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师兄补的规矩

午时三刻,周通到了。

他背着那柄裹满旧布条的重剑,立在指挥使府门口,像一棵挪了地方的老树,沉稳得纹丝不动。门房老吴上前想帮他拎行李,他只摆了摆手,自己提着那只磨得发亮的皮囊,迈步往里走。

楚云霄迎了出来,见了他拱手行礼:“六师兄。”

周通微微点头,算作回应,跟着楚云霄穿过前院,走进正厅。

楚云霄吩咐人上茶,周通却没碰,只静静坐着,重剑斜靠在椅边,占了不小一方地方。

“明日动身?”他开口问道。

“嗯。”楚云霄应道,“东西都已收拾妥当,六师兄在此歇息一晚,明早我们便出发。”

周通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衣裳脱了。”

楚云霄一怔。

周通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看看伤。”

楚云霄喉结微动,站着没动。

周通也不再多言,就那样静静望着他。

几息僵持,楚云霄先移开了目光,缓缓解开外袍,褪下中衣,转过身去。

背上的荆条鞭痕已结了淡粉色的痂,横七竖八交错着,最深的几道尚未完全愈合,边缘还泛着淡红。

周通看了许久。

楚云霄背对着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像一柄钝刀缓缓刮过,不轻不重,却让人无处遁形。

“师姐给的药,按时换了?”

“嗯。”

“今日换过没有?”

“……还没。”

周通站起身,从随身的皮囊里摸出一只白瓷药瓶,拔开塞子,一股清清凉凉的药香立刻漫了开来。

“趴下。”他说。

楚云霄依言伏在椅上,将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间。

周通的手很稳,指腹带着常年练剑磨出的薄茧,将药膏一点点轻轻抹在他背上。触到那些仍发红的伤口边缘时,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按了一下。

楚云霄轻轻吸了口气。

“疼?”

“……有点。”

周通没再说话,继续为他上药。涂完药膏,他从怀里取出一柄戒尺。

不是谢无忧那柄随身的竹戒尺,而是寒山崖戒律堂的乌木戒尺,巴掌宽、两尺长,边缘磨得光滑温润。

楚云霄余光瞥见,身子微微一僵。

周通将戒尺轻放在桌上。

“伤好之前,不许动武。”

楚云霄撑起身,拉好中衣:“师弟知道。”

周通看着他系衣带的动作,忽然开口问道:“三师兄为何打你?”

楚云霄手上的动作一顿。

为何?他答不上来,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总躲着三师兄吧。

周通静静看着他,随即拿起桌上的戒尺,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给你补几条规矩。”

“师兄,有话不妨直说,师弟定会谨记……”楚云霄试图开口推脱,他知道,六师兄极少动怒罚人,一旦动手,便是真的动了气。

周通目光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你从云泽回来,给师门写过书信吗?”

楚云霄抿紧唇。

“……没有。”周通替他答了,又问,“四师兄伤重,你写信问过安吗?”

“……没有。”

“师父离开云泽,你去送行了吗?”

楚云霄沉默不语。

周通的目光,让他瞬间想起年少练剑偷懒被抓时的模样,不凶,不冷,却叫人半点不敢动弹。

“你在外面是朝廷命官,威风八面。”周通声音平淡,“可在师门眼里,你永远是小七,该守的规矩,一样都不能少。”

他握着戒尺,轻点了点椅面。

“趴回去。”

楚云霄走过去,再次伏下身。

周通走到他身侧。

“十下,”他说,“补你这一个月未写的信、未问的安、未送的行。”

第一下落下。

“啪。”

力道不重,比三师兄那几下还要轻些。楚云霄心里清楚,六师兄打人从不会下重手,却一下一下,都像刻进骨头里。

“一,四师兄的伤。”

第二下。

“啪”

“二,师父的交代。”

第三下。

“啪”

“三,你自己的命。”

楚云霄紧紧咬住下唇。

周通每打一记,便报出一个缘由,那些道理他全都认,可从六师兄口中一字一句说出来,比挨打更让他难受。

第四下。

“啪”

“四,瞒着师门。”

第五下。

“啪”

“五,逞强。”

第六下。

“啪”

“六,不把自己当回事。”

打到第七下,楚云霄眼眶微微发酸,他把脸埋得更深,不愿让周通看见分毫。

第八下。

“啪”

“八,记吃不记打。”

第九下。

“啪”

“九,好了伤疤忘了疼。”

第十下。

“啪”

“十——”周通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你是寒山崖的弟子。”

他收起戒尺,系回腰间。

楚云霄趴在椅上,久久没有动弹。

周通倒了一碗凉茶,放在他手边:“喝。”

楚云霄撑起身,端起茶碗,一口一口慢慢饮尽。

周通看着他,忽然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力道温和,像小时候那般。

“歇着吧。”他说,“明早还要赶路。”

说完,他拎起皮囊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小七。”

楚云霄抬头望去。

周通没有回头。

“三师兄当年做的那些事,我知道。”他声音平静,“你受的委屈,我也知道。”

门被推开。

“可你现在,不是小孩子了。”

门轻轻合上。

楚云霄坐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指尖还残留着茶碗的余温。

次日一早,两人启程出发。

楚云霄带了两名镇武司校尉,周通则只背着他那柄重剑。五匹马出了京城南门,沿官道往栖霞山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周通话极少,楚云霄也沉默寡言。两名校尉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自家大人今日脸色本就难看,那位背重剑的汉子更是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们,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正午时分,一行人在路边茶棚歇脚。楚云霄要了两碗茶、一碟馒头,周通就着茶水啃馒头,一口一个,吃得极快。

楚云霄刚咬下一口馒头,余光瞥见周通的手忽然一顿。

他顺着周通的目光望去——官道上,三骑快马自北边疾驰而来,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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