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温婉你,见过阿漾了?”

确实是听说月锦带了一名女子回来,只是他尚未见到,也不知是不是谣传。

沈衡低头搓了搓手:“我没看清她的样貌。”

事实上,她看到了那姑娘手掌上的青黑,以及额头上斗大的汗珠,整个前襟都快湿透了,分明是中了毒的。

她那时不知她同苏月锦的关系,只当两人是旧识,回了客栈之后还想帮忙换衣服来着。

只是。

“阿衡,你出去。”

他当时是这样说的吧?面上是不容置喙的严肃,就连桂圆进去都被挡下来了。

清水被端进去一盆又一盆,她站在回廊之上像个傻子一样盯着那处窗户。偶尔听到几声轻喃,却是他从未有过的温润。

原来,他也是会照顾人的。

幼时的相伴,师徒的情谊,过往数十年的感情,如何是她能比的上的。

顾允之说,让她早些回去休息,她甚乖觉的点头。也不知脑子里想的什么,只觉整个人都是浮躁的。

苏月锦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神不守舍上楼的沈衡。

她看见了他,却是轻轻错开了身,转而继续往上走。

“阿衡。”

他拉住她,像个无助的孩子。

沈衡抬眼于他对视,那双精致的眉眼依旧是清润的,却无端染上了一缕愁绪。

他的手还落在她的腕间,伴着夜晚的凉风,第一次让她有了一丝寒意。

她很认真的看着,中规中矩的俯身,正色唤了声。

“端王爷。”

“你方才叫我什么?”

他眼中划过的那抹怅然那般沉重,以至于沈衡都没有勇气再看下去,匆匆抬起裙摆朝楼上走。

这一次,他没有拉住她,而是呐呐的,看着被她拂落的那只手掌,久久不能回神。

沈衡正式见到苏漾是在一个落叶缤纷的午后,因着湖边风景甚好,众人便将午膳摆在了那里。

那时她正同她爹为了争夺一只螃蟹而互相较劲,苏漾晃荡着小蛮腰扭过来,直接掰了那蟹黄吃了下去。

在画舫那一日,她面上覆着轻纱,所以沈衡并未见识到那张妖娆至极的脸。

在此之前她确实幻想过苏漾的长相,或中规中矩,或小家碧玉,甚至是娴熟端庄。

因为在皇室择媳的标准里,妖娆,永远不是一个褒义词。

最关键的,她吃的那只螃蟹是这里面最肥的。

这是她脑子里首先闪过的念头。

当着众目之下这般无理,苏漾的面上却没半分不好意思,一面舔着手指上的蟹黄一面微笑。

娇憨的,却不讨人厌。

她径自搬了只椅子,自顾允之和沈衡之间硬生生挤出一条缝隙坐在中间,端着下巴极认真的打量她。

沈大小姐此生没遇到过这般孟浪的人,实在不知顾侯爷前些日子说她温婉有礼到底是体现在哪方面。

苏漾的身材很高挑,比之顾允之竟然没矮到多少,沈衡刚要挪开一些,便被她笑呵呵的拉住了手。

鲜香的蟹肉被她送到近前。

这是,要请她吃的意思吗?

可是她记得,刚才剥螃蟹壳的时候,她貌似用牙咬了两下。

她,不想吃她的口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二章大气的正室夫人

正左右为难的时候,正看到苏千岁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踱步而来。

他似乎刚沐浴过,身上似兰似麝的香味尤甚,一头青丝如两人初见时一般随意的披散在身后,搭在腰间的银白系带缀着一只银饰,松松挂在腰际,慵懒而出尘。

见到这三人挤做一团的古怪样子,直接伸手拎着苏漾的脖子将她给拽起来了。

“刚好些便出来闹腾。”

他蹙着眉,眼神里是对待某种不听话的小兽一般的责怪。

苏漾眨巴了下她那双上挑的凤眼,只歪头看着沈衡微笑。

沈大小姐头一次被一位女子这般关注,少不得要回给对方一个笑容。

只是她这一笑,是硬挤出来的,所以看上去甚是呆傻。

苏千岁好笑的瞧了她一眼,颇己有几分无奈的说:“阿漾对你很好奇,你莫理她便是了。”

沈衡看着那双眼底的宠溺,突然就觉得今日这菜做的有些咸了,清咳一声应道“哪里,夫人很好,很,热情。”

而后便转脸继续吃饭了。

整个过程都味同嚼蜡,苏漾后来又搬着小板凳去了苏月锦的旁边,伸长了手臂帮他夹菜。

沈衡默默扒着饭,顺道将一个螃蟹的爪子磕的卡卡作响。

嚼到一半时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了过去,顾允之十分认真的问她:“这东西,很好吃吗?”

沈衡呆愣的看着那只残破的看不出形态的东西,呐呐的说:“那个,醉蟹最有味道的便是这处了,虽然小,却很入味。”

话刚落,便看见他将那只“爪子”放在嘴里吮了吮,几分赞许的说:“确然。”

沈衡僵硬了,她承认,顾小侯爷脸上略微的羞涩很动人,吃蟹的动作也很诱人。

但是。

她也不得不说,被迫吃人口水和看见别人吃自己的口水都是一样的惊悚。

几乎下意识的又掰了几只蟹爪子放进他的碗里,真诚无比的说:“侯爷,这里还有很多呢。”

意思就是,您就别将就着啃我剩下了的吧。

苏月锦清冷的视线缓缓在两人面上扫过,将一盘糯米红枣推到沈衡面前,淡淡的说。

“最近那个不是快要来了吗?少吃些性寒的东西。”

话毕,袍袖一摆,直接带着还想看热闹的苏漾离开了。

沈括一面嚼着大米饭一面问她:“谁要来了?”

沈衡看着她爹那一脸殷切关心的样子,强行忍下想要将蟹爪子塞到他鼻孔里的冲动,咬牙切齿道:“没谁来!!”

不过就是她娘的妹妹!!

上次在山中,她也来过一次,还很不幸的弄到了床上。

起床之后她本人压根没有发现,倒是苏月锦兴致勃勃的去叠被的时候看见了,转脸就去了隔壁,且话说的比这次更为直白。

他说的是:“三娘,我娘子来葵水了,能不能拿些草木灰给她用?”

还记得当时他将那东西拿回来的时候,一脸坦然的样子,沈衡真心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虚心的求教:“您一个爷们,怎么知道女人用的东西?”

不都说这事晦气吗?

他一脸奇怪的看着她“我娘也是女人啊。”

他没告诉她的是,他娘来这个的时候,都是他爹亲手缝的草木灰。

庆元皇朝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因着妻子的需求,竟然练就了一手好绣工,这事,确实不太好传出去。

沈衡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跑到城里转了一圈,原是打算买一大把芹菜叶塞到苏月锦枕头下面的。

他最讨厌的就是芹菜叶的味道,每次菜里有,都会一点一点的挑到她的碗里来。奈何压根没找到市集的位置,只得悻悻的回来了。

她想,自己似乎对苏月锦依赖惯了,因为每次出去,都是他在前面为她领路的。

这真的,不是一个好习惯。

走到门前的时候,她看见里面已经亮起了灯。她只当是道道坐在里面,大大咧咧的推开门进去,扯着嗓子道。

“渴死了,快帮我倒盏茶来喝。”

屋里的人从善如流的送上茶杯让她饮下,然后,四目相对。

再然后,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了。

苏漾风情万种的小脸在烛火之下摇曳的挺妖娆的,体贴的用帕子擦了擦她嘴角的水痕。

举着一张“你回来啦。”的小纸条。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苏漾拉着傻掉的她到桌前坐定,用小狼毫在白纸上写:“我等你很久了。”

沈衡注意到,她今日带了一个白纸本子,还有一只小砚,明显是要促膝长谈的意思。

然而下一句却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写到。

“你喜欢他,我看出来了,我亦是有许多年都未曾见到他对一个女子这般上心。男子总是要纳妾的。你做我的妹妹,我是欢喜的。”

沈衡,完全不知道怎么整理自己面上的表情了。

微笑吧?她承认自己真的笑不出来。

哭吧?又实在没到那个份上。

苏漾此时的小模样就跟徜徉在西子湖畔,光辉照耀的正室之光一样,慈祥的让她这半路“横插了一脚的狐狸精”实在汗颜。

张了张口,她其实很想说。

我和千岁爷,那顶多就是有点拉小手的小情愫。

爱情脆弱的花骨朵还没来得及发芽呢,就被您这捧天池山兜头盖脸的浇了个通透,实在没必要这么整我啊。

可是,这话说出来又觉得别扭,怔愣半晌做了个指天对地的动作。

“夫人想多了,我真没那个意思。”

说她心高气傲也罢,说她不自量力也罢。在这个妻妾成群的世间,她从未想过给人做妾,也不可能同其他的女人侍奉一个男人。

这话说出来是有些轻狂,却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苏漾似乎也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仔细看了她许久方又写到。

“你是不欢喜我吗?我平日鲜少在府中,不会经常碰面的。而且你要知道,月锦他早晚是要做皇帝的,圣上即便疼宠娘娘,也免不了要充斥后宫。”

她当然知道。

沈衡低头,用手拨弄着桌上的烛火。

“我,真的没这样想过。夫人同王爷鹣鲽情深,能有这样的气度也着实令人钦佩,沈衡虽然身份低微,却自知没有给人做妾的姿色。”

自古以来妻不如妾,为妾者必要美艳温柔,左右逢源。

她这样的性子,做不得。

苏漾闻言笑笑,写下一行小字递到她面前。

字迹那样清晰,娟秀而温婉。

“如果,这话是月锦让我来问你的呢?”

她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不出这话说的是真是假,只是那样看着她。

“他不会。”

良久,沈衡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是很高,却是笃定的。

苏漾眼中划过一抹异色,屋外的门却被推开了。

身穿玫红粉裙的刘雅君带着丫鬟走进来,看见苏漾在里面似乎吓了一跳,旋即热情的走上前来。

“苏姐姐也在这里呢?在跟沈姐姐说什么体己话呢,可不能偏颇了我。”

沈衡瞧着她身边那两个丫鬟,身子骨长得比道道还要壮硕,分明是闲极无事来她这找事的。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苏漾并没有将写着字的白纸立时收起来,而是端起手里的茶盏缀了一口。

慢悠悠的写道:“刘小姐来了?”

刘雅君不瞎,眼看着那桌面上晃眼的黑字哪里会不明白。

只是这事,一则人家明面上没跟她说,二则,也摸不着是不是苏漾在试探沈衡,扫了一眼之后笑开。

“闲来无事,来找沈姐姐聊天的,夫人也是吗?”

苏漾不算是王府正妃,又没抬侧室,身份其实是有几分尴尬的。苏王爷一直没娶亲,所以便称一声夫人。

刘雅君来找沈衡,本来是想就着苏漾的事情来嘲笑她的,没想到对方竟然是有心笼络,想要她进府为妾。

潜意识里,她是不愿意同些山野村人和小门小户为伍的,虽则不平,面上也只得先做亲和状。

苏漾毫不避讳对沈衡的好感,缓缓写下:“阿衡的性子很好,我很喜欢。王爷,也是这个意思。”

这下,不用再多做解释,直接坐实了沈衡妾侍的名分。

沈大小姐一直冷眼瞧着,眼见着刘雅君的神色就这么不尴不尬的被晾在了原处,恍若被雷劈碎的磐石。

之后,三个心思各异的女人又聊了一会便各自散了。

道道端着煮好的红枣甜羹上来,神色怪异的对她说:“小姐,那位苏夫人来找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哪有女子宽厚成这样的,况且她们同她本就没什么交情,进到屋里来的时候却是如同进入自家门户一般,泰然的很。

沈衡斜靠在榻上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的道。

“没什么意思。”

这位苏夫人就是,单纯的来填堵的。

泰山之行,随行的大家闺秀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是皇家出行女眷最多的一次。

原因不用多说,自然都是奔着苏小王爷来的。这些平日大门不出二不迈的大家小姐们,总是能有各种各样非来不可的理由陪同在亲爹身边,体面的弘扬着庆元朝的孝道。

不论是否能坐上正室之位,侧室,平妾都是她们努力的标准。如今被沈衡占了这先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次日清早,未及用早膳,她便迎来了第一波拜访她的客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三章女人们的心思

“姐姐瞧瞧,这天青绣连珠纹的妆花缎子可好看?还有这个忍冬纹的,颜色也不错。湖水蓝的这匹寓意也好,姐姐欢喜哪一个?”

沈衡打着呵欠,看着对面自打进来便陷入某种选择恐慌中的大小姐,轻声道。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