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水湖边挤满了弟子,有些在亭子里歇息,有些乘舟远行,更有一些干脆整个身子泡在水中,以解暑热之气。

白狐一只爪子扣住伊宁衣领,屁股坐在他肩头,一会儿远眺一会儿坐在他肩膀上打盹,软绵绵的压得伊宁有些热。从那洞府出来之后,白狐的尾巴越来越多,周身皮毛比之先前也饱满了许多,摸起来软软的,颜色又极是莹润,真让伊宁有种做件狐皮大氅的冲动。

白狐好似能感应到他心中所想似的,每当伊宁泄露出这样想法的时候,这家伙总是矫健地从他肩膀跳下去,翻个白眼或是只露个屁股鄙视伊宁。

伊宁在湖心亭中坐下,微风吹皱湖水,带来丝丝凉意。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掏出随身带着的书,慢慢翻了起来。

“伊师弟还真有闲情逸致啊!”

伊宁抬头,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严御那张阴鸷的俊脸。俗话说相由心生,初入门时严御混得风生水起,上有掌门长老器重,下有内门外门弟子崇敬,因而那时的严御英俊风流为人可亲。而如今他虽是天水阁的大师兄,却万不可能做到前世一般一呼百应,名声也受叶无双拖累染上瑕疵,自然心境不佳,怎么看都有一股阴郁之态。

伊宁伸手指着瓷杯:“严师兄可要来一杯?”

严御坐了下来,阴沉沉的视线扫着伊宁,口气也有些不善:“想不到我也有一日能喝上伊师弟的茶水。”

伊宁微微一笑:“师兄是我们所有弟子的大师兄,想要喝杯茶还能有人拦着么?”

严御一直盯着伊宁,唇边挂着冷笑:“伊师弟,师兄自问没有得罪你,为何你一直找师兄的麻烦?不要说那些借口,我已查清,那镜像分明是你交给刑堂的。师兄也承认叶无双所为确实有些无情,但师弟毕竟毫发无损,又何必非要那么做?”

伊宁敛眉低笑,那份镜像他自保万无一失,严御又怎么会查清,分明是要来套他的话,何况若是真能查清楚,半年前他就该来找自己了,又怎么会在今日才挑明?

心中虽这么想,伊宁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反而睁大眼,做出一副极委屈的模样:“师兄实力非凡,师弟又怎么敢找师兄的麻烦?那镜像门中弟子人人录了一份,弟子手中还藏着呢,怎么会是我交给刑堂的?”

严御瞳孔渐渐深邃了起来:“你不承认也没有关系,伊师弟,我奉劝你一句,天水阁还不是你一个外门弟子能插上手的。这一次被你们寻到了破绽,是我没有注意,但下一次,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了。伊师弟,好自为之吧!”

严御挥挥衣袖,倏然间就从湖心亭上消失,落在岸边。伊宁盯着桌上未喝完的茶水看了半晌,笑意冷冽,严御,我了解你比你了解我多。

越重渊神色复杂地瞥了伊宁一眼,很快阖上眼眸,陷入了沉睡。

回去之后,伊宁仍在思索严御此番言语的用意,据他所知,严御并非冲动的人,相反,他还很圆滑,说话做事若无十分把握严御是绝不会行动的……今日却无头无脑地对他说了这么一席话,着实让伊宁觉得奇怪。

冷静下来,伊宁把今日见到严御后他的所言所行回忆了一遍,又将这段时间天水阁中大大小小的事务细想了一番,他的心默默沉寂了下来。

莫非,和叶无双有关?

由不得伊宁不多想,说实话,自叶无双被带回天水阁后,伊宁便一直在想,究竟什么时候无涯会用叶无双炼丹,前世他被放了不到一年的血就死了,这一生被放血的换成了叶无双——他是不相信叶无双也会是所谓的仙灵之血的,那到底是无涯没有发现,还是叶无双的血其实是有用的?

事情与伊宁想象的所差无几。

严御离开湖心亭后,便怒气冲冲地往万象塔方向走,一直以来,伊宁对他都表现得既崇敬又畏惧,因而严御以为他只要恐吓一番伊宁就会说出真相,谁知这家伙的表现居然都是装的!

严御越想便越觉得恼火。作为天水阁当仁不让的大师兄,他一向认为自己的威严在弟子中深入人心,尤其是外门弟子,应该对他十分畏惧才是,纵然叶无双之事让他丢了脸,但对自己的掌控力,严御还是十分自信的。

想到此处严御便十分生气,心下更恨叶无双,若不是他借他的名头闹事,他又怎么会失了威信?严御原本对将叶无双献给无涯炼丹仍有些愧疚,此刻心头却满是报复的快感,恨不得再把叶无双进献一回。

他在湖心亭时尚有些怒气,然而离万象塔越近,他的怒气便消散不见了。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严御与一路见到的长老弟子不断打着招呼,到了万象塔门前,他面上笑意都看不见,只有一丝恭谨之色。

“陈师叔,弟子来晚了,不知可曾打扰了师祖?”

那陈师叔原有些不耐地守在门口,见来人是严御,此刻也换上了一副和善面孔:“是严师侄啊,师伯今日还跟我提到你,来来,快些进去。”

他虽长了严御一辈,但自身实力却有些不济,严御乃是三十七代弟子中的头号人物,交好了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本身就极会做人,不然也可不能被无涯亲自带在身边,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一会儿便显得和乐融融。

严御进去后,那陈师叔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冲门前的黄脸老者喊了一句:“师伯有要事和严师侄谈,储师弟你莫要离得太近。”

黄脸老者低低应了一声,把靠近门口的位置让给了那陈师叔,才见他满意一笑,昂首挺胸地守在门前,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这黄脸老者自是那时伊宁被罚打扫万象塔见过的那一位,他在三十六代弟子中本就是个被人忽略的角色,侥幸炼成金丹,却仍是不受重视,被派来看守万象塔。他一向是个老好人的脾气,旁人得罪了他他也不会太过计较。自从无涯选在万象塔炼丹后,一向受无涯重视的几个师兄便一门心思地抢他的活儿干,唯恐他哪里做得好了得了无涯赏赐。

黄脸老者一直不在意这些,这陈师叔的表现就越来越过分,每天颐指气使也就罢了,偏偏还专门把他往无涯看不到的角落里挤,生怕人不知道似的。

严御进去之后,先在外间的丹室等了一会儿,隔了许久,他才听到无涯低沉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是,师祖!”这一声“师祖”严御叫得极其洪亮,带着十分真心。

无涯正守着丹炉,细细地检查着丹药的成色。尽管他只穿着普通的布衣,但周身散发着的气势却十分让人心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冲严御招了招手:“过来看看这丹药的成色。”

严御走上前,看了几眼炉中的丹药:“师祖,都是上品的丹药。”

无涯沉吟了一声,道:“炼些八品丹药倒是比先前容易了一些,但我观近日的几炉丹药和先前炼的几炉,虽然成色好了一些,但区别却也不是很大。”

严御问道:“师祖的意思是?”

无涯眯着眼睛,低声道:“你采集过来的那滴血液确实不凡,但是你确定那是叶无双的血么?”

无涯和严御对视了一眼,下一秒,无涯从丹室飞身一跃,上来之后地上便多了一个形容憔悴皮肤泛着惨白的人,赫然是叶无双无疑。

叶无双的瞳孔已然有些涣散了,瞥见无涯与严御之后,他的视线集中了些许,下一秒,他眼眸中蓄起深沉的恨意,怒火几乎要把严御灼烧干净:“严御……你……”

“轰!”

顷刻之间,叶无双的身子就被无涯吸了过去,空中倏然间掠过一阵异样的气流,叶无双的身影在空中晃了三晃,却始终没有落下。无涯冷笑一声:“实在是聒噪!”

严御一直低着头,不敢言语。

无涯问道:“严御,据我所知,这可是你养起来的玩意儿,我这么做,你可会舍不得?”

严御摇了摇头:“弟子既为天水阁弟子,自然只为天水阁着想,叶无双本就是门中逐出去的弟子,与弟子再无干系。”

无涯满意一笑:“既然不是本门弟子,又没有了用处,那就交给我罢!”

作者有话要说:

☆、25 结局



严御低着头:“但凭师祖吩咐。”

无涯显然对严御的乖顺极为满意,轻笑道:“无论如何,你毕竟是三十七代弟子里最优秀的一个,不要让这些烦心事扰了你的心神。这一瓶八级丹药你去取一粒吧,日后结成金丹,为本门争光。”

严御瞟了一眼已然人事不知的叶无双,头低得更狠,取下瓶中的丹药,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很快离开了万象塔。

手中丹药被他用玉瓶仔细装好,捂在手心里都有些发潮。严御却觉得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有什么东西在他察觉不到的地方破土而出了。似乎从走进万象塔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激动感觉,后来又和太上长老对话,又看到了叶无双的惨状,那种感觉便越加强烈。严御承认,自己是个有野心又有心计的人。从自己到无涯那里告密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与过去决然不同的道路,应该是自己的心更冷硬了,他再没有了对叶无双的不忍心,相反,他更在意的是那一粒丹药的珍贵价值。

而当他走近无涯时,他根本感觉不到无涯的狠辣与无情。

相反,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沸腾了,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召唤他。对,就该是这样!他日后也要做无涯长老这样的人,呼风唤雨,只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人颤栗,让人恐惧,让人信服!

严御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于虔诚的神情,他缓缓睁开眼睛,感觉自己的手脚颤栗到不能自已,想象着自己站在高处,而所有人,都是自己的信徒!

一个叶无双的牺牲根本算不了什么,为了他的目标,他愿意牺牲更多,无所畏惧!

伊宁揉了揉眼睛,洗了个脸让自己更清醒了,就继续自己不变的修炼活动。熊霸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屋子里,本来也在的,可是他们二人都不习惯自己修炼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熊霸妥协了,每日早出晚归,修炼到紧要关头的时候他更是常常几日不归,当然,每次回来的时候,伊宁都会发现他的修为比之前又好了几分。

随着修为的日益加深,两人已经不需要每日围在一起吃饭了,平时要是饿了,他们多会选择一些便宜的灵果充饥,不贵又能增强灵力,偶尔也会买一些贵的,填进肚子时丹田处温暖舒适的感觉让两人忍不住长吁一口气想睡觉,可最后还是舍不得灵果的绝佳效果,老老实实地打坐。

不知道是不是伊宁吃果子的次数多了被白狐瞅见了,每次白狐悄悄溜出去之后,回来的时候都能帮伊宁带上两三个灵果。嘴里含一个,尾巴圈一个,有时候腿上还会绕一个,不是伊宁说,白狐带回来的灵果效果都非常好,吞下肚之后暖洋洋的,汁水又饱满,滋味绝佳。伊宁吃了一回就喜欢上了,但白狐出去的次数并不算多,多数时候它还是喜欢躺在伊宁脚边睡大觉,或者腆着肚子晒太阳。

其实除了灵果之外,一些在外做任务的弟子也会带些妖兽肉回来烹食,但妖兽通常皮糙肉厚,滋味苦涩异常,唯有某些特殊的品种肉质非常鲜美,且于自身修为效果极佳,便是放在多宝楼等地售卖也能卖上好价钱。伊宁闲暇时也会念叨肉味,被自家狐狸听见了,隔天早晨准能在院门口瞥见一只被剥了皮的整鸡。甚至不止这些时候,伊宁啃果子啃高兴了,扔掉果核的时候也会看到一只从天而降的鸡。

伊宁微笑:“我不要吃鸡肉,要吃兔子肉。”

一只肥鸡从天而降。

伊宁挑眉:“我要吃鱼肉。”

一只肥鸡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我要吃牛肉。”一只鸡。

“猪肉。”一只鸡。

……

伊宁怒了:“我要吃狐狸肉!!”

于是第二天的早晨,白色的狐狸带着三枚红通通的果子破窗而入,白白的毛皮上仍然沾着露水,果子也有些潮,洗干净了咬起来脆脆的,吸一口满嘴的汁水。白狐狸看着伊宁把果子吃下去,绿汪汪的眸子里闪烁着笑意,伊宁一点都没有察觉。

但经过了多次实验之后,伊宁终于承认,狐狸毕竟是狐狸,永远也改变不了他对于鸡肉的偏执。

伙食的改善还是让伊宁很高兴,两个月的苦修之后,他终于发现,他火系方面的实力与木系达到了一个平衡,丹田内那一簇火苗与那一丝绿意生长到了同等长度与大小,再没有火系占据全部的情形出现。

也是因为修为平衡的缘故,这两个月中,伊宁的修为突破到了炼气期第九层。

也就在此时,伊宁得到了一个消息。这还是在一次和于舒泽董铭二人闲聊的时候,于舒泽偶然提及的。

“这一次也不知道是为了何事,沈长老竟让我们这一批弟子取一滴血交上去,长老说是要给我们制作一批特殊的玉牌,若是我们有了危险或是失去联系,宗门能够及时反应。”于舒泽皱着眉头,“我只觉得有些怪异,若是真要制作玉牌的话,又何须现场取血,还有那么多人监视着。那些在外出任务的师兄们也得了吩咐,要早日赶回来。”

董铭安慰他:“说不得又是哪位长老的糊涂提议,有道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反正碍不得我们,我的血也没啥作用。”

于舒泽低声道:“这也不一定,我听闻有一邪恶的术法,能以修士之血操控修士,使之任其施为,虽然咱们天水阁也算是名门大派,但是把我的血交上去,我总有些不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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