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啪嗒,流刃扇应声而落。那个红色的身影晃了晃,声音悲凉刻骨:“死生两不相干...死生两不相干...你竟...好...好啊!”话音未落,那个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我慢慢上前,僵硬着把掉落的流刃扇捡起来,触手一片粘腻,这才发现扇身粘了一片血渍,一旁的地上也有几滴的血。他究竟用了多大的劲儿,才会被割破掌心。

我握着扇子,跪坐在地上,早已泪流满面。小蔷薇抱住木然流泪的我,边哭边胡乱道歉。可她又有什么错呢?

我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尘土,认真交代:“小蔷薇,你要仔细记着,往后行事一定要三思后行,千万莫像今日这般冲动。”想到绯辞,又心痛像被架在火架上炙烤,难过的五脏俱焚,一口心头血再也忍不住,喷了出来。

小蔷薇手足无措的半扶抱着我,哭声更大了,我急促的喘了两口气:“我这副模样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恐怕会拖累你。所以,你就好生呆在丹穴山,照看着蕴灵盏,姬勋回来后,心里头的话都直接与他讲,你的心意不说出来,他永远不会知道。”

“大人,您是神啊,你不会有事的。您再撑一下,等神王大人回来,回来一定有办法的。”小蔷薇摇着头,哭得撕心裂肺。

我哭笑不得:“本上神自是不会有事,你不会以为本上神快行将就木罢?早说了让你平时少扯八卦多看书,活了几万年,还傻的跟什么一样。”

小蔷薇止住哭声,呆呆的望着我。

“没有妖神在这里镇着,神山外头收到风声的妖魔恐怕早已蠢蠢欲动。本上神现在必须离开丹穴山,去找个安全的地方疗伤。”

小蔷薇泪眼朦胧,拼命摇头,“可是您身受重伤能去哪儿啊?我能保护您的,丹穴神山这么多兄弟姐妹都可以保护您啊。”

拍了拍她的脸蛋,我明白你们的心意。但我还是不能呆在这里,绝对不能扰了蕴灵盏里那一缕微弱的魂光,我不能冒这个风险。离开之事,势在必行。

本上神曾经在话本子上见过一句话,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当时对这句话嗤之以鼻,觉得凡人有时候也太自以为是太恶毒了些,竟敢拿高贵的凤凰与家禽相提并论,这是对凤凰极大的侮辱讽刺。

现在本上神作为上古凤神,却被几只妖魔追杀的狼狈不已,脑海里便忽然浮现了这句话,不禁叹息,那句话还真是形容的贴切啊。

本上神自破壳而出,六合八荒哪个见了敢不与我点头赔笑,现今不过是受了点子伤,竟沦落到了这般境地,可不就是那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章

凰儿...凰儿...

清冽的男子嗓音一声又一声在我耳边轻唤。

是谁?

这世上,除了爹爹与娘亲,还有一个人会这样叫我。

他吗?

不,不会是他。

猛然睁开眼,迷茫望了望四周,这是一间干净整洁略简陋的木屋,身上盖着的是白底蓝花的棉被。

一个青袍的男子坐在了床沿,扶我靠坐了起来。

我怔怔地瞧着他,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狭长深邃,五官如雕刻出的一般俊美,神情温软且温柔。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一只修长骨肉均匀的手端着一只粗糙的陶碗,里面盛着一些暗黑的液体,他用一只木勺搅了搅,喂向我唇边。“凰儿,喝药了,来,张嘴。”

我明明记得自己被嗜血妖魔围追堵截,后因体力不济昏了过去,人事不省。

现在是怎么回事?这人是谁?这里又是哪儿?

见我不动,那人把碗放在一旁的桌上,蹙紧眉,伸出微凉的手摸向我额头,自语道:“没发烧了啊,莫不是哪里还感觉很不舒服?”

我暗自在指尖运起神力,却震惊发现自己神力全无,身体孱弱的宛如凡人之躯,强忍住惊慌问他:“你认识我?可你又是谁?”

那人一脸的受伤,放下手,声音满是落寞:“我是隐歌啊凰儿。”

我细细搜寻着记忆,“隐歌?本上神不记得什么隐歌。”

隐歌似被打击到了,垂下眼眸,声音落寞:“你这癔症,究竟要何时才能好。”忽地站起身来,端起那碗药,“这药冷了,我去帮你热热。”修长挺拔如竹的身影走到门前顿住,稍稍回了下头:“凰儿,你什么都可以忘记,但是,可不可以记住,我是你的,相公。”

这话儿真真不亚于晴天霹雳!本上神实实在在被震惊了。

癔症?什么癔症?相公?这又是从哪儿跑出来的相公?

隐歌看上去分明是个凡人,为何会知道我的乳名凰儿,为何要编出这些来骗我?而且他那表情也着实太过于真切了些,好似本上神真是一个得了癔症忘情负心的人。

本上神分明是丹穴山淡兮真神。

我急切的在心底呼唤承影,发现毫无动静,神力也半点使不出来。摸了摸额角,那道还来不及治的伤疤竟消失了。慌乱之下拉开内裳,皮肤莹润光滑,心口被小蔷薇误伤的伤口似从没存在过,消失的无隐无踪。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难道那些真的是作为凡人的我臆想出来的?我捂着脸,把头埋在腿间。

突然感觉腿似被什么硌住,掀开被子一瞧,流刃扇赫然躺在那里。唰地打开,扇面那支兰花依然散发出幽幽香味。

想起这扇子的主人,心底蓦地一痛。

坐着呆愣了片刻,却忽然想通,惨然一笑。真真假假何必追根究底,神又如何,人又如何。都是得过且过罢了。

这里风景奇好,四面环着峻拔巍峨高山,我们住着的两栋木屋则建在这山从环绕内的湖泊中。

隐歌说,我和他自小被师傅收养,一齐在这儿度过了十八年。师傅在三年前去世,我和他,是在师傅的遗愿下成亲的。我身子自小便十分不好,所以成亲了我们也是各住各的屋子。

做神的时候过得太过伤神,做人的生活倒是安逸平和了许多。

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我坐在屋外的秋千上想。

一只手按住了缓缓晃动的秋千,隐歌走到我面前,端着一碗药,单膝蹲下,微笑,“凰儿,今日的药。”

我皱眉,偏头,“今日不喝好不好,这药好苦。”

他嘴角弧度渐深,把我的脸扳正,对着他,正色道:“不可任性,待你身子好些了,我带你去集市玩。”

“我不想出去。”瞧见他拿着勺子作势喂,我伸手抢过碗,咕噜几口便喝光。长苦不如短苦。

“良药苦口。”他抬起袖子轻柔的给我擦了擦嘴角。

我愣住了。

据我这些时日对他的了解,隐歌这人有很严重的洁癖。屋内屋外具是一尘不染,他有时会出去采购日常用品,回来后穿出去的那身衣裳换下后我就再也不曾见他穿过。次次如此。

他竟抬起袖子给我擦嘴,也不嫌我脏?

给我喝了许久的这药也不知是何物,苦涩的眼泪都能出来,或许真如他所说,确是良药苦口,现在虽然还是没有神力,但是身子已经好了大半。

微凉的指尖抚过我的唇,舌尖一道鲜明的甜意泛开,嘴里弥漫的苦涩逐渐被甜味逼退。

我微微惊讶的望着他,他站起身来,望着我凤眼弯弯的微笑:“特意买给你清口的麦芽糖。”

我突地想起,昔年在浮沉殿时,我就经常闹着霄懿下凡给我买麦芽糖。

往后师傅要是不在了,你可得自己去买糖了。他摇头叹息。

我没心没肺的笑,师傅怎么会不在呢,您要永远永远给绫若买糖的。

于是,没过多久,便被他一语,成谶。

但他没说对的是,他不在了,我就再也不曾吃过麦芽糖。

泪水决堤。

“哭什么?可是哪里不舒服?”隐歌忙忙给我擦泪。

我望着面前这个掩饰不住担忧的人,心中深处某一块逐渐开始温软。站起来疾步冲上前死死搂住他的腰,像搂住一根救命稻草,“隐歌,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他们都走了。一个个,来到我身边,然后又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你永远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僵住片刻,半响后垂下手圈住我,缓缓收紧。

“好。”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永远是什么呢?

曾经,我以为霄懿会永远陪着我。后来,我觉得宁轩才是我的永远。而后我发觉,绯辞才是自己心尖尖上的那个人,在我以为他就是永远的时候,那一切又被硬生生地打碎。

发生的一切都明明白白的告诉着我,没有什么是永远的。但我却还是希冀着有永远。

一直,都这样,希冀着。

隐歌说,他愿意给我永远。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

我想去相信隐歌。

至于其余的事情,则不愿再去多费心力去想。

流刃扇被我沉到了湖底,连带着以往所有的记忆,全部当作一场梦对待。

春天折花扑蝶,夏夜他弹琴我观星,秋季漫山枫叶火红,到冬赏雪煮酒。

也不知这样的逍遥日子过了多久。时光荏苒,转眼间又到了夏夜,隐歌状似无意问伏在他膝上望着星星发呆的我,“凰儿,你现在快乐吗?”

我毫不犹豫的回答,“嗯,很快乐。”

我说的是真的,这种无忧无虑,平淡安逸的日子,比我做神时快乐多了。

他听了却并不开心,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几只萤火虫一闪一闪飞到我们面前,我兴奋的坐了起来,拉着身旁那人的衣袖:“绯辞,看,萤火虫...”

话未说完,他愣住了,转头盯着我,一脸复杂。

等我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尴尬的手足无措时,一旁的隐歌早已怒而起身,一甩衣袖,头也不回的转身回了房。

其实我原本是想叫隐歌的,张口却变成了,绯辞。

关门那砰的一声巨响,吓得我抖了一抖。那房门被他这么使劲一甩居然没坏掉,这木门真是好做工够坚固。

一边为自己的口误头疼不已,一边赶紧跟着怒气冲冲的隐歌追上去,推了推关的紧紧的门,没推开。唤他开门又不理我,无奈之下,只好趴他门外大声道了一句对不起。里头还是没动动静。

隔门道歉真乃下下之策,但若是不道歉吧,估计他会更加的郁结于心。

真愁人。

我抱住腿,坐在他门外,愣愣地瞧着夜空中追逐嬉戏的萤火虫。

就是因为看见这些萤火虫,才忽然想起了昔日送七彩繁星虫给绯辞时的情景,于是,下意识的,绯辞的名字便脱口而出。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他了,我甚至,一度认为我已经忘记他了。

然而世事的出其不料,往往是在你最舒心时,狠狠撕裂开这副假面。

隐歌性子最是温和好说话,我以往从未见过他黑脸的时候。前几日还打趣可能永远都不会瞧见他生气的样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成真的了。

平时温和好说话的人啊,是不生气则已,一生气必定最难哄的。姬勋曾经对我炫耀他的某段情史时这般对我说过。

我深以为然。

隐歌这忽然一发火,真把我吓得够呛。

此事确实是错在我,隐约记得那时姬勋说有什么法子解决的来着?

生气了嘛,也不是没法子哄回来。遇到这种性格的姑娘啊,只要一直好声好气的缠着她,缠到她不生气为止。

是的,他就是这般说的。只是不知道这对付姑娘的法子,用在隐歌身上有没有用。

夜渐深,我一直靠在他门外坐着,思索着要怎么补救过错,意识便开始逐渐模糊。恍惚间,被人拦腰抱起,我努力睁了睁睡意浓重的打不开眼睛,想看清是谁,却被睡意打败。含糊的呢喃了句什么,便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在自己床上醒来,一眼就瞧见旁边桌上放着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嗅到那个熟悉的香味就知道是出自隐歌之手。

“醒了?先梳洗下吃点东西吧。”隐歌自门外走了进来,跟平时无甚两样,温柔朝我笑笑,而后优雅在桌旁坐下。

我狐疑的观察着他,难道他睡了一觉便忘记昨晚的事了?梳洗后忐忑不安的坐到他身旁,拿起筷子,实在没什么胃口,吃一口,偷偷瞧他一眼。

一顿早膳用的食不知味。

他坐在我身旁慢慢抿茶,见我吃的差不多了,突兀开口。“淡兮,你走罢。”

我拿在手中的筷子滚落在地,隐歌他,唤我淡兮。“你说什么?”我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正色,冷淡道:“淡兮上神,您现今身体既已好转,便请移驾回丹穴山罢。”

我十分不敢置信,这个人,不是说他是我相公我不该忘了他,说永远不离开我的吗?“你要赶我走?隐歌,你说,永远陪着我是骗我的?。”

那个以往温润如玉的君子似突然变了一个人,冷漠的就如北海的□□,“不要自欺欺人了,淡兮!其实你心底十分清楚,这是我给你编织的一个梦,而你为了逃避,便陷在这里面不愿意醒过来。”

我伸手去拉他握着杯子的手,“不是的,隐歌,你是太生气了,不想看见我,所以想出了这个法子赶我走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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