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番外谢清漪篇:从小到大,我都在看你

谢清漪一直记得,自己头一回见陆羽,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时她才四岁,梳着两个圆圆的小发髻,紧紧躲在父亲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外看。

戒堂门口站着个半大孩子,看着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瘦高,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还打了补丁,脸上沾着泥点,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没有弯腰缩颈的模样。

父亲拍了拍她的头,轻声说:“清漪,这是你大师兄,陆羽。”

她盯着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攥着父亲的衣角,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大师兄。”

陆羽淡淡瞥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半个字都没说。

谢清漪心里犯嘀咕,这个师兄,看着好凶。

可后来她才慢慢发觉,陆羽不是凶,只是天生不爱说话。

练功时,他一言不发,只闷头苦练;吃饭时,他安安静静,从不与人闲聊;就连被师父罚的时候,也始终一声不吭。

戒尺重重打在掌心,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也只是抿着唇,半点声响都没出。

谢清漪蹲在一旁,看着他通红发肿的手心,小声问道:“大师兄,你不疼吗?”

陆羽飞快地把手缩到身后,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疼。”说完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清漪望着他孤孤单单的背影,心里越发觉得,这个大师兄,实在是奇怪得很。

谢清漪八岁那年,开始跟着父亲学医。

药堂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罐药瓶,她个子矮,够不着高处的药屉,就搬来一张小凳子,踮着脚扒在桌案上。

父亲耐心十足,从最普通的甘草、枸杞教起,一味药一味药地教她辨认,从来不会不耐烦。

她学得快,可性子太急,好几次手忙脚乱,直接把药碾子碰翻,细细的药粉撒了一地。

父亲就站在一旁,看着她,语气平静:“捡起来,重新碾。”

她蹲在地上,一点点把药粉捧回碾子里,眼眶憋得通红,却强忍着没掉眼泪。

正巧陆羽从门口经过,脚步顿了顿,推门走进来,一言不发地蹲下,帮她一起捡拾散落的药粉。

谢清漪愣在原地,轻声唤他:“大师兄?”

陆羽没抬头,专心把药粉归拢整齐,随后站起身,默默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药堂的门。

看着合上的门板,谢清漪心里暖暖的,说不出的舒坦。那天晚上,她特意跑到厨房,蒸了一屉香甜的桂花糕,端到陆羽的房门口。

她敲了好半天门,里面始终没人应声,只好把糕点放在门口,自己悄悄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再去看时,空盘子干干净净地摆在门口,显然是被人用过,还仔细洗过了。谢清漪捧着盘子,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谢清漪十二岁那年,轻功已经练得格外出色。她在竹林里身形轻快地穿梭,踮脚一跃就能飞上竹枝,像只自在轻盈的小燕子。

陆羽就在旁边的空地上练掌法,每一掌挥出都带着风声,招式沉稳,力道十足。她看准时机,从竹梢上纵身跳下,稳稳落在陆羽面前。

“大师兄,你快看,我的轻功是不是又进步了?”

陆羽收了掌势,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谢清漪满心期待地等着他多夸几句,可等了半晌,他再也没说别的话。

“你就只说一个字啊?”她忍不住撇撇嘴,满是不满。

陆羽沉默片刻,认真想了想,又多说了两个字:“进步了。”

谢清漪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她没看见,身后的陆羽望着她蹦跳的背影,嘴角悄悄往上扬了一点,又很快压了下去,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模样。

谢清漪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独自给人治伤。受伤的是五师弟沈煜,练功时不小心扭了脚踝,脚踝肿得老高,像个发面馒头。

她蹲在地上,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脚踝,沈煜立刻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二师姐,轻点轻点,疼死我了!”

谢清漪瞪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别动,不然好得更慢。”

她取出药膏,细心涂抹在红肿处,再用纱布一圈圈缠好。沈煜低头看着她专注认真的模样,忽然咧嘴笑了:“二师姐,你以后肯定是个好大夫。”

谢清漪没搭理他,麻利地打好纱布结,站起身叮嘱:“接下来三天不准练功,不然这伤别想好。”

沈煜乖乖应着,单脚跳着离开了。

陆羽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一直静静看着谢清漪收拾药箱。

谢清漪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向他:“大师兄,你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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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羽沉默了一瞬,轻轻摇头:“没事。”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谢清漪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这个大师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多开口说几句话啊。

谢清漪十七岁那年,师门里的师弟们都长大了。

谢无忧的暗器练得出神入化,沈煜的身法快得让人看不清身影,林烬的棍法刚猛有力,周通的剑术也越发迅捷。

就连最小的师弟楚云霄,也已经八岁了,天天跟在她身后,像个小跟屁虫,一口一个“师姐”,喊得格外亲热。每次给他上药,他都疼得眼泪汪汪,直哼哼。

“师姐,疼……”

她一边轻柔地涂药,一边耐心哄着:“忍一忍,马上就好,忍过去就不疼了。”

楚云霄趴在床上,泪眼婆娑地嘟囔:“师姐,你比师父还要凶。”

谢清漪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手上微微加了点力道,楚云霄立刻疼得惨叫一声,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温婉柔和,却藏着几分小调皮。

这一幕,恰好被经过窗边的陆羽看在眼里,他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谢清漪抬头,刚好与他的目光对上,陆羽很快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走了。

那一刻,谢清漪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从那以后,她总会下意识地留意陆羽。

吃饭时,他总是坐在最左侧,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从来不会伸长筷子去够远处的菜;

练功时,他永远是第一个到场,最后一个离开,从未懈怠;

师弟们犯错受罚,他一向秉公办事,从不徇私,却也从不会下重手伤人。

他向来话少,可该做的事,从来都做得妥妥当当,桩桩件件都让人安心。谢清漪这才猛然发觉,原来自己,已经这样默默看了他好多年。

谢清漪二十岁那年,有天深夜,她在药堂整理药材,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她推门出去,就看见陆羽独自站在庭院里,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大师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陆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睡不着。”

谢清漪看着他,柔声说道:“我煮了安神茶,你要不要喝一碗?”

陆羽点了点头。她转身回了药堂,倒了一碗热茶,端到他面前。

陆羽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直言道:“苦。”

谢清漪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会?我明明加了甘草的……”

她不信,端过茶碗尝了一口,满嘴苦涩,这才猛然想起,刚才整理药材时走了神,竟错把黄连当成了甘草。

“……我放错药了。”她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满是窘迫。

陆羽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轻轻应了一声:“嗯。”随后又端起茶碗,一口接一口,把整碗苦茶都喝光了。

谢清漪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喝完,心里越发慌乱,连忙说道:“大师兄,要是太苦,就别喝了……”

陆羽把空碗递还给她,只说了四个字:“良药苦口。”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谢清漪捧着空碗,独自站在月光下,心跳得又快又乱。她低头看着碗沿,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浅浅的唇印。她把碗仔细洗干净,放回柜子里,那一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没能睡踏实。

谢清漪二十五岁那年,楚云霄要下山为官。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站在山门口,回头冲着她笑得灿烂:“师姐,我走了!”

她走上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叮嘱:“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千万不要受伤。”

楚云霄用力点头:“师姐,你也要好好的。”

谢清漪站在山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层层石阶的尽头。

这时,陆羽走到她身边,轻声安慰:“他会回来的。”

谢清漪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陆羽在她身旁站了片刻,便转身准备离开。

看着他即将远去的背影,谢清漪忽然开口喊住他:“大师兄。”

陆羽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她张了张嘴,心里藏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轻声说道:“没事……”

算了,她在心里想,下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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