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就是您目前最大的困扰吗?”

魏锦安面色煞白,不知是被打击到了还是在回想痛苦的记忆:“是的,我很幼稚,对吧?这么大把年纪了还玩离家出走这一套,我甚至不如我的儿子稳重。”

三十四岁,一个生命还未走到半程、尚有挽回余地的年纪,我无法苟同他提出“三十多岁就年龄大”这一观点。

令人憎恶的是,我的继父也持有同样的看法,娶我母亲时才十九岁,我十五岁。

他仗着比我大四岁,在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把酒洒的满地都是。

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一身黑色宽松的西服,胸前别着一朵劣质红纸花。

他故意装的老气横秋,执意让我喊他叔叔。

我不吃这个便宜亏,一向精于算计、洞察人心。

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傻子,以至于最后被我算计到床上才幡然醒悟,一耳光拍到我脸上,恼羞成怒骂我逆子。

我已达成目的,眼看着他摔门离去。

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他。

“每个人都有愤怒的权利,不能因为对方是您的孩子,您就一味隐忍。”

我顺势安慰他:“能和我说说你们之间的矛盾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吗?”

魏锦安嘴唇轻颤,面色难看:“靖川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我和他母亲结婚时我刚从西藏回到广西,云薇是一个善良贤惠的女人,即使当时她比我大十四岁,我也在第一眼就爱上了她。”

“后来她去世,我就把靖川接来我家,一开始,我以为我能养活他,可是化工厂的裁员名单有我,我失业之后,消沉了一阵子,随后便四处打零工,有时候在码头扛沙袋,有时候在大型市场运货,终于有一天我病倒了,身上的钱全被偷走。

我身无分文,拖着病体走回家,靖川伸手向我要这学期的学费,那孩子的眉眼很漂亮,像他妈妈,说话的声音洪亮,富有朝气,我愤怒地告诉他我一分钱没有,结果他居然骂我是一个游手好闲的醉鬼,他妈妈就是被我克死的。”

“我当时太生气了,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么说很受挫,我十几岁的时候父母就在矿场的坑洞下被工友用炸药炸死了,部队就像我的归属,离开归属以后,我的生命变得无人在意,我才发现原来我什么也干不好……”

魏锦安显然陷入情绪低谷,眼角泛红,仔细打量他的脖子和嘴角还有可疑的红痕。

当然我并不会马上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暂时不在我的问诊范围之内。

我只觉得他和我的继父如出一辙,失败而憔悴,既没有一个完好的原生家庭,甚至对未来充满迷茫。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我其实不常哭……”

我看到监视器里他故作坚强的模样,脑海中闪现继父在床上求饶的惨状,腿间微微发涨:

“能看出来,您与您的儿子感情深厚,您从一个颓废的状态发展到如今的自强自立,显然您的儿子起到很大作用。”

“靖川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归根结底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他很聪明,我被他激怒之后,有几次打算丢弃他,他却凭借自己聪慧过人的大脑,每次都能毫不费力地找回家。

最后一次他被一个乞丐打翻在地上,在雨中死守着背包,我不忍心上前帮他,后来他告诉我,背包里装的是期末奖状,原本就是要拿给我看的……”

“这样一个懂事而聪慧的孩子,我怎么舍得丢弃他,我心中有愧,在往后的日子里,我尝试着去承担一个父亲的责任。”

“您有两次提起您的儿子聪慧,看来您很欣赏他?”

我能感觉到魏锦安提起儿子时,洋溢在脸上的骄傲与自豪。

“是的,他也是心理学专业,刚刚研究生毕业。”

魏锦安红润的脸泛起春色:“也许是因为我是初中毕业吧,我不知道一个贫苦出身的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和毅力,他获得现在的成功绝大部分原因取决于他自己,我是一个失败的人,可是看到我的孩子这么优秀,我又觉得我没那么失败。”

“您有因为他而燃起重新面对生活的希望吗?”我捏着钢笔打转。

“是的,他虽然年纪比我小,但性格却比我成熟稳重,很多生活上的事情都是他在帮我打理,我因此也有余力和时间去挣钱,不用操太多心。”

魏锦安谈起这话题时自在而坦然,他把头昂起来,靠在椅子上。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他考上大学,主动和我联系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把钢笔轻掷在桌上:“您有问过他这么做,是出于什么考量吗?”

“没有……”

魏锦安把头稍微低下去,为了掩饰紧张,他开始抠衬衣上的一枚纽扣:“但我思前想后,觉得他变成这样可能是因为我……”

我没有追问,平静地听他颤抖而痛苦的陈述:“你有看俄罗斯一部叫《父与子》的电影吗?不,你应该没有看过。”

魏锦安眼含嘲讽,他露出一个极具悲情色彩的笑:“以前我在部队的时候,最崇敬的男人是我的排长,他拥有一具强壮的体魄和常人所没有的勇气与坚毅。

他很照顾我,怕我想家,还会托人买家乡的米粉送给我。那时我就对他生出一种古怪的情感,我时常忍不住凝视他,亦或者幻想与他产生亲密的肢体接触。

直到有一个战友点醒我:‘你知道吗,你看排长的眼神就像看自己的女朋友’我一听这话,便被惊醒了,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感情无关友情,而是爱情。

我担心自己的感情被人察觉,逐渐疏远了排长,他问我为什么这样对他,我很痛苦,我能说什么呢,我什么都不能说,我总不能表达自己其实是一个觊觎男人的变态。他朝我发完脾气,第二天就退伍了。”

“你们没再联系吗?他或许是把你当作一个需要照顾的弟弟,可是你的态度却让他伤心愤怒,《父与子》我曾在大学课堂上看过,当时的老师向我们深度解析了两个男人之间隐晦的情感纠葛,但这只是课堂的一部分,我们的教学是严谨客观的。所以,魏先生,您不必感到自卑,我完全打算在您的角度上看待您的困境,我不歧视任何形式的感情,也不会批判您过去的做法。”

我说的冠冕堂皇,不出于真心实意,都是为了安抚他躁动的情绪。

魏锦安难看的面色慢慢舒缓:“谢谢你的谅解,退伍之后,我和他没有见过面。”

“能告诉我,您为什么会和云薇结婚,您与她缔结关系是因为爱情吗?”

这是一个相对刁钻的问题,我以为魏锦安会再次犹豫。

但他却十分坦荡地回答:“如果不是,我为什么要和她结婚呢?我想,我就是别人所说的双性恋吧,既能接受男的,又能接受女的。云薇很像我的母亲,温柔、善良、富有同情心,在化工厂的那段时间,她治愈了我,替我疗愈好童年的伤痛,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给这个女人幸福。”

“只是我没想到,老天对我这么残忍,会再一次剥夺我的幸福。”魏锦安沮丧地说:“从那以后,我就不敢爱人了。”

04

与继父共同生活的十几年光阴,我努力压制情欲,扮演一个好儿子的角色。

从没想过某天能撞破他赤身裸体躺在我床上的窘况,我不想因为一己之私而做出疯狂的行为,便下意识回避与他的联系。

不曾想他居然公然带女人回家,协商结婚的事情……

我听着刺耳,终是忍无可忍,当晚趁他睡熟,探入房间占有了他。

我未曾后悔我做的事,他像一个失心的疯子扑过来,拳头全落在我的脸上,边哭边痛骂我是疯子、畜生。

我没有还手,这一天我等了许久,我不想再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我宁愿他恨我咒我,也不愿意他假装说不爱我。

魏锦安低声啜泣了大概有五分钟,我才递上关怀:“您没事吧,需要暂停治疗吗?”

“不用,我好多了。”

他逞强地笑,常年从事劳力活动,变得干枯蜕皮的手,毫不避讳地安置在桌上。

我想起高中时他常用这双手为我搓洗衣物,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多看几眼,于是我又瞧见他脸上两道未干的泪痕。

此时此刻,我真想冲出去抱他。

可是我偏偏不能,他是被我设计安排来到这的,我要完成这场注定失败的治疗。

毕业以后,我从不向继父提及自己学业以及工作上的琐碎,他自然不知道我已顺利进入这家诊所工作。

“那件事之后,我更无颜面对靖川,我只是羞愧,羞愧我居然引导他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为了避免酿成更大的错,我搬离了原来的家。”

魏锦安羞愧难当:“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做错事只会逃避。”

我不理解他所谓的“错误引导”。

这明显是因为儿子控制不住欲望才造成的惨剧,他的错并不严重,我无法容忍他的一昧自责:“您感到自责是因为您觉得自己作为父亲,却不能正确引导儿子步入正轨,反而酿成大祸,还是害您遭受重创的人是您亲手养大的儿子,您作为父亲的尊严受损,所以选择逃避吗?”

“有这两方面的因素,但是……”

魏锦安又开始难以启齿,面色羞红:

“他在侵入的时候,我感受到明显的快感,我甚至不再去反抗,而是愉快地接纳。我完全忘记了我还是一名父亲。”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深爱他的。”

“您怪他对您做出那样过分的事吗?”

我不再按常规治疗手册上的步骤,遵从本心去问。

我看着魏锦安日渐消瘦、衰老的面孔,我想起至今未曾认真吻过他。

那晚的疯狂,我早已将温柔和耐心抛之脑后,剩下全是舌头在口腔里侵占、扫荡的快感。

至于他是享受还是屈辱,我不愿意关心。

魏锦安摇头:“我既然爱他,就不会责怪他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我只怪自己,失了作为父亲的本心,我对不起他的母亲。”

临近治疗的尾声,我照本宣科给魏锦安提供了一系列舒缓情绪的方案和意见,他将信将疑,我鼓励他大胆尝试,兴许其中就有一种方法能缓解他的长期焦虑。

他带着一腔疑惑离开了诊所。

我给手机上常年置顶的联系人发去信息:

——我明天生日,你还能回来吗?

05

魏锦安提着蛋糕走进家门,我已等候多时。

“爸爸,你回来了。”

我刻意装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样子,做了一桌子好菜,都是魏锦安爱吃的。

魏锦安紧张地放下蛋糕,他开始佩服自己这个善于演戏、过于圆滑的养子,明明他还沉浸在那场意外的悲痛与自责之中,这个人就好像忘却一切,上来就亲密地拥抱他。

“靖川,我不在的这些天,你过得好吗?”魏锦安露出一个僵硬的笑,他面容憔悴,笑的比哭还难看。

“我很好,爸爸你呢,你好像又瘦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不好好照顾自己,现在我回来了,你可不能再这样任性下去。”

我推他坐下,桌上有盛好的饭。

“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凤梨蛋糕。”

“谢谢你,爸爸,我很高兴你能回来。”

如今靖川多喊一声“爸爸”,魏锦安就会遭受良心上的谴责,他故作镇定:“我也还行,靖川,你说你要回来了,是什么意思,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要去外地工作,怎么现在改变主意了。”

我捡了几样魏锦安喜欢吃的菜到他碗里,不动声色地说出自己目前在职的诊所名称,魏锦安立马变了脸色。

他瞬间惊恐万分,夹筷子的手落下去,我趁机握住他冰冷的手,抓紧不放。

“怎么手这么冰,爸爸生病了吗?”

我想拿手去探额头上的温度,魏锦安却像触电般避开。

我赌气将他两只手紧紧攥着:“爸爸为什么要对我避如蛇蝎啊?您不是爱我吗?”

魏锦安的瞳孔慢慢放大,深沉的痛苦从里面不断流露出来。

“你对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还指望我会原谅你吗?”

他万念俱灰地质问我:“靖川,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你的心可以那么冷?”

我冷笑:“爸爸,你曾经说过,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会接受,这件事也一样。因为你对我……”

“不要再说了!”魏锦安愤怒地直视我,我却只是回他一个凄惨的笑。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痛苦,这么多年,我也在忍,我不想你被另一个女人抢走。”

我终于把真心话如实说出,爱意仿佛郁积了百年,压得我想要挣脱束缚,牢牢抱紧他。

“我爱你,爸爸。”

魏锦安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尖声唤我的名字:“魏靖川!”

可这有什么用呢?

我还是选择亲手摧毁我们曾经苦心经营的父子关系,让这虚假的亲情付之一炬:“不是父子之间的爱,而是那种爱。”

“你说什么?我看你是昏了头了,靖川,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魏锦安脸上挂着难堪,带着哭腔质问我,身体彻底软了下去,我搂紧他,把他所有的震惊、悲伤、苦涩、脆弱尽收眼底。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