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本来壮著胆子来问这个冰山模样的客人,小二没想到这个客人神游天外的时候居然这麽柔和,想必是想到什麽人了吧?

「客倌?」

「无妨,让他们过来吧。」谢长乐看了眼门口看著自己的三个人,再次恢复那个冰冷的「长夜」样貌。

那三个人一男两女,看起来倒似江湖中人,虽然他们之间隐隐做出其中一个穿著蓝衫的女子才是主事人的态度,但他却早已看出另外几个对男子多少带著恭敬的样貌。

谢长乐仔细的看了几眼那男子,虽然样貌有些不同,但是谢长乐总感觉对方有些熟悉,於是不动声色的让他们并过桌来。

店小二应了声,回头安排三人入座後,便下去安排菜色。

三个人分别入座後,便一直打量著谢长乐。或者说,男子和红衫女子一直在打量他。

当年行走江湖时,谢长乐年纪尚轻,又为了诸多缘故隐瞒性别,当年的长夜也无什麽人知道真实的性别。当时的衣裳就偏向中性,装扮又不分男女的随性。再说当时「长夜」的性子对外人凉薄清冷,不够圆滑,所以知道长夜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谢长乐知道自己的装束本就有些奇怪,只是奇怪归奇怪,当年也是这麽过来,早就不当一回事儿,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跟著打量他们。

倒是男的先被看的沉不住气,拱手说道。「在下陆九……请问……阁下如何称呼?」他看不出长乐是男是女,只好这样询问。

长乐笑著挑了挑眉,默默喝了口酒,没回他。陆九?这声音太耳熟,名字也说出来,他要是不知道眼前人就是他在找的陆九渊就是傻子了。

坐在陆九旁边的红衫女子见他不答,还无视了陆九马上不悦的说道。「这人好生无礼,别人问话也不答的。」

「三位不也是打探的很无礼吗?」谢长乐音调慵懒,缓缓的说道,声音在喝过酒後有些沙哑。

顿时红衫女恼羞成怒,恶声道。「姑娘看你是你的福气!」

「红红,不许无礼。」陆九斥责了红衫女後,对著谢长乐拱手道歉。「是在下无礼了,请公子原谅则个。」

「嗯。」谢长乐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跟他们计较这些,有些失了身分,於是淡淡的应了声,也没兴致再多说什麽,转头又把视线调回窗外。心里头却开始琢磨著该怎麽把陆九给抓起来。

之後四人间,就这麽沉默的用菜,各吃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有的时候,谢长乐觉得这麽句话说的很对,有时候老天爷总是喜欢捉弄人,再不甘愿,还是会撞上。

在飞刀发出前,谢长乐已经察觉了,眼睛看向那处。他虽然不再如当年盛名,但是多年前留下的那惊鸿一剑,飞白和阿雪在江湖上始终还是会听到这个江湖传说。只是,那个谁说过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谢长乐纠结了,他在犹豫接还是不接。谢长乐也哀怨了,因为不管怎样,他似乎不得不接。只因为必须跟眼前的人扯上一丁点儿关系也好……

只是他还真的没办法用太习惯的招示,毕竟陆九渊这个人看过自己跟铁鲁对战,传闻陆九渊武功不错,想必能看出一些门道。

谢长乐小心翼翼的算好距离,飞刀直飞过来目标是刺进她背心。看著对面三个人变色的表情,以为他就会这麽命丧於此,并不打算出手相助,红衫女还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时,飞刀连衣服都没划破,而是直接硬生生被改变了角度,射进窗台的木框上。

沉默在客栈里蔓延,先回过神来的其他客人悄悄溜了。谢长乐稳稳的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

射出飞刀的人此刻也回转过来,瞪著谢长乐。「阁下……」

「我不想管你们有什麽恩怨,你方才对著我出手的事情,我也可以当作什麽都没发生,你们自去外头解决。」谢长乐咽下花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说道。

对面陆九渊三人也平复了先前发白的脸色,严肃的警惕著谢长乐身後的人。

那人眯著眼睛。「我杀不了你,但你却可以轻易杀了我,我怎麽信你?」

谢长乐皱了皱眉,放下筷子站起身,依旧淡然,但可以察觉出他已有些不悦。他不想多做解释和回答,迳自起身走向楼梯,实际上却是怕出了手暴露自己的身分。

那人後退几步,紧张戒备,看著谢长乐自行上了楼。

谢长乐走後,客栈静了下来,飞刀人冷哼一声,却也不敢妄动,退出客栈。陆九渊三人却惊出一身冷汗,红红抖著嘴唇道。

「那、那个人……」

「红红住嘴!」陆九渊怒道。「不知分寸!」

「呜……」红红闭上了嘴,却仍是委屈含泪。

一直坐在旁边不说话的女子,此时却开口了,语气有些不甚肯定的说道。「是不是该备礼赔罪……?」

「哼。」陆九冷哼了声後,出了客栈。

女子看了眼谢长乐的房门,整了整衣衫。「红红,去道歉。」

「……」红红咬了咬唇,摩蹭半天,但知道水水是为了自己好,方才已经惹了对方,如今看到对方的身手,主人想必是想收为己用的……红红给自己无数的安慰後,才走上二楼去敲门。

谢长乐倚在窗边,这次的目光远调在皇宫处,眉头深锁,听见敲门声後,目光流转,终是叹了口气,抬手将纸鹤送出。

回身开门,便如他所预期的看见了红衫女子立在门口。「有事?」

对方语气平淡,红红既羞又怨,却也看不出这人究竟如何,只得压下心头不满。「之前失礼了,红红特来赔罪。」

「失礼?」谢长乐淡淡一笑,似是不在意的说。「也罢,是我不该一直盯著你们瞧,对不?」

「本来就是。」红红见谢长乐软绵绵的样子,心中所想便直接脱口而出。

谢长乐依旧淡淡笑著,只是心中对於这红衫女子多少有些叹息。这样的单纯天真,跟在陆九渊身边真是可惜了。或许是想避开,长乐不太想接触这样的天真灿烂,感觉预见了对方被伤害的未来,开口道。「如此,姑娘回了吧,我就不送了。」

啪一声,当著红衫女子把门关上。

红红回到小姐身旁时,才发觉人家根本就不接受自己的道歉,她还把人又得罪了一次,看著水水无情的目光,她不禁开始发抖。「水、水水……」

「你回去。」被唤作水水的蓝衫女子此时只是冰冷冷的说道。「那人武功极好,如今却因你而生嫌隙,主人将来还想拉拢这人,你在这成事不足败事有馀,快滚。」

「……是。」

红红哭著也走出了客栈,虽然她也知道水水是为了她好才特地把她赶走的,只是出了客栈陆九正巧回来,看了红红一眼。擦身而过时,冷哼一声。「你不用再回来了。」

「呜!」红红没料到主人如此绝情,看著陆九渊走进去客栈的身影,却又不敢如何,只能低著头红著眼眶的离开了。

谢长乐站在客栈楼顶的时候恰好看到这幕,歪著头思索了一会儿後,接了一只飞回的纸鹤又翻身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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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七天後,谢长乐终於将体内的馀毒清乾净,只是身体经脉的受损却得花更长的时间调养。

谢长乐虽然醒了过来,但是身体里头的毒素清乾净後,身体却更加虚弱了,原因出在之前一直假死状态,身体原本就无法缺少了正常的运作。之後醒过来又逼毒清扫体内,结束後整个人像是大病一场虚弱无比。

和光虽然无奈,但是大势所逼无法长时间调养,只能千叮咛万嘱咐谢长乐必须好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谢长乐知道这次身体真的是败惨了,但是也知道其实和光说的都对,但是慕朝派给他的事情,又不能好好休养,在外奔波餐风露宿的,谈何容易?

只是他也只能应下和光的所有要求,务必保证能够尽量休息就休息,能进客栈吃顿热饭睡个好觉。

既未央知道後,特地进了宫看谢长乐。

那天之後,谢长乐就被慕朝和君不二跟既未央给隔开了,只要既未央想找谢长乐,一律被挡在外头。

事实上的确谢长乐那时的状态也不太好,见面说话反而让谢长乐消耗更多精神力气在应对上,不如让谢长乐跟和光两个一起,务求用最快的速度排毒。

听到谢长乐终於出来,可没时间休息又得离开,既未央对慕朝的不满从眼睛里头的神色就能看的一清二楚。

只是慕朝就算不说,既未央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更多人、更多家庭的幸福生活。他只能默默的看著慕朝安排谢长乐出去卖命。

谢长乐看了眼特地来找自己的既未央,正在神游天外的既未央没有发现谢长乐已经从房间里头走出来,更别说谢长乐换了一身装扮。

「唉……」

「叹什麽气?叹一声会老三年的。」谢长乐笑了笑,出声唤醒神游的既未央。

既未央回过头来,愣了一下。「长乐?」

「嗯。」

「这是什麽装扮啊?」既未央看著眼前的谢长乐,看不出易容的痕迹,脸依旧是谢长乐的眉眼,只是整个人的气质和装扮与之前随性温和的谢长乐不同,站在眼前的谢长乐,多了一分轻挑。若不是他先开口说话叫了他,谢长乐的外型更像是冰山一样的存在。

「当年行走江湖,用的是长夜这个名字。」谢长乐弯著嘴角说。「这次谢长乐已经死了,当然不能继续用谢长乐出现在对方面前。而多年前的我消失在武林中,这次不过出去打探消息而已。」

「真的只有打探吗?」既未央皱眉。

谢长乐有些欣慰的看著既未央。「这个我不方便跟你多说,你想问就去问慕朝吧,我该走了。」

「……」看著谢长乐说完就转身要走,既未央伸手拉住谢长乐。

「怎麽了?」看著既未央欲言又止的模样,谢长乐笑著问。

「你还没告诉我答案,一定要好好的回来啊。」既未央憋了半天最後还是说不出口──我喜欢你谢长乐,谢长乐你呢?

谢长乐看著既未央发红的耳朵,还有越来越红的脸,太了解既未央的他,有些坏的故意疏远的说。「小王爷放心吧,在下先走了。」

看著已经成空的手心,既未央有些失落,咬咬唇,他想替谢长乐也做些什麽。去找皇兄吧,他一定有办法的。

而此刻抱著慕朝讨论一些啥时才愿意准备生个孩子的既未凡打了一个很大的喷涕,他揉了揉鼻子。

「见鬼的是谁啊,打老子的主意。」

「我看你是著凉了吧你。」慕朝递了帕子给既未凡。「还想跟我生孩子?就你那副小身板儿,再等等吧你。」

「你说这什麽话啊,今天晚上就让你知道我这身板的厉害!」

「哼哼,是呦,你打算去後宫轮一圈吗?」慕朝眯眯眼。

既未凡淫荡的笑开。「不用,我打算把後宫那一圈数目全部缴给我的皇后娘娘。」

「死开,下流。」慕朝笑著推了既未凡一把。

既未凡抓住慕朝柔软的手,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我会尽快让一切尘埃落定的,到时候你想生十个八个我都奉陪。」慕朝低低的说道。

「好,我等你。」握著慕朝的手,既未凡闭著眼睛。「有你,真好。」

慕朝倚著既未凡浅浅的笑了,她知道既未凡那句「有你,真好。」背後的意思,并不是因为紫荆门的势力和帮助,而是因为她现在站在他的身边。

「我也很庆幸……」慕朝甜甜的笑著。「我们是姻缘天定。」

谢长乐出了宫後,特地跑了一趟山,把一身素衣弄得有些狼狈的再次进了城。

选了一间客栈,坐在窗边。点壶酒和小菜,歪著头倚窗,外头远些的地方,正好能看见王爷府。

下意识的这麽做,谢长乐心里不免自嘲一番自己的死心蹋地。

飞白说过,习惯是个很可怕的行为,一个人不知不觉间,因著习惯而被人摸透,也把自己局限。要把一个习惯彻底抹灭,需要花很大的气力,同理要把一个人从心里挖出来一样困难。因为那种感觉不是说痛就可以解决的,因为疼痛不能表达出那种复杂的感觉。

他现在多少能明白当时飞白的心情,只是如今这滋味,倒是受的甘愿。

想起早晨既未央整张脸快要红成火炉的样子,他就觉得有趣的紧,这样可爱的小动物,果然还是自己收起来养最好。

如果只是纯粹的把那个人忘记还无所谓,因为连痛都不会痛,但又有谁能够完全忘的一乾二净?想把一个人从记忆、从灵魂上抹灭,根本不是痛一痛那麽简单……

他庆幸在放弃之前,既未央已经能够明白过来,站到他面前。即使没有明说,两人之间的氛围比起之前,竟是甜蜜许多。

觉得自己满脑子春花秋月的浪漫情怀,谢长乐一边鄙视自己,一边却是很愉快的喝酒吃菜。

「这位客倌,今天小店人多点,有人想跟您并桌,行吗?」店小二有礼的问话打断了谢长乐的思绪。

谢长乐将视线从窗外拉回,才发现客栈里吵杂的情景,他心里再次笑了,没料想自己竟然大意至此,若是以往的生活,恐怕死了不知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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