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绯辞手下缓缓用力，冷笑，“也不知道你是轻敌呢，还是有胆识，明知道我们就隐匿在旁还敢现身。”
本上神慌忙跟进屋内，有些尴尬朝似吓慌了神的李小姐抱歉笑笑，安抚道：“你别怕，我们是好人，这人是个妖怪呢。”
她却扯出了个极凄惨的笑容，目光坚定直直望着绯辞，“杀了他。”
我和绯辞都一愣。
李小姐却忽然歇斯底里的大喊：“他杀了我的孩子！禽兽不如的杀人凶手！帮我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求求你，帮我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
被绯辞制住的那人原本紧紧闭着眼，听见李小姐尖锐近乎颠狂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眼底尽是深深的痛苦，忽而又变得冰冷。
眼见这位李小姐声音越来越大，我怕吵醒他人，又见她已临近发疯的边缘，忙一指点了她的睡穴，然后把她放在了榻上。
那人见李小姐昏睡过去，才长长叹息一声，道：“在下有眼无珠，没认出是主上驾到，罪该万死。”
绯辞放开他，摸出条洁白的帕子嫌恶的擦了擦手，随手一扔，凉薄接口：“的确该死，晚一会儿死也没关系，且不急在一时。”
那人咚的一声跪下，面如死灰，“只求主上给个痛快。”
绯辞坐下，慢慢倒了杯茶，闻了闻，微微撇了下嘴，又放下，漫不经心的应他：“不急，先给本座说说这是怎么回事罢。”然后又朝我招了招手，笑眯眯地，“凰儿，过来听故事。”
我嘴角一抽，坐在了他身旁，跪地上的那人也似僵了一下，又颓然垂下头。
“在下名为芣苢，本体是一株五彩玉树，自有神识起便长于昆仑开明北，吸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数千年才得以化形…”
我瞪大了眼睛，震惊的转过头望着从容淡定的绯辞，不由无声苦笑。
绯辞自小做任何事都是有缘由的，从不做无用之事。
远的不说，就拿他忽然带我上昆仑的事儿来讲，面上是说散心，实际是早盘算好要梓莘给我医嗓子。
莫名其妙来到这么一个凡人小镇，忽然来了兴致插手凡间之事，压根就不是他的作风。
甚至，甚至有可能连我去接绣球都是在他计划中的事情。
这么明显的差异，我怎么会一开始就忽视掉呢…
那厢芣苢依旧深情的望着躺床上的李小姐，继续说：“来了凡间才知人世之精彩，在李家镇遇到了如是才知何为情爱…”
无知总是幸福的。
至少无知死，也比那种蠢得快要魂飞魄散，还有心情作情圣的人来的幸福。
芣苢作诗般叙述着他的心路历程，却也不曾想想以手段狠辣著称的妖神绯辞又岂是那么好相与的。
本上神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芣苢未来的处境，一时想不出办法，只好压住心底烦闷，强笑乱打岔道：“你一株五彩玉树，作甚取棵草的名字，也怪好笑的。”
芣苢难掩鄙视的飞快看了我一眼，复又低下头。
狗咬吕洞宾，简直自寻死路！
一旁绯辞微微蹙起眉头，拉过我一只手，状似认真玩着几根手指头，吩咐芣苢，“你继续说罢，把那些感想废话都去掉，直接讲你为何不顾人妖有别与凡人相恋，又为何把绣球往凰儿身上引。”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本上神以往看的话本子，结局无一不圆满美好，公子与小姐，妖怪与凡人，都是心心相印，白头到老。
贪恋尘世的妖怪化作少年公子遇见了与众不同的活泼美貌少女，从相看两生厌发展到互生情愫难分难舍，得知少年真实身份的两人私奔，而后因误会反目，少女失去肚子里的孩子，情侣变仇人。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芣苢与李如是，两个人是话本子的开头，结尾却只剩憎恨和泪水。
“如是已被我狠伤了一次，绝对无法再承受第二回，所以她招亲时我便隐匿在人群，只是想着，如是绝不能再次所遇非良人。隐隐察觉到难掩仙气的上神，以为上神也是眷恋凡间的仙君，便想把如是托付于上神，怎地也比记着我这妖怪来得好，便在绣球上施了术。”
芣苢忽然挺直了背脊，提起全身勇气望着绯辞，重重磕头，“一切都是在下咎由自取，在下心甘情愿领死，只求死后主上抹去如是对在下的记忆。”
“你觉得呢凰儿？”绯辞放开我的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朝我笑道。
“我觉得吧，不如答应他，然后放他回开明北，只是他永不许回凡间？”我试探着绯辞的反应慢慢说。
“好。”
绯辞居然一口答应了，我反而更觉奇怪，忐忑不安的目送感激涕零的芣苢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宁可自己费劲说话，也不愿治好嗓子。”
绯辞略带冷意的指尖抚上我的脖颈，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往常他的手总是温暖的，现在怎带着凉意。
握住那只手，十分担心的问他：“手怎么这么冷？你可是身体不适？”
他长睫微微抖动了一下，薄唇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答非所问：“凰儿，你是真心怜悯众生，还是心里有什么放不下？！”
我被他说的云里雾里实在不明所里，不由也泛起了怒气：“你若有话便直说！别总是绕些弯弯道道的。在丹穴山时本上神就觉得你言行奇怪，现在是越发变本加厉了。”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把手抽回去，退开几步，“罢了。不过都是强求而已，作甚还来为难你。”
我是越发摸不着头脑，刚想问个清楚，耳边却传来一声浅浅地女子声音。这会子顾不上吵嘴了，大惊之下和绯辞对望，本上神记得自己明明点了李如是的睡穴，她怎会醒的这般早？
李如是早就连爬带滚的滚下床，跌跌撞撞地直冲向站在桌旁的我们，抓着绯辞的衣角凄厉的问：“他呢？他呢？”
音量之大之尖，饶是见多识广如本上神，也是听的心惊肉跳的。忙捏了个诀把这房间的声音都隔绝了，以免外头来人省去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绯辞一甩衣袍，优雅的坐下，低头正色直视李如是：“他走了，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临行前托本座抹去你的记忆，让你忘记他，往后好好生活。”
“走了？”李如是呆愣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生活？我还能好好生活？忘记？我不要忘记！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又岂能忘！”转而瘫软在地，目光呆滞的看着绯辞，喃喃道：“你明明能杀了他，却把他放走了，你们都是一丘之貉，都是一丘之貉...”
“你也莫太伤心了，你们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杀子之仇又是从何谈起，芣苢怎地也是孩子的爹爹，断不会如此狠心。他说是你见到他太激动摔倒才会失去孩子的啊。”本上神实在于心不忍，上前轻柔扶起跌坐在地上的她。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李如是在凳子上坐下，朝我扯出一个极惨淡的笑容，“他是这么说的？”
我点点头。
烛光下苍白的女子用冷静到可怕的口吻说出故事的另一版本。
为爱无怨无悔的少女背弃家人，跟着爱人私奔，但两人才甜蜜没多久，少女便发现少年身边莺莺燕燕始终络绎不绝。
事实总是让人难以接受。刚开始少女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然后两人无法避免的开始争吵，最后少年冷硬的态度，终于让还抱着微弱希望的少女从伤心到死心。
“不过是你情我愿的玩玩罢了，一介凡人女子而已，谈什么真心？”少年怀抱妖艳女子一边调笑一边抛出狠辣的话。
爱情才刚开花便枯萎了，少女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了代价，心灰意冷的逃回家中。
家人宽容的接纳让少女羞愧不已，得知自己有孕更是让她对生活重新燃起希望。
而后的一个雨夜，少年忽然找到了少女，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少年把被吓到的少女推撞在桌角…
“我的孩子死在他亲生父亲的手下。我能不恨他吗？”李如是声音阴冷的像是在地狱彼岸传来。
我有些难以置信，刚才那对李如是一副用情至深样子的芣苢，难不成都是装出来给我们看的？
“人妖相恋，永不会有好结果。”绯辞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副听的疲乏，早知事实如此的样子。
我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宽慰：“事已至此，无可挽回，让我们给你抹去那些痛苦的记忆吧，你往后的日子还很长。”
那边绯辞却忽然站起身来，撤掉我布下的结界，霎时只觉一股血腥味直扑进鼻腔。
李如是像是想到了什么，冲过去打开房门。
清亮的月光下，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体突兀的闯入眼帘，方才明明走掉的芣苢正把长刀从一个人身上抽出来，血喷了他一脸，宛如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李如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不，娘，爹爹…”抱着头蹲了下去。
“妖孽，你居然胆敢当着本上神的面滥杀无辜！”我震惊于眼前的这一幕，顿时怒不可遏，劈头一掌过去。
芣苢避无可避，吃了我一掌，口吐鲜血。抬起头来嘲讽的笑：“主上素来睚眦必报，你道我真不清楚你们表面宽容放我走，实际背后多的是法子杀了我。既然要死，多拉几人垫背也是好的。”
“本上神向来说一是一，从未食言过。你又何须为你自己的恶毒找尽借口。”我握住承影指着跪倒在地的他，“你怎地下得了手，这些都是无寸铁的凡人！”
“我信您，可是我不信您身边的东皇绯辞啊！”他摇头继续笑，“何况凡人如蝼蚁，死了便死了，您又何必为了蝼蚁动气呢。”
数十条人命，他说斩杀便斩杀了。倘若我方才不那么相信他是真心回去昆仑开明北，倘若我没有施那个结界，或是稍用了点心思在外头的动静上，也不至于会造成现在的局面。
望着抱着头不愿去看，只知道哀鸣的李如是，心中涩意缓缓蔓延开来。
是我的错，此仇我便帮她报了罢。
杀意才一动，绯辞便上前按住了我的手，取下我的承影剑，抛在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李如是面前。
“李如是，你装作看不见，难道此事就真的没有发生吗？”我讶异的望向口气冰冷的绯辞，他却只是面无表情按住我。
李如是终于慢慢抬起头，满眼血丝，衬得一张惨白的脸妖异的紧。她抓起剑，摇摇晃晃走上前，死死盯着芣苢，表情十分复杂，似哭似笑的开口:“芣苢，你没有心！”
芣苢冷哼一声，道，“早告诉你我是妖，哪来的心。”
李如是颤抖着用剑指着他,咬着牙，语无伦次：“芣苢，你没有心！没有心！我好恨啊，好恨…”
芣苢随意的拨开指着他的剑尖，散漫开口：“行了，好歹咱们也恩爱过一场，如是啊，我了解你，你其实是下不了手杀我的罢？这凡人啊蠢…”
噗，剑入骨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在寂静的黑夜显得鲜明无比。
“你负了我我不怪你，我那时对自己说，你不爱我了便不爱了罢，是自己遇人不淑，至少我还有孩子啊。而后你又出现在我面前，我很开心，我想我在你心里是占了一小片位置的。可是，你的出现却杀了我们的孩子。”幽幽述说的女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李如是满脸泪水，紧紧握着承影，缓缓用力往下按，芣苢闷哼了一声。
“你可知我半夜总能听到我们的孩子在哭？芣苢，你是不是觉得我受的苦还不够多，所以不能放过我呢？每次你一出现，就是我的噩梦！我的孩子，我的亲人，现在全死在你手下了。芣苢，我孤苦伶仃，你可是会觉得开心？”她把承影抽了出来，又是狠狠一剑插入芣苢胸膛。
她仰着头，漫无焦距的望着夜空，“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躺地上的芣苢一直毫无动静，也不知是死是活。
“我好想回去，好想爸妈，好想我的同学…”李如是一边喃喃说着什么，一边抽出承影。
不好，她似要轻生，我心念一动，承影在她手中挣脱，落到我掌心。她呆愣的看着自己忽地空了的手，片刻后发疯似的冲向我，“让我死！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我有些难过，这种境况与昔日的绫若太过相似。眼见李如是快要撞上来，已来不及闪躲，闭着眼准备硬受了她的这下扑撞。
绯辞紧搂住了我的腰，一个腾挪闪到一旁，厉声朝她喝道：“司命，现已是第十世情劫，你还是不愿醒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绯辞这一声厉喝宛如平地惊雷。
李如是浑身一震，瞪大了双眼。僵了片刻后，扭曲疯狂的表情逐渐变得平和，她唇边渐渐浮起一个悲伤的笑容：“是了，第十世了，再回不去，我便会魂飞魄散了。”
她回头望着芣苢的方向，背影苍凉，“纠缠十世，爱恨十世，我们最终还是走到了现今这一步。生同衾死同椁的誓言还似缭绕耳边，却不过只谎言一句而已。”她声音凄凉，轻细的宛若蚊吟：“芣苢，我悔了。”
我悔了一出口，李如是身上顿时泛起淡淡的白光，仙家的金色的印记浮现眉间。九重天已空缺了九百余年，主掌凡人命格的司命星君终于归位。依然还是那张美貌的脸，只是不像做凡人时那般的鲜活了，冷凝着，像是忽然戴上了一张死硬的面具。
本上神慌忙跟进屋内，有些尴尬朝似吓慌了神的李小姐抱歉笑笑，安抚道：“你别怕，我们是好人，这人是个妖怪呢。”
她却扯出了个极凄惨的笑容，目光坚定直直望着绯辞，“杀了他。”
我和绯辞都一愣。
李小姐却忽然歇斯底里的大喊：“他杀了我的孩子！禽兽不如的杀人凶手！帮我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求求你，帮我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
被绯辞制住的那人原本紧紧闭着眼，听见李小姐尖锐近乎颠狂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眼底尽是深深的痛苦，忽而又变得冰冷。
眼见这位李小姐声音越来越大，我怕吵醒他人，又见她已临近发疯的边缘，忙一指点了她的睡穴，然后把她放在了榻上。
那人见李小姐昏睡过去，才长长叹息一声，道：“在下有眼无珠，没认出是主上驾到，罪该万死。”
绯辞放开他，摸出条洁白的帕子嫌恶的擦了擦手，随手一扔，凉薄接口：“的确该死，晚一会儿死也没关系，且不急在一时。”
那人咚的一声跪下，面如死灰，“只求主上给个痛快。”
绯辞坐下，慢慢倒了杯茶，闻了闻，微微撇了下嘴，又放下，漫不经心的应他：“不急，先给本座说说这是怎么回事罢。”然后又朝我招了招手，笑眯眯地，“凰儿，过来听故事。”
我嘴角一抽，坐在了他身旁，跪地上的那人也似僵了一下，又颓然垂下头。
“在下名为芣苢，本体是一株五彩玉树，自有神识起便长于昆仑开明北，吸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数千年才得以化形…”
我瞪大了眼睛，震惊的转过头望着从容淡定的绯辞，不由无声苦笑。
绯辞自小做任何事都是有缘由的，从不做无用之事。
远的不说，就拿他忽然带我上昆仑的事儿来讲，面上是说散心，实际是早盘算好要梓莘给我医嗓子。
莫名其妙来到这么一个凡人小镇，忽然来了兴致插手凡间之事，压根就不是他的作风。
甚至，甚至有可能连我去接绣球都是在他计划中的事情。
这么明显的差异，我怎么会一开始就忽视掉呢…
那厢芣苢依旧深情的望着躺床上的李小姐，继续说：“来了凡间才知人世之精彩，在李家镇遇到了如是才知何为情爱…”
无知总是幸福的。
至少无知死，也比那种蠢得快要魂飞魄散，还有心情作情圣的人来的幸福。
芣苢作诗般叙述着他的心路历程，却也不曾想想以手段狠辣著称的妖神绯辞又岂是那么好相与的。
本上神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芣苢未来的处境，一时想不出办法，只好压住心底烦闷，强笑乱打岔道：“你一株五彩玉树，作甚取棵草的名字，也怪好笑的。”
芣苢难掩鄙视的飞快看了我一眼，复又低下头。
狗咬吕洞宾，简直自寻死路！
一旁绯辞微微蹙起眉头，拉过我一只手，状似认真玩着几根手指头，吩咐芣苢，“你继续说罢，把那些感想废话都去掉，直接讲你为何不顾人妖有别与凡人相恋，又为何把绣球往凰儿身上引。”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本上神以往看的话本子，结局无一不圆满美好，公子与小姐，妖怪与凡人，都是心心相印，白头到老。
贪恋尘世的妖怪化作少年公子遇见了与众不同的活泼美貌少女，从相看两生厌发展到互生情愫难分难舍，得知少年真实身份的两人私奔，而后因误会反目，少女失去肚子里的孩子，情侣变仇人。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芣苢与李如是，两个人是话本子的开头，结尾却只剩憎恨和泪水。
“如是已被我狠伤了一次，绝对无法再承受第二回，所以她招亲时我便隐匿在人群，只是想着，如是绝不能再次所遇非良人。隐隐察觉到难掩仙气的上神，以为上神也是眷恋凡间的仙君，便想把如是托付于上神，怎地也比记着我这妖怪来得好，便在绣球上施了术。”
芣苢忽然挺直了背脊，提起全身勇气望着绯辞，重重磕头，“一切都是在下咎由自取，在下心甘情愿领死，只求死后主上抹去如是对在下的记忆。”
“你觉得呢凰儿？”绯辞放开我的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朝我笑道。
“我觉得吧，不如答应他，然后放他回开明北，只是他永不许回凡间？”我试探着绯辞的反应慢慢说。
“好。”
绯辞居然一口答应了，我反而更觉奇怪，忐忑不安的目送感激涕零的芣苢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宁可自己费劲说话，也不愿治好嗓子。”
绯辞略带冷意的指尖抚上我的脖颈，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往常他的手总是温暖的，现在怎带着凉意。
握住那只手，十分担心的问他：“手怎么这么冷？你可是身体不适？”
他长睫微微抖动了一下，薄唇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答非所问：“凰儿，你是真心怜悯众生，还是心里有什么放不下？！”
我被他说的云里雾里实在不明所里，不由也泛起了怒气：“你若有话便直说！别总是绕些弯弯道道的。在丹穴山时本上神就觉得你言行奇怪，现在是越发变本加厉了。”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把手抽回去，退开几步，“罢了。不过都是强求而已，作甚还来为难你。”
我是越发摸不着头脑，刚想问个清楚，耳边却传来一声浅浅地女子声音。这会子顾不上吵嘴了，大惊之下和绯辞对望，本上神记得自己明明点了李如是的睡穴，她怎会醒的这般早？
李如是早就连爬带滚的滚下床，跌跌撞撞地直冲向站在桌旁的我们，抓着绯辞的衣角凄厉的问：“他呢？他呢？”
音量之大之尖，饶是见多识广如本上神，也是听的心惊肉跳的。忙捏了个诀把这房间的声音都隔绝了，以免外头来人省去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绯辞一甩衣袍，优雅的坐下，低头正色直视李如是：“他走了，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临行前托本座抹去你的记忆，让你忘记他，往后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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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李如是呆愣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生活？我还能好好生活？忘记？我不要忘记！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又岂能忘！”转而瘫软在地，目光呆滞的看着绯辞，喃喃道：“你明明能杀了他，却把他放走了，你们都是一丘之貉，都是一丘之貉...”
“你也莫太伤心了，你们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杀子之仇又是从何谈起，芣苢怎地也是孩子的爹爹，断不会如此狠心。他说是你见到他太激动摔倒才会失去孩子的啊。”本上神实在于心不忍，上前轻柔扶起跌坐在地上的她。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李如是在凳子上坐下，朝我扯出一个极惨淡的笑容，“他是这么说的？”
我点点头。
烛光下苍白的女子用冷静到可怕的口吻说出故事的另一版本。
为爱无怨无悔的少女背弃家人，跟着爱人私奔，但两人才甜蜜没多久，少女便发现少年身边莺莺燕燕始终络绎不绝。
事实总是让人难以接受。刚开始少女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然后两人无法避免的开始争吵，最后少年冷硬的态度，终于让还抱着微弱希望的少女从伤心到死心。
“不过是你情我愿的玩玩罢了，一介凡人女子而已，谈什么真心？”少年怀抱妖艳女子一边调笑一边抛出狠辣的话。
爱情才刚开花便枯萎了，少女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了代价，心灰意冷的逃回家中。
家人宽容的接纳让少女羞愧不已，得知自己有孕更是让她对生活重新燃起希望。
而后的一个雨夜，少年忽然找到了少女，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少年把被吓到的少女推撞在桌角…
“我的孩子死在他亲生父亲的手下。我能不恨他吗？”李如是声音阴冷的像是在地狱彼岸传来。
我有些难以置信，刚才那对李如是一副用情至深样子的芣苢，难不成都是装出来给我们看的？
“人妖相恋，永不会有好结果。”绯辞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副听的疲乏，早知事实如此的样子。
我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宽慰：“事已至此，无可挽回，让我们给你抹去那些痛苦的记忆吧，你往后的日子还很长。”
那边绯辞却忽然站起身来，撤掉我布下的结界，霎时只觉一股血腥味直扑进鼻腔。
李如是像是想到了什么，冲过去打开房门。
清亮的月光下，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体突兀的闯入眼帘，方才明明走掉的芣苢正把长刀从一个人身上抽出来，血喷了他一脸，宛如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李如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不，娘，爹爹…”抱着头蹲了下去。
“妖孽，你居然胆敢当着本上神的面滥杀无辜！”我震惊于眼前的这一幕，顿时怒不可遏，劈头一掌过去。
芣苢避无可避，吃了我一掌，口吐鲜血。抬起头来嘲讽的笑：“主上素来睚眦必报，你道我真不清楚你们表面宽容放我走，实际背后多的是法子杀了我。既然要死，多拉几人垫背也是好的。”
“本上神向来说一是一，从未食言过。你又何须为你自己的恶毒找尽借口。”我握住承影指着跪倒在地的他，“你怎地下得了手，这些都是无寸铁的凡人！”
“我信您，可是我不信您身边的东皇绯辞啊！”他摇头继续笑，“何况凡人如蝼蚁，死了便死了，您又何必为了蝼蚁动气呢。”
数十条人命，他说斩杀便斩杀了。倘若我方才不那么相信他是真心回去昆仑开明北，倘若我没有施那个结界，或是稍用了点心思在外头的动静上，也不至于会造成现在的局面。
望着抱着头不愿去看，只知道哀鸣的李如是，心中涩意缓缓蔓延开来。
是我的错，此仇我便帮她报了罢。
杀意才一动，绯辞便上前按住了我的手，取下我的承影剑，抛在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李如是面前。
“李如是，你装作看不见，难道此事就真的没有发生吗？”我讶异的望向口气冰冷的绯辞，他却只是面无表情按住我。
李如是终于慢慢抬起头，满眼血丝，衬得一张惨白的脸妖异的紧。她抓起剑，摇摇晃晃走上前，死死盯着芣苢，表情十分复杂，似哭似笑的开口:“芣苢，你没有心！”
芣苢冷哼一声，道，“早告诉你我是妖，哪来的心。”
李如是颤抖着用剑指着他,咬着牙，语无伦次：“芣苢，你没有心！没有心！我好恨啊，好恨…”
芣苢随意的拨开指着他的剑尖，散漫开口：“行了，好歹咱们也恩爱过一场，如是啊，我了解你，你其实是下不了手杀我的罢？这凡人啊蠢…”
噗，剑入骨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在寂静的黑夜显得鲜明无比。
“你负了我我不怪你，我那时对自己说，你不爱我了便不爱了罢，是自己遇人不淑，至少我还有孩子啊。而后你又出现在我面前，我很开心，我想我在你心里是占了一小片位置的。可是，你的出现却杀了我们的孩子。”幽幽述说的女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李如是满脸泪水，紧紧握着承影，缓缓用力往下按，芣苢闷哼了一声。
“你可知我半夜总能听到我们的孩子在哭？芣苢，你是不是觉得我受的苦还不够多，所以不能放过我呢？每次你一出现，就是我的噩梦！我的孩子，我的亲人，现在全死在你手下了。芣苢，我孤苦伶仃，你可是会觉得开心？”她把承影抽了出来，又是狠狠一剑插入芣苢胸膛。
她仰着头，漫无焦距的望着夜空，“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躺地上的芣苢一直毫无动静，也不知是死是活。
“我好想回去，好想爸妈，好想我的同学…”李如是一边喃喃说着什么，一边抽出承影。
不好，她似要轻生，我心念一动，承影在她手中挣脱，落到我掌心。她呆愣的看着自己忽地空了的手，片刻后发疯似的冲向我，“让我死！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我有些难过，这种境况与昔日的绫若太过相似。眼见李如是快要撞上来，已来不及闪躲，闭着眼准备硬受了她的这下扑撞。
绯辞紧搂住了我的腰，一个腾挪闪到一旁，厉声朝她喝道：“司命，现已是第十世情劫，你还是不愿醒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绯辞这一声厉喝宛如平地惊雷。
李如是浑身一震，瞪大了双眼。僵了片刻后，扭曲疯狂的表情逐渐变得平和，她唇边渐渐浮起一个悲伤的笑容：“是了，第十世了，再回不去，我便会魂飞魄散了。”
她回头望着芣苢的方向，背影苍凉，“纠缠十世，爱恨十世，我们最终还是走到了现今这一步。生同衾死同椁的誓言还似缭绕耳边，却不过只谎言一句而已。”她声音凄凉，轻细的宛若蚊吟：“芣苢，我悔了。”
我悔了一出口，李如是身上顿时泛起淡淡的白光，仙家的金色的印记浮现眉间。九重天已空缺了九百余年，主掌凡人命格的司命星君终于归位。依然还是那张美貌的脸，只是不像做凡人时那般的鲜活了，冷凝着，像是忽然戴上了一张死硬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