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戒律临

毒解后的第二日,楚云霄醒得很迟。

窗外的日头已升得老高,阳光透过窗纸,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撑着坐起身,背后被针扎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内息也有些滞涩——是昨日逼毒的后遗症。

师姐说过,这几日不能用内力。

他下床,走到铜镜前褪去上衣。背后的鞭痕已转为浅褐色,再敷几日药应当就能消退。但左肩下方那道三年前的旧伤,却因昨日运功而微微发红,像一道新添的印记。

他重新穿好衣服,推开窗。云泽城的晨雾已散,运河上船只往来,码头的喧嚣声远远传来。

今日是二月十三。

距离十五,还有两日。

每月十五,是寒山崖弟子回山禀报、领罚或受检的日子。他在外办事,可暂时免去回山之责,但规矩仍在——需在十五当日,向师门传信禀报近况。

楚云霄走到桌边,铺开纸笔,却迟迟未落笔。

该报什么?报北漠与赵四海勾结?报幽冥谷少主现身?还是报他昨夜与幽离交手,险些中毒身亡?

哪一条,都会让师父皱眉。

正犹豫间,门外传来叩门声。

“楚大人,有您的信。”是客栈小二的声音。

楚云霄开门接过。信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无落款,但封口处的火漆印让他眼神一凝——是影阁的暗记。

关上门,他用指甲挑开火漆。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货已抵码头,非兵器,乃活人。北漠掳边民三百,欲贩海外。今夜子时,赵四海亲验。”

活人。

楚云霄捏紧信纸,指节泛白。三百边民,被掳离故土,要卖到海外为奴。赵四海敢做这种买卖,背后绝不止北漠一方势力。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看着灰烬飘落。

必须阻止。

但师姐叮嘱不能用内力,幽离虽伤却未必离开云泽,赵四海府上还有那个神秘的护卫……孤身前往,风险太大。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鸟雀振翅,又像衣袂拂过瓦片。

楚云霄眼神一凛,瞬间掠到窗边,推窗看去——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檐下啄食。

是错觉?

他正要关窗,眼角余光瞥见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个小竹筒,拇指粗细,筒身刻着一道浅浅的梅花印。

寒山崖的传信筒。

楚云霄拿起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卷细小的纸条。展开,上面是端正刚劲的字迹:

“见字如晤:云泽事杂,恐汝独力难支,今遣汝四师兄林烬前往,协查此案,林烬执掌戒律,规矩所至,望汝谨守,勿违。”

落款处,画着一柄小小的戒尺。

是师父的亲笔。

楚云霄盯着那柄戒尺图样,后背忽然泛起一股凉意。

四师兄林烬。

寒山崖戒律堂执掌者,所有弟子的刑责皆由他审定执行,唯有几位关门弟子的重罚,偶尔由师父亲自执刑——比如他。

四师兄为人……一丝不苟。

楚云霄还记得七岁那年,他因练剑时偷懒少挥了一百次,被四师兄发现。那天下午,他被带到戒律堂,趴在长凳上,挨了二十下戒尺。四师兄打得很稳,每一下都落在臀峰最厚处,不重,但极准。打完后的三天,他坐下时都得小心翼翼。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练功上偷懒。

而现在,四师兄要来云泽。

纸条在掌心被攥紧,楚云霄深吸一口气,将竹筒和纸条一同烧掉。

灰烬落进香炉,他转身走到门边,推门而出。

得去码头看看,在四师兄到之前。

---

云泽码头很大,沿河而建,泊着大小船只百余艘。楚云霄换了身粗布衣裳,戴上斗笠,混在搬运工中进了码头。

影阁的情报很准。码头西侧第三座仓库外,守着七八个劲装汉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仓库门紧闭,但从门缝里能听见隐约的啜泣声。

是那些被掳的边民。

楚云霄压了压斗笠,转身走进旁边的茶棚,要了碗粗茶,坐在角落观察。

不多时,几辆马车驶来。赵四海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那个精瘦的李掌柜,还有……周校尉。

周校尉换了便服,但腰板挺直,步履沉稳,一眼就能看出是行伍出身。他与赵四海低声交谈,时不时看向仓库,神色严肃。

楚云霄端起茶碗,遮住半张脸。

周校尉也参与此事?城防司校尉,朝廷命官,竟与人口贩子勾结?

正想着,仓库门开了。几个汉子押着十几个人走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衣衫褴褛,手脚戴着镣铐,眼神麻木绝望。

赵四海走上前,像看货物般打量一番,点点头。李掌柜拿出账本记录,周校尉则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楚云霄放下茶碗,指尖微凉。

光天化日,码头之上,朝廷命官竟公然验看“货物”。

这云泽城,烂到根了。

他起身,扔下几个铜板,转身离开。走出一段,回头再看——仓库门已重新关上,赵四海等人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今夜子时,他们会来提货。

三百人,要运上船,需要时间,子时开始装船,天亮前必须离港。这是唯一的机会。

楚云霄加快脚步,回到客栈。

刚推开房门,他就僵住了。

屋里有人。

不是师姐,不是客栈小二,而是一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那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一身深灰色劲装,腰束革带,身形挺拔如松。听见开门声,他缓缓转身。

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冷峻,眉峰如刀,眼神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腰间挂着一块乌木令牌,上刻“戒律”二字。

四师兄,林烬。

“小七,”林烬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许久不见。”

楚云霄躬身,动作规整:“四师兄。”

林烬走到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楚云霄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膝上——这是寒山崖弟子见戒律执掌者的标准姿势。

林烬打量他片刻:“伤好了?”

“……好了七成。”

“七成。”林烬重复,指尖在桌上轻叩,“那就是没好全。没好全就与人动手,还中了毒,小七,你入师门二十年,规矩学到哪去了?”

楚云霄垂下眼:“弟子知错。”

“知错?”林烬笑了,笑意很淡,没什么温度,“你每次都说知错,每次都不改。”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腊月十五,迟归四日,欠六百鞭。正月十五,擅动伤势,加二十鞭。二月十三,未愈动用内力,再犯门规——按律,该当何责?”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