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可以的话,晚上大家一起吃饭吧。』

比一个十五岁的怀春少年在喜欢的人面前还不善言辞,石原初有时候会让真帆怀疑这个男人和那个生意场上进退自如的成功商人是不是同一人物。

一个多月的时间并没有让真帆变得喜欢起石原初和石原律香,不过知道了十四年前真相的真帆也无法再去讨厌这一对假面夫妻。

不是什么事情都会被遗忘,但是有些事情或许值得去原谅。在经历某些事情以前会以为自己永远无法承受或很难接受,可最终你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心胸狭隘。

(这不算是背叛了妈妈还有大姐、二姐吧?)

神游天外的想着,停步于街道的树荫之下,真帆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影。

“……迪诺先生?”

“你、你回——”不太好意思的笑着,一手放在脑后的迪诺看上去很是拘谨的被他身后一身黑色西服的壮男用力一掌拍在了背上。

“Forza!BOSS!”“Forza!!”

(加油)

用真帆听不懂意大利语为自家BOSS鼓劲,迪诺的手下们虽然有起哄的嫌疑,但他们想为迪诺加油也的确是发自真心的。

早在迪诺还盯着钱包里真帆那文艺小清新的大头贴、喃喃自语着“妹妹真是种可爱的生物啊”之类意义不明的话语的时候,迪诺的部下们就隐约猜到了自家BOSS的感情。可是既然迪诺自己不承认,他的部下们也不可能拿这来起哄。

但最近这一个多月来迪诺的失魂落魄表现的太过明显,加之罗马利欧不小心大嘴巴的向手下的其他人证实了自家BOSS于遥远的东方,与原本认为是妹妹的“那孩子”坠入了恋爱的漩涡。于是——

不论如何,迪诺的部下们的态度完全能够一目了然——这群外表粗犷的黑手党汉子们已经准备好称一个十四岁的东方少女为“夫人”了。

莫名的凝视着向自己走来的迪诺,最初确实是被离自己不远的那群黑衣男人们所吓到,可是察觉到了这些人对自己好像没什么恶意,且他们还认识迪诺之后,真帆下意识的放下了戒备。

“你回来了……”

二十二岁的大男人扭扭捏捏的说着,笑容有点尴尬还有点勉强。站在他的对面,比他矮了不少的少女倒是看上去要比他镇定得多。去东京的一个多月真帆没学会别的,就是学会了三秒钟冷静的方法。就算冷静不了,也能够装出冷静的样子来好不至于失去了礼貌教养。

一怔复一笑,少女的眼笑弯成了可爱的月牙。

“我回来了。”

不过,这个时候真帆能够冷静并不是因为想要维护他人眼里自己自己有礼貌有教养的印象,而是真帆的眼里除了迪诺没有别人。既然周围没有别人,真帆自然也不会表现出不自然的紧张。

被真帆身上自然的态度所感染,迪诺一时间也忘了自己的身后还有部下在围观。什么都没有思考的迪诺就这么笑着走到了真帆的身边。

“去我家吧。”

“嗯~!”

二十分钟后,坐在迪诺家的沙发上,真帆等着一进门就主动提出要去泡茶的迪诺从厨房回来。

BOSS洗手作羹汤、不,泡茶给女孩子这种事实在是太少见了,怎么都想要凑下热闹的迪诺的部下们自然也跟着BOSS迪诺与东方少女到了迪诺在并盛町的居所。

加百罗涅家族世代与彭格列家族交往密切,身为现任加百罗涅BOSS的迪诺不仅通晓日文,也和在日本的加百罗涅的第十代继承人关系很好。受到自家BOSS的影响,迪诺的部下们也或多或少的学习了一些日文。

“姑娘,您的名字是?”团团围住真帆的迪诺部下里有人用一口别扭的日文问着。

(姑、姑娘……?)

第一次听别人用时代剧里的称呼来称呼自己,又是尴尬又是窘迫的真帆维持着略带好意的笑容回答道:“真帆、小日向真帆。”

“噢噢~!真帆姐~~”

(真帆姐?!)

这次真帆听到的是街头电影里的混混叫法。

脸上是波澜不惊,内心却是冷汗热汗一起冒,被一群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正经人的外国汉子们围在中间,其实真帆的心里早已是失意体前屈的姿势。

“BOSS。”

听到站在厨房门口自己心腹的呼唤,迪诺转头对罗马利欧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这次的事谢谢你了,罗马利欧。”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对迪诺点点头,这个一直以来下意识的会把迪诺当成是那个懦弱的“小少爷”的沉稳男人忽然间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慨。

罗马利欧对迪诺的其他部下“大嘴巴”是设计好了的事。这不是说迪诺怀疑在自己的部下中有忠于其他人的内奸或是谁藏了什么二心,迪诺只是以防万一的挖了一个陷阱。如果没有人掉进这个陷阱里,迪诺自然会松上一大口气。但若是有人掉进了这个陷阱里,迪诺也不会心慈手软。

想守护的东西太多,因此迪诺不能输任何一次。不除掉隐患就会被隐患除掉。做了黑手党BOSS这么多年的迪诺非常明白这个道理。

“那麻烦你了。”

迪诺咧嘴一笑,把一个茶盘端到罗马利欧的面前,在罗马利欧接过后自己又端起另一个茶盘。

“真是会使唤人的BOSS啊。”

罗马利欧随口打趣了迪诺一句,不过这一句话走在罗马利欧身前的迪诺并没有听到——

微笑被一种掺杂着失望、难过以及“原来如此”的复杂表情所取代,总是明亮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脸色青白的从沙发上起身,真帆明显变得不太对劲。而在真帆的身边,迪诺部下里头脑最简单、肌肉最发达的青年被其他人捂住了嘴巴。

“……?怎么了?”

放下茶盘来到真帆的身边,迪诺刚想去触碰真帆就被打开了手。

“对、对不起!”慌忙向迪诺道了声歉,下意识打开了迪诺伸来的手的真帆眸中闪过一丝难堪。

“我身体好像有点不舒服……今天我先回去了!”

不等手还停留在空中的迪诺说些什么,真帆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了门边,换下拖鞋,拉开迪诺家的门跑了出去。

第七十五话 真实

要是迪诺没有选在那个瞬间从厨房里出来的话,真帆一定不会那么失态的拍掉他的手。如果迪诺在那个时候没有向真帆伸出手的话,真帆一定不会跑出门去。

一切都是时机的问题。

无论是迪诺行动的时机,还是真帆听到真相的时机都错了。

还有什么是比会错情、表错意更难堪的么?有,那就是把自己的难堪的一面表露在他人的面前。尤其是表露在自己最不想让其发现的人面前。

那是远在真帆意料之外,但又非常合情合理、算是情理之中的真相。那个真相来的太快,以至于真帆没有做好任何的心理准备。

拍开迪诺的手时真帆已经感觉到了难堪。想要大方圆滑的找个什么借口把事情搪塞过去,可结果找出来的借口也那么的蹩脚可笑。于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难堪和难堪堆积在一起,让真帆产生了逃开难堪的欲望。

(迪诺先生没有错。)

闪闪星的王子殿下什么都没有做错。如果说他有一件什么事情做错了的话,那也绝对是因为他什么都做的太完美了。

(是我自己会错了意。)

胸口憋闷,心跳痛苦,呼吸困难;整个人像是被千斤巨石压在了胸腔之上。

难堪,难堪的要命。难堪的恨不得抛弃这样难堪的自己。

『BOSS、是个好人。』

看上去有些许木纳的肌肉男憨厚的笑着,以算不上流畅的日文说着。

(对,没错,那个人确实是非常、非常好的人。)

『BOSS弄坏了东西,你重要的东西,去年。』

为什么自己就没想到呢?为什么自己就没有把这种种显而易见的因素组合到一起呢?究竟是要多自以为是、多愚不可及才会无视那些明摆着的线索?

去年的冬天,拿着自己心爱的单反相机出门。在街道上走着,忽然接到葵的电话。真帆想都没想便把装在相机包里的单反相机挂在了自己的手上,另一只手去拿携带电话。

一辆红的十分抢眼的跑车迅雷不及掩耳的驶过街角,从真帆身边擦过。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气流涌动中真帆的手边发出了清脆的“喀嚓”声,真帆的单反相机与跑车的后视镜相撞,镜头碎裂了。

谁知道到那个时候葵会打电话给真帆,真帆会把相机随意挂在自己的手上呢?谁又会想到一辆车会行驶的与人行道如此贴近呢?又有谁能猜到真帆的相机包带子的长度正巧让相机挂在车辆后视镜能接触到的空间范围里呢?

一切都很凑巧,凑巧的就像真帆听到真相的时机,迪诺走出厨房、试图碰触真帆的时机。

『BOSS想赔罪,对你。所以他,认你做妹妹。』

(所以迪诺先生找上了我。)

存在本身就像珍稀动物一样可贵,迪诺·加百罗涅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好人。

(所以迪诺先生救了我很多次。)

所以自己爱上了迪诺·加百罗涅。

(多么的讽刺啊。)

谁说人对人的好意、好感没有缘由?原来所有的开端都是源自于无知的自己无意中让一个老好人认为他亏欠了自己。

真帆想笑。

(明明是跑车比较贵吧?我的相机比起跑车的修理费要便宜的多呢。)

可是真帆却发现自己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为什么要觉得难受呢?分明自己没什么值得委屈的。要委屈也应该是做了这么多还被自己拍开了手的那位王子殿下该委屈。

『感谢你,做妹妹,BOSS的妹妹。』

『以后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困扰的事情或者是迷惘的事情,如果你愿意的话,都可以告诉我。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忙,也没办法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但是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听你说的。』

温柔的倾听。

『不用勉强自己去接受。想说任性的话就说吧,没人会责怪你的。』

温柔的劝解。

『真帆。』

温柔的对待。

(因为他“亏欠”了我。)

(因为我是他的“妹妹”。)

可会错了意的自己还沾沾自喜的以为他和自己拥有同样的心情,他是有点喜欢自己的。

(这个人在听到我对他告白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困扰吗?“妹妹”是不应该对“哥哥”告白的。意外吗?当作“妹妹”的孩子居然会这样误解他的好意。

(那为什么还要做出一副会让我误以为他是在高兴的样子呢?)

就连他抱住自己的举动也是为自己的喜欢表示感谢与遗憾吗?可惜自己还可笑的会错了意。

(真的是个好人。)

因为是好人,因为对谁都很好,所以容易被误会。误会他对谁存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迪诺先生是个纯粹的好人。)

“真帆——!!”

你看,就连现在,就连自己无理取闹的冲出他家家门的现在,这个老好人也会因为好人的本能而追出来。

“等一下!!”

一把抓住才冲出门去、还没跑上几步的真帆,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太过用力的迪诺直觉的明白要是自己这个时候放了手,真帆或许就不会再和自己保持现在这样亲密的关系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之间——”

“……请放开我。”

没有回头,真帆发现自己的声音远比自己想象的镇定得多。

“啊!抱歉!”

闻言,迪诺像被火烫伤了一样猛的放开了手。

“我弄痛你了吗?”

唇角自动浮起一抹笑容,真帆轻笑出声。

“……真帆?”被真帆弄的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迪诺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像是怕眼前的少女再度毫无前兆的远去。

“已经够了。”

(结果全部都是我会错了意。)

笑的浑身脱力。笑的连眼眶中的眼泪都被咽回了肚子里,眼眶干涩的发疼。

(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像个笨蛋一样考虑了那么多奇怪的事情。)

“迪诺先生,”

旋身而笑,真帆的心底豁然开朗。

——纠结不存在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爱上一个人是自己的事,愿意自作多情,患得患失也是自己的事;这和被自己喜欢的人有什么关系?

“谢谢。”

自称自己是个狡猾的人,不会对不可能的事情抱有期待。然而,自己比自己想的要愚蠢的太多,自己轻而易举的便把不可能的事情当作了有可能。

“孩子”和“大人”之间始终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对此,真帆认命。

“你还我的已经够多了。”孩子气的背着手略略往后退了一步,真帆垂眼而笑,“不,是还的太多了。”

“那个相机镜头以上的回报我已经拿到了。所以——”

看着满脸错愕的迪诺,真帆并没有太过痛苦的感觉。只是一种酸涩感在心中蔓延扩散,像是随时要撑破真帆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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