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谢无痕下山

碧落宗的山门,建在宣州最高的那座山峰上,石阶从山脚一路铺进云雾里,一眼望不到头。

胡路站在石阶下,仰着头望向那道隐在云气中的山门,咽了口唾沫:“七公子,这得爬到什么时候啊?”楚云霄抬眼扫了一眼,抬步便往上走。

石阶极陡,两侧是茂密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胡路紧紧跟在后面,走了不到一半,就喘得直不起腰。

“七公子……你、你怎么一点都不喘?”

楚云霄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胡路咬咬牙,攥紧拳头勉强跟上。

好不容易到了山门前,两人都透着几分狼狈。楚云霄只是额角微微沁汗,胡路却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山门两侧守着两名碧落宗弟子,见了他们,拱手问道:“二位是来参加宗门大比的?”

胡路直起身子,喘着问:“什么大比?”

那弟子耐心解释:“敝宗每三年开门迎客,各派弟子均可上台切磋,以武会友,今日正巧是大比之日。”

胡路眼睛瞬间亮了,转头看向楚云霄,楚云霄微微点头。两人跟着那弟子进了山门,穿过长长的甬道,眼前骤然开阔——

一座偌大的演武场,四周搭满看台,坐满了各门各派的人。场中央立着擂台,两个年轻人正打得难分难解。

看台上人头攒动,喝彩声、呼声震得人耳朵发疼。胡路找了个位置坐下,伸长脖子盯着擂台,看得入神。

楚云霄坐在他身旁,目光淡淡扫过四周:碧落宗弟子皆着青色劲装,腰悬长剑,个个精神抖擞;主看台上坐着几位中年人与一位白发老者,气度沉稳,一看便是宗门长辈。

“碧落宗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胡路看得目不转睛。

楚云霄颔首应和。擂台上两人的剑法着实精妙,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全无半分花架子。

一炷香功夫,一人被震下擂台,台下顿时掌声雷动。碧落宗弟子上前唱喏:“下一场,碧落宗赵恒,哪位同道上台赐教?”

胡路瞬间来了兴致,猛地站起身:“苍梧派弟子胡路,愿领教一二!”

上台前,他回头看了眼楚云霄,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七公子,我去了。”

楚云霄叮嘱道:“小心。”

胡路纵身跳上擂台,拱手行礼:“请指教。”对面的赵恒也抱拳回礼。

两人同时出手,胡路的武功偏刚猛,掌风凌厉,带着呼呼破风之声;赵恒的剑法轻灵飘逸,身形辗转飘忽。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二十几个回合,胡路一掌拍出,径直震飞了赵恒手中的长剑。

赵恒愣了一瞬,随即抱拳道:“佩服。”

胡路咧嘴一笑,跳下擂台,快步跑回楚云霄身边,压低声音,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赢了一局!”

楚云霄笑了笑,伸手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第二场,胡路再度取胜。对手是个小门派弟子,武功平平,胡路三两招就将人打下了擂台,回来时走路都带着风,满脸意气风发。

第三场,对手换成了碧落宗大师兄张舷。

此人一上台,看台上的喧闹声都低了几分。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修长,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碧落宗的专属印记。他立在擂台中央,目光淡淡扫过台下,不怒自威,周身气场已然压过众人。

胡路迈步上台,拱手道:“苍梧派胡路,请指教。”张舷微微点头,缓缓拔剑。胡路不敢有丝毫大意,凝神双掌齐出。

可张舷的剑,实在太快了。

不过三招,胡路的衣领便被剑尖挑开一道口子,只差一寸,便会划破喉咙。

他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眼破损的衣领,又抬头看向张舷,抱拳道:“多谢指教。”

说罢便跳下擂台,回到楚云霄身边,脸色微微发白,声音压得极低:“他好强……”

楚云霄望着台上收剑入鞘的身影,忽然站起身:“我也去试试。”

胡路一下子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七公子?你——”

话没说完,楚云霄已经朝着擂台走去。

看台上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个身着青衫的陌生书生,纷纷窃窃私语:“这是哪一派的弟子?”

“看着像个读书人,怎么也敢上台?”

无人识得他的身份,楚云霄从容跳上擂台,拱手道:“家中行七,无门无派,请指教。”

张舷看着他,目光从最初的疑惑,渐渐转为审视,随即点了点头,再次拔剑。

楚云霄并未携带兵刃,只将手中折扇转了个圈,随意握在手里。张舷长剑刺出,快如闪电,直逼面门。

楚云霄侧身轻巧避开,折扇精准点在剑身上,顺势将剑锋带偏。

张舷的眼神骤然一变,招式陡然变快,剑锋横削,直取楚云霄咽喉。

楚云霄仰头避开,折扇在剑脊上轻轻一敲,一股内敛的内力透过扇骨传去,震得张舷手腕微微发麻。

张舷后退一步,重新打量着眼前的青衫人,看台上也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出来,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武功绝不在张舷之下。

张舷再度出手,这一次剑法愈发凌厉,一招接着一招,连绵不绝,密不透风。

楚云霄却始终不慌不忙,手中折扇或点或拨,每一招都恰到好处,轻松化解对方攻势。两人缠斗了四五十招,看台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放轻了。

最后一招,楚云霄折扇点在张舷剑身上,顺势轻送,扇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随即收回折扇,拱手道:“承让。”

张舷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向楚云霄,沉默片刻,收剑入鞘,郑重抱拳道:“七公子好功夫。”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惊呼声,楚云霄转身跳下擂台,走回胡路身边。胡路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满眼都是震惊。

“七公子……你、你居然会武功?还这么厉害?”

楚云霄笑了笑,淡淡道:“早年练过几年。”

“你不是读书人吗?我一直以为你半点武功都不会……”

“读书和练武,本就不冲突。”楚云霄朝他狡黠一笑。

胡路一脸震惊地盯着他,心里忽然明白,自己这个朋友,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两人刚要下山,身后忽然有人追了上来。碧落宗大师兄张舷快步走到他们面前,拱手道:“七公子,胡兄,请留步。”

两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张舷望着楚云霄,目光诚恳:“七公子武功精妙,在下十分佩服,敢问公子师承何处?”

楚云霄略一思索,回道:“家师隐居多年,不便透露。”

张舷点点头,并未多做追问,又开口道:“不知二位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楚云霄道:“四处游历,随性走走。”

张舷沉默片刻,直言道:“在下可否与二位同行?”

胡路又是一愣,脱口而出:“你?你是碧落宗大师兄,不用留在山上打理事务吗?”

张舷摇了摇头:“师父早说过,我该下山历练一番。今日有幸遇见七公子,觉得甚是投缘,想与二位结伴。”

他看向楚云霄,眼神坦荡真诚,无半分算计与试探:“不知七公子是否介意?”

楚云霄望着他的眼睛,微微颔首:“好。”

张舷脸上露出笑意,这是楚云霄第一次见他笑,原本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如同春风拂过冰面,化开了一身寒意。

三人一同下山。张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行事沉稳妥帖。胡路走在中间,左边是张舷,右边是楚云霄,忽然觉得自己被两大高手夹在中间,心里又紧张又新奇。

“七公子,”他凑到楚云霄身边,小声问道,“你武功到底有多高啊?”

楚云霄想了想,语气谦虚:“应该还算可以吧。”

胡路转头看了眼张舷,张舷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强忍住了。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山顶一直拖到山脚。

入夜,楚云霄在客栈灯下,提笔给萧景渊写信。

“景渊:

今日去了碧落宗,山极高,石阶又陡,胡路爬了一半就喘得不行,我在前面等他,他上来时脸都白了。

碧落宗今日举办宗门大比,各派弟子都来了。

胡路上台比了三场,赢了两场,最后一场输在了碧落宗大师兄张舷手里,他武功确实很好。

我上台与张舷切磋,赢了他半招。他执意要跟我们一同游历,如今队伍里又多了一人,张舷话少,人却很正派。胡路话多,三人同行,倒也热闹。

碧落宗的剑法着实精妙,尤其是张舷的剑,又快又准。我忽然有些想练剑了,折扇终究不如长剑趁手。

你那边如何?奏折可批完了?别总熬夜。

我每日都好好吃饭,你也务必按时用膳,切莫敷衍。

——云霄”

他将信折好,放入信封,窗外月光清亮,他静静看了片刻,才吹灭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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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崖的清晨,薄雾未散。

陆羽端着一碗参汤,走向师父谢无痕的院子。每日清晨前来请安,早已成了他的习惯,师父也向来在院中等候。

可今日,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屋里却空无一人。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

陆羽放下参汤,目光落在桌上一封未封口的信上。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抽出信纸。

“陆羽:

为师有事下山,归期不定。寒山崖大小事务,暂由你全权掌管。谢无忧禁足一月,不许他下山,若他胡闹,直接关入戒堂。

此事不必声张,也不必寻我。

——谢无痕”

陆羽看完信,眉头紧紧皱起。师父悄无声息下了山,归期不定,还不让任何人寻找。

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端起那碗凉透的参汤,抿了一口,汤味早已发苦,他却慢慢咽了下去,转身走出院子。

谢无忧的院门,上了锁。陆羽站在门口,望着那把铜锁,静默片刻,转身离去。

他身后的屋内,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晨雾里。

寒山崖的晨雾还未散尽,笼罩着整座山峰。陆羽立在崖边,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

师父下山了,去了哪里?是去找小七了吗?他盯着那片云海,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风从山谷间吹上来,带着深秋的刺骨寒意。陆羽转身,缓步走回戒堂。

桌上的册子还摊开着,楚云霄的名字后面,写着“欠七百鞭,已还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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