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断竹声

回到靖王府时,刚过申时。

萧景渊在书房等着,楚云霄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官银在烛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黑面虎死了,山寨烧了,”他简单汇报,“银子全数追回。”

萧景渊走过来,看了看银子,又看向楚云霄。白衣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脸上也有血点,但眼神清明,背挺得笔直,看不出半点重伤初愈的虚弱。

“受伤了吗?”萧景渊问。

“没有。”

“一个都没伤到你?”

楚云霄顿了顿:“他们不配!”

萧景渊笑了,这次是真笑,眼里有欣赏的光:“不愧是谢无痕教出来的,行了,去洗洗,换身衣服,晚上府里设宴,给你庆功。”

“不必——”

“我说设宴就设宴,”萧景渊打断他,“你是为我办事立了功,我赏罚分明,去吧。”

楚云霄不再推辞,行礼退下。

沐浴更衣后,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柔软,摩擦在伤处没那么疼。头发重新束好,脸上血迹洗净,又变回了那个清冷俊朗的楚指挥使。

只是背后那些痂,在热水浸泡后有些发痒。他忍着没去挠,怕挠破了又得重新结痂。

晚宴设在花厅,不大,就一桌,除了萧景渊和楚云霄,还有靖王府的几个幕僚、将领,桌上摆满佳肴,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

萧景渊坐主位,楚云霄坐他右手边,席间众人纷纷向楚云霄敬酒,夸他少年英雄,一人踏平黑风寨。

楚云霄话少,只简单应和,酒却喝得爽快——寒山崖规矩,宴席上不能推酒,推一杯罚十鞭,他习惯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一个武将喝高了,拍着桌子说:“楚大人,听说你师从寒山崖谢崖主?谢崖主当年可是武林第一人啊!你给我们露一手?让咱们开开眼!”

众人起哄。

楚云霄放下酒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诶,楚大人别谦虚!”另一人也说,“咱们都是粗人,就爱看真功夫!”

萧景渊含笑看着,没阻止。

楚云霄沉默片刻,起身:“那便献丑了。”

他走到厅中央,抽出腰间佩剑,剑身雪亮,映着烛光。他手腕一抖,剑尖挽出三朵剑花,随即身形展开,一套寒山剑法如行云流水般使出来。

剑光如练,人影如风,厅里顿时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呆了。

萧景渊也看着,他不懂武功,但也看得出楚云霄的剑法精妙绝伦,每一式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剑锋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割裂,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确实厉害。

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定力,难怪能在朝堂江湖都站稳脚跟。

只是……

萧景渊的目光落在楚云霄背上,这么一套剑法使下来,肯定牵动了伤口,可楚云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真能忍……

正想着,忽然“啪”一声脆响。

是一个幕僚喝多了,将手里的竹筷折成了两节……

断竹声很清脆,在安静的厅里格外刺耳。

楚云霄的剑势骤然一顿。

就那么一瞬间,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没人察觉——但萧景渊看见了。

楚云霄整个人僵了一下,背脊绷直,握剑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虽然下一秒他就恢复了常态,继续把剑法使完,收势,还剑入鞘,动作流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萧景渊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声竹筷折断的声音,让楚云霄怕了?

萧景渊垂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辣,顺着喉咙烧下去。

竹鞭,竹筷。

材质一样,声音也像。

所以刚才那个声音,引起了楚云霄不好的回忆……

萧景渊放下酒杯,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沉了沉。

宴席继续,众人又喝了几轮,直到亥时才散,楚云霄喝了不少,但步履依旧稳,眼神也清明,他向萧景渊告辞,准备回房。

“我送你……”萧景渊起身。

“不必劳烦王爷。”

“走吧!”萧景渊不由分说,走到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夜风拂过,带着初春的寒意,廊下灯笼摇晃,在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背上的伤,”萧景渊忽然开口,“还疼吗?”

楚云霄脚步微顿:“不疼……”

“撒谎!”萧景渊侧头看他,“你使剑时,第三式的转身比平时慢了半拍,那是牵到伤了吧?”

楚云霄沉默……

“在我这儿,不用强撑,”萧景渊说,“疼就说疼,累就说累,我不是你师父,不会因为你喊疼就罚你。”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根针,轻轻扎进楚云霄心里,他抿紧嘴唇,没接话。

走到房门口,楚云霄推门,刚要进去,萧景渊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正好按在伤处。

楚云霄身体一僵。

“王爷——”

“楚云霄,”萧景渊看着他,眼神在夜色里深不见底,“我问你,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谢无痕,你敢对他说‘不疼’吗?”

楚云霄呼吸一滞。

他不敢,别说对师父撒谎,就是在师父面前稍微掩饰伤势,都是大错。

有一次他执行任务受了内伤,回山后强撑着不说,被师姐把脉把出来了。师父罚他在寒潭跪了一天一夜,理由是:隐瞒伤势,是对自己性命不负责,更是对师门不诚。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瞒伤。

“看,你不敢!”萧景渊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所以在我这儿,你可以放松些,至少……不用时时刻刻绷着。”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早点休息,明日还有事。”

说完,转身走了。

楚云霄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许久没动,夜风吹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他关上门,走到铜镜前,褪下上衣。

背后的伤暴露在烛光下,结痂的地方果然裂开了几处,渗出血丝,是刚才使剑时牵裂的,他早感觉到了,只是一直忍着。

他从柜子里拿出金疮药,自己对着镜子上药,药粉撒在伤口上,刺痛让他皱了下眉。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声响。

像是鸟儿扑棱翅膀,又像是衣袂拂过瓦片。

楚云霄眼神一凛,瞬间披上衣服,握剑冲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地上,树影摇曳,沙沙作响。

他正要关窗,眼角余光瞥见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个小瓷瓶,白玉的,瓶身刻着寒山崖的梅花标记。

瓶下压着一张纸条。

楚云霄拿起瓷瓶,展开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娟秀字迹:

“小七,伤未好全就逞强,该罚!瓶中是‘生肌散’,每日敷一次,记住,你的命是寒山崖的,糟蹋不得。另:利息已计,六百二十鞭,师姐记着呢。”

落款处,画了朵小小的梅花。

楚云霄捏着纸条,指尖发凉。

师姐来过,就在刚才,就在靖王府里,她看见他使剑,看见他伤口裂开,留下了药和纸条。

而她说的“利息已计”,意思是……因为他不爱惜身体,债务又加了二十鞭。

楚云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火苗吞没了字迹,化作灰烬,飘散在空中。

六百二十鞭,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楚云霄把瓷瓶放进怀里,躺上床,闭上眼睛,却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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