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径直走向房间,房门果真大开,这便更令我气恼了,诗静若不是极好的天气,是绝吹不得风的。但我心中即便再气恼,面上依旧笑意温柔,因为我绝不想叫诗静看见我可憎的模样。

我进了屋子,朱筱筱正在东瞧西望,半晌才看见我,一下子愣在原地,面上满是痴迷之色。这数十年来我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也不理她,只是看看躺在床榻上的诗静。

她闭着眼睛,睡得十分安详,脸色已很苍白,眉宇间也散去了那股子灵动,但依旧冷艳动人。这样苍白病弱的诗静也美,可我却更挂念她高贵清冷的模样,但那样的她已经深深藏在我的脑海里,这辈子也绝不能再想起来了。

因为她最高贵的模样,便是她穿着凤冠霞帔那一日;她最清冷的模样,便是她耗尽最后一分气息的那一抹冷笑。

可惜这两样都不属于我,她穿凤冠霞帔是为了与邪单成婚,那一抹冷笑不过是讥讽我的痴心妄想。

“她是……你的夫人吗?”朱筱筱问的小心翼翼,又有些迟疑,看着我的时候,脸上却浮起了微微的红晕。

我微微一笑,说道:“是啊,她是我的夫人。”

我对人心再熟悉不过,对自己的这幅虚伪模样也再熟悉不过,人总是喜欢善面的人,越漂亮越温柔越仁慈,他们便越信任越同情越容易生出保护之心,无论他们是否真的与此人真心深交过。当年为了诗静,我已经用无数人的性命证实过这一点了,无论中途牺牲了什么,诗静最终还是回到我怀中,已然足够了。

朱筱筱面上浮起一些同情,但很快又说道:“她很漂亮。”我这时心情已有些大好了,却没料朱筱筱下一句便道,“请你节哀顺变,逝者不可追,不要太过伤心了。”

我的笑渐渐的敛收了起来,低头坐在床边,轻柔的抚摸着诗静柔软的手来抑制心中的杀意。

这样愚钝的女人,鲜血必定也是肮脏不堪的,绝不能叫诗静污眼。

她似乎并没有发觉我心情不佳,只是满面开心的说道:“对了,我叫朱筱筱,神仙哥哥,你叫什么?”

我心头忽然出现了一种恶毒的念头,便扬起满面温柔笑意,抬头看了看朱筱筱,然后一字一顿的说:“安云褚。”朱筱筱脸上的笑意瞬间凝滞了,她颤抖着嘴唇几乎不敢置信的看着我,我心中终于有些愉悦了,便又温柔无比的重新说了一次:“我叫安云褚。”

当年我为了从邪单手中夺回诗静,几乎耗尽了所有的人脉,醉吟先生与邪单交好,苏留仙自然是站在邪单那一边,这便给我添了许多麻烦。好在正邪不两立,我稍加挑拨,说是与魔教交好的邪单夺去了我的发妻,自然有受过我恩惠的正道人士义愤填膺,之后正道魔教皆是元气大伤,我也得到了诗静。

其中过程虽然困难,却不及我与诗静不得一见的苦楚,虽惋惜于那些死去的正道之中也有我欣赏的侠士,但这些与诗静一比,便不值一提了。而朱筱筱的父亲也是因为这件事而身受重伤,武功全废,大抵对于朱筱筱而言,我与她杀父仇人也并无什么区别了。

“你……你就是邪医安云褚?”朱筱筱几乎要落下泪来了,她退后了两步,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就是你骗了我爹爹……害了他?”

我想了想邪医这两个字,只觉得无聊,以往是妙手神医,现下是邪医,这些代号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这件事若朱筱筱不提,我也要将它封于尘缘往事了,这是现任武林盟主杨凌天给我的外号了,他是诗静收养的孩子,若没有必要,我绝不愿意与他为难,但他却非要与邪单混在一块,实在令人生厌。正邪两派元气大伤之后,杨凌天出来主持公道,只说所有人都被我骗了,是我造成了这么多的无辜伤亡。

他年轻气盛,我自然不想与他计较,毕竟诗静已经回来陪我,我又与孩子置什么气呢?

朱筱筱见我不语,忽是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急切说道:“安哥哥,你一定是被人误会了对吗?你明明救了我,我是绝不信你是他们口中的坏人的,你与我一同出去,我一定会为你澄清的。杨大哥他……杨大哥他一定是被坏人蒙蔽了,才那样说的。”我冷笑着看她年轻的面孔,只觉得她是这般愚蠢与可怜,轻易许下自己根本做不到的诺言,从不考虑他人是否需要这种善意。

我怜悯的看着朱筱筱,简直想往她脑子上扎几针,叫她好好清醒清醒。

我这人虽不算是个好人,但绝不自以为是,来我这儿求医的人,若是想死,我绝不叫他们活着出去;若是想活,我也绝不叫他们死在飞烟谷。与这愚昧无知的女人比起来,可见我不知心肠善良了多少倍,我至多叫人身体受些痛苦,却不像这个女人,总轻易给别人希望与善意,待时日一过,恐怕就迫不及待的忘了。

其实我只觉得朱筱筱聒噪,可毕竟救了她,便并不大想伤她性命,刚准备让她离开的时候,却未料朱筱筱又说了这么一句话。

“安哥哥……你夫人,其实是邪单先生的妻子对吗?”她小声的说,“邪单先生很可怜,他每天都在思念他的妻子,你让邪夫人入土为安,让邪单先生带回大漠去好吗?你是一个好人,他们是误会了,所以你把邪夫人还回去好么?这样的话,大家一定都会知道自己错了,跟你道歉的。”

“安夫人。”我后悔了刚刚的想法,我应该杀了……不,我应该将朱筱筱制成药人,折磨到我心头火消,才放干了她的血,将她一刀刀剐成骨架,做药童认识人骨的“书籍”。

“什么?”朱筱筱疑惑的说。

“诗静只会是安夫人。”我寒声说道,“滚出去。”

朱筱筱惊慌的退后了一步,看着我变得十分冷漠的脸,似乎被吓到了。还没等我再次失去耐心,她便痛哭着跑出去了。

我本不想在诗静面前动怒,但朱筱筱实在令人厌恶,我平生从未见过这驽钝蠢笨的女人,自以为是,任性妄为。若非她父亲对我还算有恩,这里又是诗静的闺房……我一定要叫朱筱筱做花海的化肥。

诗静……

我枕在诗静的腹部上,轻轻的揽着她,只觉得心头一阵剧痛。

你永远是邪单的妻子……

外人如此认为,你亦如是,为什么你永远都不能够是安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算是交代了大部分的后续,不过第一人称可能有点不顺,我给你们理一下好了

杨凌天成为了武林盟主,憎恨安云褚,因为前任武林盟主而对朱筱筱十分厌烦;邪单留在中原,时刻等待夺回妻子尸身,打算带谢诗静的尸骨去大漠;阿瑟回归苗疆;苍寒依旧是杀手;苏留仙因为与正道对抗,魔教元气大伤,最近在隐匿,但因为跟醉吟先生在一起所以非常幸福。

_(:з」∠)_朱筱筱主线全部被破坏。

顺便不要认为朱筱筱蛇精病,她只是做了她那个时候那个身份时候想要表达的东西。

☆、第三卷

安媛抱紧了怀里放声大哭的孩子,轻轻的安抚着他。

萧琴挡在她身前,遮住了那满地的残尸断肢,面色也很是有些难看。苏盈盈干脆在旁边呕吐起来;柳静与叶晓笙脸色虽然不佳,但也还好。

“这个孩子,你们要照看着吗?还是给我们来带。”柳静的脸色虽然不佳,却还能够顺利沟通。

但他话音刚落,苏盈盈就尖声嘶叫起来:“不要!绝对不要!我不要带着这么一个拖油瓶!”但当柳静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之后,便又扭曲了脸庞,死死抓住叶晓笙的胳膊,“表哥……表哥!你也看见了,那两个人都是因为这个孩子才死的,咱们不要带着他好不好!”

安媛从萧琴身后探出头来回了句嘴:“放在你手里我还不放心呢。”苏盈盈气得脸都要变形了,安媛哼了一声,才微微一笑,对柳静说,“柳大哥,你不用担心了,你跟叶子好好照顾那个心灵脆弱的表妹去吧,孩子就让我跟阿琴照看着吧。”

柳静虽然因为苏盈盈的举动有些面色不善,但对安媛却很是和气:“那好,我跟阿笙就在二楼,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喊我们。如果小孩子出了事……”

“出了事就自己解决!不要来找我表哥。”苏盈盈在背后尖声叫到。

“苏盈盈!”柳静动怒了,“你既然没有必要说话,就闭嘴!”

苏盈盈尖锐着声音回道:“你是我什么人!我表哥都没说什么,你要去送死,就自己跟那两个疯女人一起去啊!不要连累我们!”

“盈盈!”叶晓笙的面上一沉,喝斥她道,“住嘴!”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柳静的手,怒视了苏盈盈一眼,又转回来对安媛跟萧琴道歉,“不好意思,盈盈她最近憋的太厉害了,不是故意说你们的,请不要介意。如果出了事,不必客气,我跟阿静肯定随叫随到。”

叶晓笙看起来非常诚恳,安媛硬生生将那句‘就你表妹那德性我可不敢找你’吞下肚去,只是点点头道:“好……好的,一旦出事我就喊你们。”

不过安媛说了会儿话,却发现叶晓笙紧紧握着柳静的手,到现在都没放开,柳静倒并非不想挣扎,而是抽了一会,没抽出来,脸颊红红的装作若无其事。她虽然觉得古怪,却并不在意,抱着怀里已经哭累了睡着的小孩子拉着萧琴,跟叶晓笙与柳静打了招呼后,回楼上去了。

其实与其说觉得痛苦,不如说已经麻木,当初十八个人,到如今剩下八个……刚刚还死了两个,只剩下六个人了。他们在这儿也呆了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的时间却好像是一万年一样难熬,虽然食物无忧,居住的地方还是豪华的城堡,可是死亡的逼近,就仿佛悬挂头顶的尖刀一样可怖,叫人害怕。

从他们进入这座城堡开始,就无法再出去,所有的大门与窗户都封闭起来,通向庭院的道路尽头被高墙厚厚封堵,而自从前不久有名女士把自己淹死在那装饰性的水池子里之后,所有人也不敢再去庭院里了。

……

夜渐渐深了,安媛抱着小孩子睡得正熟,忽然只听见一声响动,猛然睁开了眼睛,便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安媛擦了擦满头的冷汗,小孩子枕在她的胸脯处,含着手指轻轻呢喃了几声,转了开来,滚进睡在另一边的萧琴怀里。安媛看了看他们俩,长长的呼出气来,打开了床头柜单边的灯光,偏开了一下,免得惊醒萧琴,然后才下了床拿起已经凉透的牛奶来喝。

冰冷的液体沁入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安媛冷得打了个寒颤,正要准备回床上继续睡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阵浑厚低沉的乐声,那乐声很轻,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消失一般。

漆黑的夜晚,飘忽的乐声。

安媛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立起来了,而这个时候,她忽然决定出去看一看;她其实是个胆子很小的人,但这些天来的神经压迫却令她忍无可忍了起来。安媛本来打算叫醒萧琴,但是两个人出去的话,一定是要带上小孩子的,到时候要真出了什么事,恐怕不方便……更何况柳静他们就在楼下,要是自己真的有事,喊一声也就差不多了。

给自己又打了打气,安媛拿过衣架上的长睡袍披上,拉开了抽屉拿出手电筒,然后拧开了门把往外面走去。

外面很静,只有轻轻的乐声在流淌,安媛小心翼翼的打开了所有可以打开的灯,光照得整个城堡亮堂堂的,但等她循着声音慢慢走上楼梯的时候,周遭的墙壁忽然都蜕皮一般的粉碎抖落了下来,灯闪烁了一阵,也全灭了,安媛猛然吸了一口气,恐惧的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未知的黑暗,颤抖着手指打开了手电筒。

“……”安媛几乎要吓晕过去,因为当她打开手电筒的时候,一个双眼无瞳的女人就站在她面前,惨白的脸上满是水汽,好像在水里泡过一样,她用那双还流着鲜血的眼白直直对着安媛。

安媛紧紧攥住了手电筒,拼命的往前冲去,不管不顾的拼命跑上楼梯。她惊吓到至极的时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是嘴唇发白心脏狂跳。她跑得很快,觉得肾上腺素都飚了出来,等到舌头尝到湿润的咸味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眼泪流了满脸。

墙壁脱落的更迅猛了,安媛离音乐声也越来越近,这时连楼梯都开始腐朽枯败,有鲜血顺着地毯涌下了楼梯。安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单手捂住嘴,靠着扶手拼命往上跑,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只是照着地,不敢再往前试探。

鲜血浸透了整条扶手,蔓延过安媛的足部,泛起一种恶心的腥甜气息,浓得令人作呕,安媛被熏得受不了,伸手擦了擦脸,竟满手都是血,几乎要崩溃的坐下来的时候……

顶楼到了。

安媛瘫坐在楼梯口,看见了尽头大开的房间,有一个男人在拉大提琴,他拉得很是专心致志,乐声低沉带些伤感,一时间安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哭了一会,觉得自己恐怕死定了,可等她后头一看,却发现什么鲜血,什么腐朽的楼梯,什么脱落的墙壁,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个坐在房间里的男人,他是正面对着安媛的,安媛视力很好,虽然哭得视线有些模糊,但擦了擦眼睛之后还是看得非常清晰——是个大约二十几岁的成年男性。

这个男人坐在轮椅上,月光洒进了那间房间里,他正闭着眼睛,缓慢而轻柔的拉着大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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