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傅呈的话响在耳边的刹那, 顾星熠的眼睫蓦然一颤。

因为想得太入神,其实他一开始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但是身体本能已经先于意识给出了反应。

然后,他才迟缓地抬起头, 却发现傅呈眼中也是同样的意味不明。

那种眼神……

顾星熠迷迷糊糊地想。

像什么呢?

不是惯常的逗弄, 也不是尘埃落定的成竹在胸。

如果要形容, 更像是连自己都有些后知后觉的恍然。这句话像是在问顾星熠, 又像是在问自己。

顾星熠习惯性地分析了一下对方的微表情,然后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在想什么?

再抬头,傅呈的表情果然已经恢复如常。

他看着顾星熠, 漫不经心地问他:“如果我说‘有呢’?”

顾星熠:“……”

虽然但是,这话也很怪。

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应对面前的场面,过了一会儿, 艰难地憋了一句:“那说明你讲的话很有可信度,我会尝试学习。”

傅呈:。

在这个瞬间,萦绕顾星熠周身的那种微妙的怪异感尽数消失。

傅呈的声音冷冷淡淡, 听不出情绪。

说的话却很有攻击性。

他说:“天天学习,也不知道学明白了多少。”

顾星熠:!

这句话实在太有攻击性,且直击要害, 瞬间震惊得顾星熠想说什么都忘了。

可没等顾星熠说话, 傅呈又道:“真夸不出口?”

顾星熠:“……”

顾星熠:“…………”

他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他抱着抱枕, 这回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好欺负。

但有求于人, 片刻后,他还是有点委屈地说:

“……嗯。”

“你觉得许苓夸奖郁卓宏是真心实意的吗。”傅呈停顿了两秒, 垂了眼问他,“我是说,他百分之百地确信郁卓宏没有一点问题。”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回到了他们一开始的话题,顾星熠终于稍稍回了点神。

他下意识想说是, 话到嘴边又有些犹疑地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道:“主要是郁卓宏有点难过。”

傅呈颔首。

他前两句话讲得有些冷淡,这是他不常对顾星熠有的语气,这让顾星熠甚至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说话声音就小了些。

他对别人对自己的一些特定情绪很敏感,比如厌恶,或者不耐烦。

傅呈应该不是,但傅呈应该也没有很高兴。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表现得有些明显,他说完这句小心翼翼的“有点难过”,傅呈看了他一眼,语气却缓了些。

“你能共情郁卓宏的难过。”他说,“是吗。为什么?”

“因为。”顾星熠被他目光鼓励着说出了下一句,“……想要被认同,但却被贬低的感觉很难受。”

他还是不觉得郁卓宏的作品有多优秀。

他只是也有自己的追求。

如果他辛辛苦苦作出的作品被人当做垃圾一样对待,他也会很难过。

这和作品的质量究竟如何无关。

说到这,他突然张了张口。

他不确定地说:“许苓也有这种感觉,对吗。”

傅呈看着他,没有说话。像是一种变相的默认。

于是顾星熠继续说了。

“许苓没有作品……不,他有。”他小声说,“一直想要被认同,但一直被人轻贱的,是他自己。”

“所以……他能共情郁卓宏。”

他顿了顿:“不只是喜欢,还有同情。”

他有些不可思议,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许苓同情郁卓宏。”

“用怜惜更合适。”傅呈终于开了口。

他顿了顿,终于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分析得很对。”

顾星熠还没回过神,本能却先于意识雀跃了一下。

“如果你无法理解许苓因为喜欢而产生的爱屋及乌。”傅呈道,“那么尝试理解一下他因为共情郁卓宏之后产生的怜惜。然后,把这种感情放大。”

他顿了顿,“其实不用代入许苓,你自己也能共情这个时候的郁卓宏,不是吗?”

顾星熠点了点头。

话说到这里,他已经完全懂了。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宣导曾经跟我说过,这是一个关于救风尘的故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联想到了这个。

但他就是想到了。

而傅呈居然也听懂了他想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是啊,救风尘。许苓身处风尘,这话也没说错。郁卓宏也是这么想的。”

“但他应该没表达完整。”他道。

“就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把救风尘当做津津乐道的佳话,所以他偏要反过来写。”傅呈说,“事实上,太多人把救风尘的‘风尘’当做纯粹的战利品了,一样附属的、为圆满整个故事而必须存在的客体,谁又会关心他们在想什么呢。”

“他们在想什么,这是一个命题。”傅呈道,“而此时此刻的许苓,是宣扬给出的答案。”

所谓的风尘,看这个世界,同样带着悲悯和怜惜。

从来没有谁高人一等。

*

这天晚上,他们在八点钟准时开了工。

宣扬本来想找顾星熠一起吃饭的。

顾星熠吃饭让人很有食欲,同时顾星熠在的时候,通常傅呈也会在。

这样他们就可以边吃边顺便探讨一下剧情了!

这是重度社恐兼突发性贴贴依赖患者宣导内心的OS。

然后他发现,他家两个主演又一起消失在了片场之外,连个人影都捞不到。问就是不知道呀,没看见。

他甚至克服恐惧,主动去问了方箐箐。

方箐箐正和顾星熠的两个助理一起吃饭,闻言冷哼一声:“鬼知道。”

宣扬:“……”

他不得不诚恳发问:“鬼是谁?”

方箐箐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宣扬咳嗽了一声,推了推眼镜。

“星熠说他去找傅导请教问题了。”方箐箐说,“一会儿他们应该就能继续给宣导贡献精彩表现了,放心吧。”

宣扬稍稍放心了些,同时又有些些微的失落。

他往外走,身后传来方箐箐的“我靠他当初就是靠这个眼神忽悠我们家夕朝的”、“呵呵最讨厌扮猪吃老虎的傻白甜了”、“什么你说真傻吗废话当然是真傻”诸如此类他听不懂的话。

方箐箐人很好,肯定是不会这么吐槽他的。于是宣扬决定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等到了正式开拍的时候,他的两个宝贝主演果然准时到了现场。



晚上的戏拍摄得还算顺利。

谁都能看得出顾星熠最近渐入佳境。

并且,这种渐入佳境跟傅呈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长成正相关。

演员状态好,戏就好看。

宣扬的团队很多都是因为他的戏把爱好变成工作的,最近片场的气氛都活跃不少。

就连顾星熠的团队都深受影响。

顾星熠的化妆师说倒戈就倒戈,之前还在说郁卓宏渣。晚上一边工作一边看他们拍戏,又觉得和许苓月下谈心的郁卓宏看上去有一种颓废的帅气。

只是颓废的郁导今晚的状态似乎不是最佳。

情绪爆发的戏傅呈照常完成得很好,但是出乎意料的,跟许苓的那几句对手戏台词他分别在不同的地方NG了几次。

当然,NG也是正常的。

这其中最惨的是本来就要努力说服自己的许……顾星熠本熠。

他入戏本来就需要时间,好几次好不容易酝酿好情绪,就听到了宣扬的“卡”或者傅呈的不好意思。

要不是顾星熠脾气好,估计这会儿刀了傅呈的心都有。

但也快了。

结束的时候顾星熠感觉自己又被榨干了。

但时间还早。

之前傅呈和他的约定是,只要第二天有他们俩的对手戏,那么前一天晚上他们就最好在一起探讨一下。

他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去找傅呈,但傅呈却先一步找上了他。

“今天晚上有一点事。”他说。

顾星熠怔了怔,但很快反应过来,点头:“好。”

傅呈目送着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随即垂了眼,转身下了楼。

他今天的确有事。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不太想去办这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了。

*

无关痛痒的“小事”在晚上抵达了落月岛。

骆一珩下岛的时候又一次看了眼手机,然后发现某些人确实没有丝毫要搭理他的意思。他遗憾地叹了口气,再抬头时,又是招招摇摇的笑容。

一路顺着码头往岛上走,他一路辨认着手上的地图。

只是,还没等他摸到地方,他的面前就幽灵般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穿着得体的温润青年对他微微欠身:“骆少,傅总让我来接你。”

正是傅呈的助理萧峦。

骆一珩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之后抱怨:“哇塞,萧助你走路都不出声的哎,好吓人的!”

萧峦仿佛没有感受到他语气夸张的矫揉造作,微笑不变:

“是骆少太专注了。”

一句话平铺直叙,把骆一珩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他撇了撇嘴,倒也没生气,插了兜。

“那好吧。”他风度翩翩地道,“那就麻烦萧助带路了。”

这个笑灿烂又明媚,让萧峦一瞬间的恍神。

只是忆起面前这位混世魔王过去的“斑斑劣迹”,他所有的心软立刻尽数消失。瘫了脸,带着骆一珩往傅呈吩咐的地方走。

一直走了二十分钟,周边偏僻得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之后,萧峦才停下了脚步。

骆一珩还穿着一身单薄却骚包的长风衣,这会儿一边哆嗦一边打量着面前这家看上去颇有些冷清的小饭馆:“……萧助,你老板这是终于受不了我,决定在今天晚上把我杀人灭口了?”

萧峦:“或许呢。”

骆一珩:“……”

不会吧,来真的啊!

在他惊恐的目光里,萧峦微笑欠身离开。

骆一珩咬了咬牙,进了饭馆。好在不多时,他就在最里面的包厢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

如果《春潮》剧组有人此时此刻看见这张脸的话,那么他们中应当会有不少人能够认出对方。

骆一珩,现内娱一线歌手。

目前电视上正在热播的某部大爆偶像剧的片尾OST就是他唱的。

同时圈内一直有传闻,说他是首都骆家那个风流成性现任家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之一。

他与宣扬的缘分也不浅。

当年宣扬电影里有个配角,找遍了内娱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后来偶然的一次时尚盛典,他在酒会上看到了当时正撩……呃,正撩妹的骆一珩,瞬间惊为天人。

他上去就递了名片,结果一个敢递,一个敢接。

然后,那个角色就成了骆一珩演艺生涯中唯一的一个演绎角色。

说良心话,骆一珩性格是蛮好的。

这是宣扬团队的心声。

他是歌手,当然不会演戏。

同时作为一个豪门私生子,他硬是被宣扬拐进组不说,一个小小的配角二十分钟的戏份,他愣是在组里关了两个月。

即便是如此,他全程都没发火,一直都是笑眯眯的样子。

也正是因此,他成为了宣扬在圈内少数结束了工作交集之后私下还有联系的朋友。

当然,主要是骆一珩骚扰。

他本来就外向开朗,有的时候会喊宣扬出来吃个饭喝顿酒,频率不多,在宣扬能接受的范围内。时间久了,宣扬也习惯了偶尔跟他有的没的聊两句。

以上是骆一珩在明面上和《春潮》剧组所有的交集。

照理,哪怕是探班,他大可以提前联系宣扬。宣导虽然不善人情往来,但对于少数几个熟人,还是会尽量摆出十二万分精神招待的。

问题就在于,骆一珩探的也不是宣扬的班。

鲜有人知,当红歌手骆一珩私底下其实还有另一重身份——

“哥。”他探了个头,笑眯眯地跟坐在包厢里的人打招呼,然后毫不见外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顺带关上了包厢的门,“好久不见啊。”

傅氏现任家主傅呈的表弟。

*

骆一珩严格来说跟傅呈并不算熟。

他的母亲和傅呈的母亲是亲姐妹,但是她们俩自小父母离异,一个跟父亲,一个跟母亲。原本也就沾个亲缘关系,并不亲近。

只是姐妹俩长得都好看,最终都选择了进入娱乐圈,这才算是有了交集。

好看是相似的好看,但两人的命运却大不相同。相较于最终还是成为了傅氏正牌家主夫人的骆知月,他的母亲骆知心最终也只不过是他父亲数不清露水情缘中的一段。

骆知月性格温柔、擅长忍耐,但骆知心脾气却倔强。

当时闹翻了之后,骆一珩的父亲陈家想把骆一珩要回去抚养,许诺了一大笔养胎费。但骆知心拒绝了。

她给儿子冠了自己的姓,带着对方彻底跟陈家断了关系。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当时骆知月得知了此事,主动联系了妹妹施以援手,自此,两边才算是正式有了往来。

骆一珩对骆知月的印象非常好。

他的记忆中,这位曾经红极一时的影后姨妈温柔又知性,总是穿着各式各样的旗袍,身上带着浅淡好闻的香气。还会给他烤好吃的小饼干。

相较之下,他的这位表哥自小就b格初显,看他的眼神像看智障。

看智障归看智障,傅呈对骆一珩的关照这些年却没断过。

两人在明面上没什么交集,私底下,骆一珩还是很敬重他的这位表哥的。

这会儿他在傅呈身边坐下来,上来先把最近遇到的糟心事叽叽喳喳地吐槽了个遍。傅呈也没打断他,只是在末了道:“最近我不在,你有事找萧峦。”

“没事。”骆一珩道,“我能处理。”

他也就是吐槽吐槽。

吐槽完了,他才终于想起了正事。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哥,我嫂子呢?”

他的话音落下,空气中倏然安静。

骆一珩眨了眨眼:“欸,还没追到手?”

“不能吧。”他乐了,“不是说嫂子特别纯的,恋爱都没谈过。我先会儿上一个节目,下了之后他们在那聊天还提到嫂子了。说圈子里不知道多少人喜欢他这款的。要不是解老板护着,早被吃干抹净了。”

“你知道有多夸张吗。”他咋舌,“我本来寻思着就他们爱豆圈呢。结果光我知道的就好几个知名的音乐制作人,有的都快五十了,我天,老牛还想吃嫩草啊。当时我就想着,我小嫂子还是跟我哥比较划算。”

他说得兴致勃勃,傅呈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没等骆一珩说完,他就道:“名字。”

骆一珩:“啊?”

“哦哦哦。”他道,“回头我抄一份给你,不过哥我得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光靠打击外部力量是打击不完的,还得从根源解决问题。”

他图穷匕见:“所以啥情况?我还以为今天可以和我小嫂子一起吃饭呢,我也想看真人bjd娃娃。”

傅呈不回答他的话,而是道:“我和你的关系,暂时不要告诉宣扬。”

一片寂静中,骆一珩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一下。

“我刚还想说呢。”他道,“萧助理把我带这么偏的地方来,明明片场在另一边。原来是这样。”

傅呈没说话。

骆一珩看着他,手指轻轻地在桌上敲了一下。

从他进门开始,傅呈就一直神情不明。他以为对方是烦他的不请自来,但傅呈跟他对话时语气又很正常。

那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

骆一珩一双桃花眼中眸光微动:“哥,你对小嫂子,来真的啊。”

傅呈抬起眼看他,面无表情。

“我一会儿就走,不耽误你事。”骆一珩敛了笑意,“但哥,如果我猜的是真的,我劝哥你还是好好想想。”

“我没记错的话,当时阿扬找你出演《春潮》,你可是拒绝的。是从我这知道了小嫂子、解老板还有阿扬的关系后,你才改了主意,不仅答应出演,还给《春潮》注了资。”

他的桃花眼微扬,“虽然小嫂子是通过我推荐给阿扬的,但是哥,你当时开的那个‘对手戏演员要你确认’的条件,说不是跟我打配合,说不过去吧?”

“阿扬为这事愁了多久啊。”骆一珩笑了一声,“他要是知道你这个条件里从来只有一个人,估计能被气死吧。”

“哦不对,阿扬那脾气摆在那,估计也就无能狂怒一下。”骆一珩耸了耸肩,“那——小嫂子呢?”

“哥,你要玩我觉得没什么,甚至绅士一点,你情我愿当个剧组夫妻,到时候一拍两散也是好事。”

“但你要是来真的,一旦小嫂子知道当初是我们卡着解老板不在的时间差,让蒙在鼓里的宣导找到他想方设法让他签下那份合同,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很高兴。”

“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昨天没更,今天补一点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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