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也是呢。每天都呆在这御书房处理着那么多事情····会累吧,还是身体重要,别把自己累坏了,不然划不来的。”冷汝鸢一如既往带着淡淡的口吻。

“你不知道····朕若是迟一刻批阅就不知要死多少人。朕的时间就是臣民的性命,如何能有一刻的倦怠?”说着回到位置继续拿起毛笔将奏章摊开。

如此之重的负担,不得不背负的使命,一个少年单薄的肩如何全部扛起?

冷汝鸢看着他俯低时深思的表情,不时颦蹙的眉梢,只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哭了一样。为何他南风影偏要是帝王,若只是一介平凡的男子大概就不会那么辛苦了吧。

少年抬起脸见她眼底突然一片潮湿慌忙地起身替女子擦去,“怎么了····朕又说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了么····朕几日来忙于处理国事怕真的是冷落了你,你怪朕了么?”

冷汝鸢一声不吭地将头埋进少年怀里,“没关系的,只是见不得你那么疲倦。”

南风影突然轻声地叹息,“若朕不是一个帝王该多好·····将你锁在这深宫之中也是情非得已,朕只是想要留你在身边,怕是有点自私了····你要怨的话就怨朕吧。”少年伸手揽紧她,“如果有下一世的话朕定不会再束缚你的自由。”

“南风影。”女子突然抬起脸泪眼迷蒙,“若你不再是一个帝王的话,我们能否找个安静的地方,然后盖一座安逸的竹屋,在门前种满大片的白色蔷薇?”

“好呢,只要你喜欢,什么都好。”听她这样满脸期望地描述着那般美好的场景,南风影忍不住又心酸起来。这样的生活他怕是这一生都给不起了。

只是终不忍心打破这个女子微薄的愿望。

冷汝鸢于是仰起脸对他微笑,笑容恍若夜里摇晃的飞花般纯美无邪,然而眼泪却仓皇滑出她的眼眶。少年低头安静地吻去女子晶莹的泪水,这味道依然是这般清咸。

南风翌从原先安排冷汝鸢住的房间里出来。他细细地看着冷汝鸢遗落在软枕下的这把折扇,总觉得好像是在哪里见过。这时候冷璃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着实吓了他一跳。“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先避避风声么?”

“王爷,家父这次派我出来找一样东西,所以也顺便来看看您如何了。若圣上怪罪于你我怕是承担不起。”冷璃笙正说着,突然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那把精致的折扇上,“这····这可是圣上的那把折扇?····”

听他这么一说,南风翌才想起来似乎真的见圣上用过这把折扇,“大概是的。”

“不瞒您说,家父找的正是这把折扇。您能否将它给我?”冷璃笙本以为要苦苦寻匿一番,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顺利。

“你拿去罢。圣上怕是也不要了。”说着,便将折扇递到了冷璃笙手上,“对了,关于那件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这种事情拖得越久越容易暴露。”

“家父自然明白王爷的顾虑,冷月堡那边王爷不必忧心。只要您将朝廷上下疏通,一切都只等王爷一声令下,冷月堡之人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冷璃笙恭敬地在南风翌身前单膝跪下。

是么,他的夙愿,终于要实现了么。想到这里,少年清贵的唇角浮上一丝淡淡的笑意,向来淡薄的眼底竟出现了少有的释然。

请等我给你,你一直梦寐以求的自由。为了这个夙愿,我将不顾一切地拼上性命。

冷域诀激动得抚髯长笑。

“好一个洛子湘·····如此聪明之人。可惜啊,到头来还是败在我的手里。”

中年男子细细地瞧着这把精致的折扇,终于也忍不住笑了,“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竟然将另外半张图纸藏在了折扇的夹层中,亏他洛子湘想得出来。”

“天助我冷月堡,待他日练成帝殇无双剑,看江湖之中还有谁敢与我冷域诀争锋?!”冷域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明天他就可雄霸天下了一般。

“我们所拥有的图纸中提到的条件已经达成·····用女子的至阴之躯祭剑。另外半张图纸提到了还需用帝王的极阳之体来铸得剑魂·····可是还差一个条件。”中年男子皱了皱眉毛,显然有些困扰。

“还差什么条件?”冷域诀表情也认真起来。

“这两人需有情有义呐。”他似乎有些苦恼,“这条件未免苛刻了·····”

“那看来我当初将冷汝鸢送入宫中是误打误撞了。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只要他南风影对冷汝鸢动了情,我称霸天下就指日可待了。”

冷域诀眯起眼睛,似在盘算着什么。

清静的竹屋,门外大片盛开的白色蔷薇。

少年坐在蔷薇丛中姿态从容地抚琴。琴曲悠悠。清澈的风迎面吹来,掀起一地凋落的花瓣。还是如此迷乱众生的绝美模样,一身雪衣的他犹如羽化的仙人。

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站在一旁幽幽地叹息。

“子湘,你可后悔?”

“不呢,师父。”少年嫣然一笑,这般魅惑的笑容似要将花朵中沉睡的花魂都惊醒一般。老者惋惜地摇头,“我向来认为你是修仙之人中最有资质的,没想到世人终究逃不了为情所困。子湘,如果连你都不能看淡红尘,还有谁能踏破这修仙之路?”

“多情自古伤离别。”洛子湘眼底的忧伤如同尘埃般无法落定,“时至今日,师父,我终于能够坦然。您总说修仙之人不能有七情六欲,可当初我选择修仙其实也不正是一种为了逃避凡尘煎熬的欲望么?如今才觉得一切都如同过眼浮云,锦缎繁华,终究昙花一现。”

老者诧然,“放弃修仙竟让你悟出了另一种境界么····”

“师父,徒儿这么说也许不对。但您修仙难道不是为了常驻于世?若只是居高临下地笑看世人迷乱痴情,此般也是无尽的寂寞呢。”洛子湘怅然一笑。

“不亏是我的好徒儿。今后你就决定在此孤单一人地度过余生么?”老者眼底似乎也浮起了一丝落寞,“你现在不过一介凡人,很多事情都将身不由己了。”

“这是前世她的夙愿呢。竹屋,白蔷薇,落花·····曾经她这么跟我说,我还笑她看不破这纷扰红尘。此刻身处于她描述的场景中才觉得竟是这般美好,只恨我终究负了她一往情深。”少年收敛唇角薄凉的笑意,目光安静地落在大片盛开的白蔷薇之上。

“她怕是今生也没有将你忘记,才会恋着那个叫冷璃笙的少年。”老者又是叹息,然后身影渐渐透明,“笑看世人痴,却不知自己才是那痴人。”老者高瘦的身形慢慢消失在了带着落花清香的风里,只留下残破的余音久久萦绕。

雪衣少年晶莹的瞳仁里染上一抹淡淡的离殇,随即莞尔一笑。

若下一世还能听你唤一句“湘”,我定会不顾一切地随你遁入这轮回的红尘,只叹今生无法完成你的夙愿,只得独守这虚无之境。但,不曾后悔。

因为在这里,我能够一辈子守住你前世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自己比较喜欢洛子湘这个人物。现在却想不起当时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

☆、第九卷 夙愿

翌王谋反!

一个月后这个消息瞬间就传遍了帝都梵鸯。

南风影听黎太师慌张地进来禀报的时候还不相信,直到受伤的将士一次次进来告知哪个地方战火纷飞,哪座城池已经被攻占的时候他终于无声苦笑。

他从小一直深爱的弟弟,南风翌终究背叛了自己。只觉得往事无限荒凉。

从宣战开始他就整日整夜地在御书房中审阅战报,然后考虑对策,身心都变得疲惫无比,无暇顾及深宫中乱成一团的局势。

接连而来的战败消息让南风影手足无措。

帝都的民众都感叹国君大势已去,流裔帝国此次恐怕真的要改朝换代了。

皇宫之中的人,妃子宫女一类的都企图收拾东西逃出去,当左将军进来问他是否要镇压时,少年摇了摇头,只说了句“不要阻拦,随他们去”。于是原本繁盛无比的宫殿一夜之间如同死寂的无人空城。

果然是大势已去了么,现在这般局面恐怕真的无力扭转了。

南风影收拾了将近半个月的倦怠心情,将桌上堆满的战报奏折推到一边,然后起身出了御书房。此刻外面的月色却如此优美,他不知不觉扯起了唇角微笑。

冷汝鸢单薄的身影映入眼帘。

“你也走吧,朕不会强留你。”南风影只是风轻云淡的一句。话音刚落,女子却重重地撞进了他怀里,“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陪你到最后一刻。”

要是往常听到她说这样的话自己定会兴奋得几天几夜睡不着,然而此时此刻心底却只是一片无法形容的荒凉。南风影冷着脸推开她,“朕已是亡国之君,你陪着朕莫非是自寻死路么·····冷汝鸢,你还是离去吧,朕不会再束缚你了。”

“南风影,你听着,不要妄图这个时候将我赶走,我便是死赖也要赖在你的身边。”清澄的月光里女子一脸绝然的表情,少年动容,然后不再言语。

许久,他终于黯然地在台阶上坐下,“何苦呢·····这世上怎有像你这般如此之傻的女子?在朕得势之时对朕冷言冷语,当朕真正一无所有的时候竟要赖在朕的身边····真是可笑呢。我南风影这一生女人无数,就是找不出第二个你。”

台阶上,少年笼罩在月色里那样孩子般寂寞的姿态让冷汝鸢忍不住心疼。她俯身靠进少年的胸口,安静地听他沉稳的心跳,那一刻竟觉得一梦千年。

南风影终于不再推开她,任凭女子放肆地嗅着自己身上那股清冷的幽香。夜幕笼罩的空间,扬花大片地败落而下。凛冽的夜风呼啸着勾勒出干净的夜色。月光安静地洒落在两个相拥的人身上,像是在诉说前尘往事般忧伤而温柔。

“南风影,你今夜便要了我罢。我冷汝鸢生从今往后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半响,怀里的女子抬起头脸色微红地说道,目光是一望无际的倾城忧伤。

“你当真?”少年犹如初遇时一样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冷汝鸢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条喧闹的街,慢慢回想起搂住自己腰身时那双手的温热,回想起恋蝶楼厢房内那个霸道的吻,回想起折扇敲在头上时微微的疼·····回想起一切的一切,恍若昨日般迷离。

女子在月光下安静地微笑,笑容无邪纤净,那一刻南风影竟觉得她美得如此蛊惑而虚幻,仿佛随时都会融进冰凉的夜色。他的心一紧,不管前路如何,此刻他只想将她永远地留在身边,再也不放她离去。哪怕这永远不过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

“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话毕,冷汝鸢面带笑容地轻轻将少年推到在地上,然后覆盖上南风影冰凉的唇。呼吸渐渐迷乱,少年伸手搂住她的腰一个侧身将她压在身下,“这是你说的,莫怪朕欺负你。”然后解开了女子的衣带。

夜风依然嘶吼着,惊落了枝头开满的扬花。花瓣纷纷扬扬地铺了一地。

月色仿佛可以一直这么优美下去。

在这座繁华陨落的宫城,她第一次义无反顾地将一切都交付给了这个贵为帝王的少年。她既已选择了这条路,不论尽头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她都决定生死相随。

此刻终于明白,他们都是彼此迟来的救赎。

冷璃笙一身戎装地站在清冷的月色里。

他的心越来越急,恨不能今夜就攻下帝都梵鸯。这样他便可以带自己深爱的鸢儿远离这杀戮与喧嚣,就像她说得那般,找个安静的地方,然后盖一座安逸的竹屋,在门前种满大片的白色蔷薇。他们可以一起等日出,然后背靠着背看日落。

就这么一辈子相守,直到容颜老去。

这一身染血的戎装他为她穿上,也等着那一刻为她脱下,从此洗尽铅华,不离不弃。

帐篷里,将士们都在讨论那个传奇的主帅。

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却仿佛身经百战般使翌王旗下的军队捷报连连。之后只要一听是冷将军带领的士兵那些人皆闻风丧胆,都弃城而逃,导致军队不费一兵一卒就占领了座座城池。可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将相奇才。

翌王有如他这般传奇的人物辅佐,称王必然指日可待。

第二日,终于兵临城下。

如今不过是一座空城,胜负已然揭晓。

当看到南风影与冷汝鸢一同站在高高的城墙上,那一刻冷璃笙只觉得胸腔里有某种无声的悲伤弥漫开来。当少年抬头对上女子歉疚而忧伤的目光时他似乎将一切都看穿了,即便听不到声音,冷璃笙也能知道她说的那一句是“对不起,哥”。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怀抱着无尽的期冀在战场上不顾一切地厮杀究竟是为了什么,身披一身沉重的戎装让握剑的双手溅满血腥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可是没办法恨。

于是骑在马上气宇轩昂的少年淡然地对城墙之上眉眼忧伤的女子露出一如当初般温柔的笑容,他轻声说,“没关系的,鸢儿。”就像在冷月堡时她很多次做错了事情然后一脸内疚地跟自己说对不起,于是自己也习惯性地说没关系的。

一句对不起,一个没关系。

如同平常一般,他这一次也选择毫无理由地纵容她,包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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