在自己身上。

楚云霄对着他,轻轻笑了笑,随即勒紧缰绳,打马离去,马蹄踏在长街上,渐渐远去。

萧景渊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他站了很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养心殿。

御案上依旧堆着高高的奏折,他坐下,拿起朱笔,随意批了一本,便烦躁地放下。

再拿起一本,看了半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又重重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只觉得这偌大的养心殿,瞬间变得空旷无比,连带着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大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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