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叩门

师姐来信了……

密信平摊在灯下,十一个字,墨迹殷红,像用血写的——“师父已知靖王招揽你,震怒!”

震怒……

楚云霄闭了闭眼,脑海里瞬间闪过戒堂的画面……上一次震怒时,他挨了一百鞭,背后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

这一次呢?

信纸被他攥进掌心,揉成皱巴巴的一团,窗外雪下得更急了,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三更了。

该走了。

楚云霄起身,解下刚披上不久的大氅,换上自己那身玄色劲装。

伤口还没好透,动作间仍有牵扯的疼痛,但他没在意。他从行囊里取出剑,系在腰间,又拿起桌上那瓶师姐给的止痛药,塞进怀里。

走到门边,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暖阁,安神香,柔软的床铺,靖王府确实比寒山崖舒服,靖王也确实……比师父温和。

可那又怎样?

他是寒山崖的人……

手搭上门闩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停在门口,接着是叩门声,三下,不急不缓。

“楚云霄,”萧景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睡了吗?”

楚云霄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你没睡,”萧景渊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开门,我们聊聊。”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萧景渊站在门外,披着件墨色貂裘,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烛光映着他的脸,眉眼温润,嘴角噙着笑,看不出半点深夜打扰人的歉意。

“王爷有事?”楚云霄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有,”萧景渊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这么晚了,楚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回山……”

“现在?”萧景渊挑眉,“雪夜赶路,山路难行,不如等天亮,我派车马送你。”

“不必了,”楚云霄侧身想从他身边走过,“我自己走。”

萧景渊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那只手很稳,力道不大,却正好按在楚云霄肩胛骨下方——那里有一条旧伤,是他第一次执行师门任务时留下的,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此刻被萧景渊这么一按,楚云霄浑身一僵,竟动弹不得。

“楚大人,”萧景渊靠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你怕什么?怕你师父,还是……怕我?”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楚云霄能闻到萧景渊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混着雪夜的冷冽,钻进鼻腔。

他垂下眼,盯着萧景渊按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是养尊处优的手。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按得他动弹不得。

“王爷,”楚云霄开口,声音有些涩,“请放手。”

“我若不放呢?”萧景渊笑了,手指在楚云霄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隔着衣料,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楚云霄,你在怕,我能感觉到,你的身体在抖。”

楚云霄咬紧牙关,他不是怕,是气的!气自己居然被这样轻易制住,气萧景渊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更气自己心底深处,居然真的有那么一丝……慌乱。

“王爷想怎样?”他问。

“我想你留下!”萧景渊收回手,退开半步,灯笼的光在两人之间晃了晃,“谢崖主的规矩是规矩,朝廷的法度也是规矩。你是镇武司指挥使,公务未毕,私自离京,按律该当何罪,你比我清楚。”

楚云霄沉默。

“留下,把军饷案的卷宗核完。”萧景渊看着他,“然后,我亲自送你回寒山崖,谢崖主那里,我去说。”

“王爷以为,”楚云霄抬眼,眼神冷了下来,“师父会听你的?”

“不听也无妨,”萧景渊笑容不变,“但至少,我能让你少挨几鞭。”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近乎残忍,楚云霄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是种很冷的笑,不带温度,像寒山崖顶终年不化的雪。

“王爷,”他说,“臣的事,不劳王爷费心。”

说完,他绕过萧景渊,径直往外走。

这一次,萧景渊没拦他。

楚云霄穿过回廊,走过庭院,来到王府侧门,守门的侍卫认得他,躬身行礼:“楚大人要出去?”

“嗯。”

“雪夜路滑,大人小心。”

楚云霄点头,推门而出。

门外是条僻静的巷子,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冷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紧了紧衣襟,提气,足尖在雪地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掠上屋顶。

夜行,是他的看家本领。

京城街巷的布局他熟记于心,此刻在屋顶上飞掠,如履平地。雪花在身侧飞舞,寒风刮过脸颊,冰冷刺骨,却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些。

掠出两条街后,楚云霄忽然停下。

不对!

太安静了……

年关将近的京城,即便是深夜,也该有打更声、犬吠声,或是哪家晚归的车马声。可此刻,整条街巷死寂一片,只有风声雪声。

楚云霄缓缓转身。

巷口处,站着三个人。

黑衣,蒙面,手里提着刀,刀身雪亮,在夜色里泛着寒光。

不是靖王府的人,也不是寒山崖的人。

楚云霄的手按上剑柄。

“楚指挥使,”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楚云霄没答话,只是冷冷看着他们。

“有人想请楚大人喝杯茶,”黑衣人往前走了两步,“还请大人赏脸。”

“谁请?”

“去了就知道了,”黑衣人笑了,笑声刺耳,“楚大人不会不给面子吧?”

话音未落,三道刀光同时暴起!

刀很快,刀法狠辣,是杀人的刀法,三人配合默契,封死了楚云霄所有退路,显然,是专为杀人来的。

楚云霄没退。

他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巷子里仿佛亮了一下。不是剑光,是杀气——冰冷的、凝实的杀气,以楚云霄为中心骤然炸开,压得漫天风雪都为之一滞。

三个黑衣人动作同时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刹那,楚云霄动了。

他的身影在雪夜里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剑光如电,直刺为首黑衣人的咽喉,那人瞳孔骤缩,横刀格挡——

“铛!”

刀剑相击,火星迸溅,黑衣人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他惊骇欲退,却见那道剑光去势不减,轻轻一抹。

咽喉一凉。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只听见血从喉咙里喷出来的声音,噗嗤一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另外两人见状,怒吼着扑上来,刀光交织成网,罩向楚云霄周身要害。

楚云霄没躲。

他反手一剑,剑尖精准地刺入第二人握刀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刀落地,楚云霄抬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飞出去,撞在巷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三人刀已至头顶。

楚云霄侧身,刀锋贴着他的脸颊划过,削断几缕发丝,他左手一抬,扣住那人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刀落地!

楚云霄右手剑一横,剑刃抵在那人咽喉。

“谁派你来的?”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黑衣人浑身发抖,却不说话。

楚云霄剑刃往前送了半分,血珠渗出。

“说!”

“……江、江南……”黑衣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柳……柳家……”

柳家,江南柳!

楚云霄眼神一凛,柳账房死了,柳家却还在,看来军饷案,果然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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