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离不开的止痛药

燕辞这一觉睡得很沉。

沉到连梦境都是一片虚无的黑,没有怪物,没有尖叫,也没有那个穿着白西装的变态馆长。

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是艳阳高照。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并不刺眼的光斜斜地洒在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燕辞眨了眨眼,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种时刻折磨着他的、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头的尖锐剧痛,此刻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变成了一种虽然依然存在、但完全可以忍受的酸麻感。

这是……活着的感觉吗?

他撑起身体,随着动作,盖在身上的被子滑落。

燕辞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脏衣服已经被换掉了。此刻他正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黑色T恤。

那是谢妄行的衣服。

领口很大,露出了大片苍白的锁骨和半个肩膀。衣摆长得盖过了大腿根,空荡荡的,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装在一个黑色的布袋里。

空气里有那个人的味道。

烈日暴晒后的干燥尘土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香,还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类似于须后水的清冽气息。

这种味道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像是一种无声的领地标记。

燕辞赤着脚下了床。

虽然还有些虚弱,但他已经能正常行走了。触感温润,并不凉。

走出卧室,是一间宽敞得过分的客厅。

装修风格依然是那种极简的冷硬风,黑色的真皮沙发,大理石的茶几,墙上挂着几把看起来就很危险的冷兵器作为装饰。

开放式的厨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并不令人讨厌的锅碗瓢盆碰撞声。

燕辞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琉璃台前。

谢妄行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灰色的居家长裤,裤腰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他背部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隨著手臂的动作微微起伏,充满了爆发力。那上面还残留着几道在副本里留下的、已经结痂的粉色伤痕,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显得野性十足。

此刻,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榜一暴君,手里正拿着一把并不怎么趁手的小汤勺,眉头紧锁,仿佛在面对什么S级怪物一样,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口砂锅。

锅里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飘了出来。

“……糊了。”

燕辞轻声提醒。

“操。”

谢妄行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扔锅里。他猛地回过头。

看到站在门口、穿着自己衣服、光着脚丫子的燕辞,谢妄行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凶巴巴地扫向燕辞的脚。

“醒了怎么不穿鞋?”

谢妄行扔下勺子,关了火,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根本没给燕辞说话的机会,直接弯腰,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身体腾空的瞬间,燕辞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好热,男人的皮肤滚烫,像是一个行走的火炉。

“地上凉不知道吗?刚退烧就想再躺回去?”

谢妄行嘴里骂骂咧咧的,动作却很快,几步走到沙发前,把燕辞塞进了一堆柔软的抱枕里。

然后他像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拎出来一双崭新的、毛茸茸的白色拖鞋,蹲下身,抓着燕辞的脚踝给他套上。

燕辞缩在沙发里,看着面前这个半跪在地上给自己穿鞋的男人。

他眨了眨眼,那颗淡红色的泪痣微微颤动。

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还是那个在副本里杀人不眨眼、还要把他剁了的谢妄行吗?

“谢先生。”

燕辞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见的狡黠,“你是在给我做早饭吗?”

谢妄行起身的动作一僵。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热:“……闭嘴。那是喂狗的。”

“哦。”

燕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能吃吗?我饿了。”

谢妄行:“……”

这小疯子是不是把脑子烧坏了?听不懂好赖话?

他没好气地瞪了燕辞一眼,转身去厨房盛了一碗粥。虽然卖相不太好,有点焦,但好歹煮熟了,里面还能看到几块瘦肉和皮蛋。

“吃吧。毒不死你。”

谢妄行把碗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燕辞捧着碗,有些笨拙地用勺子搅了搅。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在现实世界里,因为痛觉超敏,吞咽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所以他平时只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但现在,闻着这碗并不算香的粥,他竟然觉得有了食欲。

他乖乖地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粥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洋洋的。

“好吃吗?”

谢妄行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装作漫不经心,眼神却时不时地往这边瞟。

“有点苦。”燕辞诚实地说。

谢妄行脸黑了:“爱吃不吃,不吃倒了。”

说着就要伸手去抢碗。

燕辞连忙护住碗,往后缩了缩。

“但是……”

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米汤,对着谢妄行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那个笑容很干净。

没有疯癫,没有防备,没有那种“看透一切”的冷漠。

只有纯粹的、像小动物吃饱了之后的满足和开心。

“但是不疼了。”

燕辞看着谢妄行的眼睛,认真地说,“谢先生,看到你,我就不疼了。”

谢妄行怔住了。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捧着碗、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家沙发上对他笑的人。

窗外的阳光打在燕辞身上,给他苍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个冷冰冰的安全屋,突然有了“家”的味道。

“……废话。”

谢妄行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并没有抢碗,而是伸出粗糙的指腹,有些用力地抹掉了燕辞嘴角的米汤。

“老子可是全服第一。”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燕辞身体两侧的沙发背上,将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那双极具侵略性的黑眸紧紧盯着燕辞,声音低沉而暧昧,带着一丝诱哄。

“不仅能杀人,还能止痛。”

“以后要是疼了,别忍着。”

“来找我。”

谢妄行顿了顿,补了一句:“随时恭候。”

燕辞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

他能感受到谢妄行身上散发出的热度,那种热度让他原本还有些隐隐作痛的神经彻底舒缓下来。

他是他的药。

唯一的、专属的止痛药。

燕辞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谢妄行撑在沙发上的小臂。

指尖下的肌肉硬邦邦的,充满了力量。

“好。”

燕辞轻声说,“一言为定。以后……我就赖上你了。”

谢妄行挑眉,反手握住那只苍白的手,捏了捏。

“行啊。那你就做好当一辈子累赘的准备吧。”

窗外的阳光正好。

在这短暂而珍贵的宁静中,两个残缺的、满身是伤的灵魂,终于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找到了属于他们的拼图。

然而,在这个无限流的世界里,平静永远是奢侈品。

就在两人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时光,甚至谢妄行已经在思考中午要不要点个外卖来庆祝一下的时候。

放在茶几上的、那个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黑色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来电显示。

而是整个屏幕都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嗡——嗡——

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发出如同警报般的蜂鸣声。

燕辞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被窥视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瞬间爬上了他的脊背。

痛觉超敏再次发作,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别怕。”

谢妄行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他一把将燕辞按进怀里,一只手捂住他的耳朵,另一只手拿起了那个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几行血淋淋的字:

【强制征召令】

【尊敬的玩家谢妄行、燕辞:】

【鉴于二位在《堕落画廊》中的卓越表现,以及身上携带的特殊标记……】

【系统已为您匹配特殊连环副本——《玩偶之家》。】

【传送倒计时:59分59秒。】

屏幕背景里,还有一个诡异的图案:

一个被丝线吊着的、残破不堪的提线木偶,正对着屏幕外的人露出僵硬的微笑。

“玩偶之家……”

燕辞靠在谢妄行怀里,看着那个图案,声音微颤,“那是……圣域公会控制的副本。”

他在昏迷前的记忆碎片里,似乎看到过关于这个副本的信息。

那是一个充满了控制、肢解和绝望的地方。

对于痛觉超敏者来说,那里是真正的地狱。

“圣域?”

谢妄行冷笑一声,眼底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暴戾与杀意。

那个在中转站窥视他们的公会?

看来是冲着燕辞来的。

他把手机扔回桌上,低头亲了亲燕辞冰凉的额头。

“别抖。”

谢妄行转身,走到墙边,取下了挂着的黑色唐刀。

随着刀锋出鞘半寸,一股森寒的煞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休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谢妄行转过身,将燕辞从沙发上拉起来,重新护在身后。

“走。”

“去把那个什么狗屁公会的老巢,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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