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苏小千岁鲜少进宫,但凡要去必然是了不得的大事。

一封薄薄的折子,寥寥数字,气的今上又摔碎了好几只茶碗。

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多少次驳回他的折子,反正拒绝之后他都会在第二日靠在殿前等他。

堂堂一位王爷,公然上书要在家陪妻子待产,这话传出去不要被人笑掉大牙?!

但是这东西,不论你批是不批,折子就在那里,不远不近。

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儿子就在殿前,死皮赖脸。

圣上咬牙切齿的说:“衡儿怀孕,你陪在家里能帮什么忙?”

“剥桔子皮啊。”

苏小千岁慢条斯理里的缀了口茶水,十分认真的说。

“最近她喜欢吃酸的,一天就能吃掉一小筐。”

气的今上差点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

前朝虽说不算忙碌,但是身为将来的储君也该是时候接管政事了。这般不顾全大局,如何服众。

皇后娘娘面无表情的连说了好几声“呵呵”。

“小家不管,何以顾天下,我觉着甚好。”

莲步轻移,直接将皇印盖在折子上。

这便是准了。

这厢接了旨,千岁却还没消停,隔三差五都要找来赵晗询问些平常需要注意的事情。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及至沈衡快要临产的那几天,这种折磨更是发挥到了极致。

漾小爷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听到桂圆爬上他家墙头,扯着喉咙叫喊着。

“赵姑娘,我们家王妃可能是要生了,请您到府里来看一看。”

他真的严重怀疑,当初苏月锦在对面买这套宅子送给他们,就是为了沈衡生产的时候方便。

沈大小姐诞下麟儿那一日,漾小主开心的快哭了,因为他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坊间有孩子睁开眼睛的第一眼看见谁,性格秉性便会像谁的说法。

话虽说的没什么根据,但是苏小千岁早早就隔绝了所有人,自己守在沈衡旁边。

皇后娘娘和陆庄主进去几次都被请出来了。

原因是,一个面瘫,一个不喜欢读书。

可怜孩子的婆婆和外婆在外守了大半天,竟是连一面都没见到。

抱住孩子的那一刻,身份父亲的苏小千岁内心是复杂的。这种复杂不仅源自当父亲的喜悦,更多的是关于孩子的长相。

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有些皱巴巴的,没甚经验的他以为这是桔子吃多了的缘故。悄无声息的让奶娘先将孩子抱走,看都没敢让沈衡看。

“孩子呢?抱来让我看看。”

娇妻睁开眼睛的那一瞬,第一句话问的还是这个。

他神色踟蹰,轻声道。

“孩子睡着了。”

“抱过来让我看看。”

“抱过来就醒了。”

“醒了我也要看。”

....良久之后。

“怎么这么丑?”

“...早叫你少吃些桔子了...”

野史记载。

太子苏堰出世时,帝后大惊,皆以为所用膳食有异。面露菜色,虽诧异却并无不喜。暗自商议,下一胎必要多吃些白嫩之物。神医之女苏氏闻言大笑,方知孩童初时皆是如此。

唇红齿白的苏小公子长大成人之后,最被人津津乐道的便是这段过往。

他时常瞪着一双水嫩眸子问自己的父皇。

“儿子当时真有这么丑么?”

苏千岁温润抚着他的头顶,甚为慈祥的说。

“父皇明日带你去看看猴子便明白了。”

☆、番外苏瓒的童年

苏瓒是苏家最小的儿子,似乎为了应证那句:老幺永远是最得宠的。这位苏小殿下从降生开始,就知道怎么“作”能得到更多人的关注。

都说男生母相,这位苏小殿下却像极了他的父亲。一双清润水眸,香香软软的一笑就能萌化所有人的心。

沈皇后共育有三子两女,苏瓒最喜欢戏弄的却是自己的大哥。

原因是,他是唯一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大皇子苏堰刚出生的时候,沈衡便病倒了。可能是因为第一胎的缘故,生产之后身子很虚弱,断断续续恢复了很长一段时间。

而苏堰便是那个时候,被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饶染娘娘自告奋勇抱去抚养的。

众所周知,饶娘娘是个面瘫,而在她教导下的苏堰也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一名不苟言笑的孩子。

这样的改变,多少让孩子的生身父母有些无奈。

而苏小殿下,便像是为了弥补这种遗憾应运而生。

“父皇,你抱抱阿瓒,今天阿瓒特别香香。”

“母后,你昨儿刚得的那个玉如意瞧着真好看,送给瓒瓒好不好啊?”

不可否认,苏瓒是个极会讨喜的孩子。花瓣似的小嘴一抿,总是无往不利。

但是招猫逗狗的本事也极为出色,仗着宫中那两位皇祖和沈家那两位的宠爱,大有“腾云驾雾”之势。

用千岁爷,不,用万岁爷的话说。

“这孩子扮猪吃老虎的样子,比我幼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这样的苏瓒却没能博得苏堰的宠爱。

因为他觉得,男子便该成熟稳重,整日插科打诨的求人要抱抱,实在不成体统。

但是别管成不成体统,苏瓒就是这么做了,而且能抱着绝不躺着。

每次只要苏堰一出现,都会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小身影迅速向自己袭来,树赖一般吊在他身上。

“皇兄抱抱,瓒瓒好想你。”

这是他惯用的开场白,事实上他们一个时辰前还在一起用膳。

略微嫌弃的推开自己的弟弟,苏堰说。

“阿瓒,你已经五岁了,怎么还总让哥哥抱。”

“就算阿瓒五十岁了也是皇兄的弟弟,为什么不能抱抱?昨天父皇还在抱娘亲呢,你不爱阿瓒。”

想到那对无时无刻不在秀恩爱的父母,苏堰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是不同的,以后你娶了娘子也可以那样。但是现在,从我身上下去,不然我就把你丢下去。”

苏小殿下粉嫩的小脸顿时皱起,圆圆的大眼腾起一片水汽。

“哥哥不好,阿瓒哭给你看。”

说着当真就要落下泪来。

苏堰老成的叹了口气。

“说吧,这次又闯了什么大祸?”

没人会比他更了解苏瓒,他来找他,哪次不是让他来收拾烂摊子的。

“人家这么乖,怎么会闯祸呢。”

苏瓒漂亮的眉眼几不可闻的上挑了一下,小眼睛一眨巴跳下地来。

“不过是听说皇兄要出宫一趟,想求您带弟弟去外头长长见识。”

出宫?

苏堰闻言果断摇头。

“这事你就别想了,我不会带你出去的。”

开什么玩笑,苏瓒在宫里都能作出一朵花来了,真到了外面他能管的住么?

“就知道你不喜欢人家。”

苏小殿下两腿一蹬,啪嗒一声坐在地上就开始哭嚎起来。那歇斯底里的架势,恐怕就是国丈沈大人来了也望尘莫及。

苏堰就算比苏瓒大,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眼见着自己弟弟几欲哭晕过去也有些慌了。

“你怎地这样无耻,快些起来。”

“我不管,哥哥都不喜欢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让我哭死吧,呜呜呜呜。”

没见识过孩子撒泼的,很难想象那样的场景。那一颗颗硕大的眼泪珠子,是真的如倒豆子一般的滑落。

苏堰觉得无法,只能苦口婆心的说。

“那你去回了父皇母后,若他们准了,我便带你出去。”

“就是他们不准人家才来求你的嘛。”

苏瓒哭的更大声了,委屈的小脸像一颗撤了水的苹果。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苏小殿下如愿混上了出宫的马车。

嚼着路边的糖葫芦,苏瓒表示人生真的很幸福,尤其这份幸福还是自己“争取”来的。

苏堰出宫,是来挑选文房四宝的。

苏月锦很少限制他们的成长,从孩子正式习字开始,便让他们自行挑选物事。

皇家的孩子难免自视甚高,他更愿意他们自己去感受外面的世界。

然而有的时候,也会有意外发生的。

就比如说心智还未成熟的苏瓒,便遇到了民间隐藏最深的一种职业。

人牙子。

“小朋友,糖葫芦好吃吗?”

“好吃啊。”

苏瓒抿着小嘴甜甜一笑。

“婆婆也要吃一口吗?”

多漂亮的孩子啊。

牙婆子摸着他的小脑袋道。

“婆婆不吃,但是婆婆手里还有许多你没吃过的吃食,想尝尝吗?”

“想。”

胖乎乎的小手直愣愣的伸出去,却久久不见有东西放在手上。

“婆婆在骗我么?”

“婆婆从不骗人的。只是这东西要到角落里去吃,不然就会被旁人抢去了。”

别看苏小殿下年纪不大,但是听过的话本子委实不少,小眼睛滴溜一转就知道来人是做什么的。

就见他拿眼瞟了下正在不远处看砚台的苏堰,笑眯眯的说。

“婆婆是想卖掉我吧?像我这个长相的,大概值得不少银子。你瞧,我哥哥就在那边,只要我一哭他就会过来了。”

牙婆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哪里见过这么精明的娃娃。再一端详那衣服,又是极富贵的,转脸便想走人。

哪知道刚走几步便被那娃娃拉住了。

“婆婆这么急做什么?咱们来打个商量吧。”

“商....量?!!”

苏瓒被卖掉了,十两银子,卖给了上京正一品大员方原方学士家里。

她家的夫人前些年刚诞下一子,便想找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做书童。赶巧了那日的牙婆子得了这消息,再加上苏小殿下要求只能将其卖到附近,当下便被送到了方府上。

当惯了被人伺候的那一个,突然改为要伺候人了,苏小殿下表现得极其兴奋。

就是可怜了带他出来的苏堰殿下,一回身的功夫便不见了弟弟,急的快要哭了。

快马加鞭的赶回宫中,声泪俱下的将经过讲了一遍。那架势,就差负荆请罪了。

万岁爷正在殿上批折子,乍见大儿子慌慌张张的样子也是一怔。

“还是会哭会笑的样子比较可爱嘛。”

苏堰整个人都快哭晕过去了,擦着眼角的泪痕道。

“父皇,别玩了。弟弟真的不见了,儿子找遍了京城也没看到他的踪影。”

“找不到也好,阿瓒每天吃那么多。”

沈皇后从殿外踱步进来,一面宽慰自己的儿子,一面拿眼瞪着苏月锦。

“哪有你这样逗孩子的。跟去的人回来了,小混蛋把自己卖到了方府。”



☆、番外:这是亲爹

苏小殿下原本以为伺候人是个轻松的活,就像伺候他的粥粥,平素也就是陪着他耍赖打滚,四处要赏赐。

哪里知道自己真正去做的时候才发现,这活有多难为人。

同样都是年纪不大的孩子,苏瓒站起来也没个凳子高。让他去端茶递水,确实为难了些。

府里的老管家时常说:“你小心着点,别把汤撒在地上了,不然有你受的。”

他眨巴着一双眼睛,想到自己在宫里,哪怕伸手碰一碰碗边都有人焦急的接过来,不由整个眼圈都红了。

老管家叹息的瞧他一眼,摇头道:“傻站在这里做什么?爷们屋里还等着伺候呢。”

苏瓒这才发现,原来眼泪这个东西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用的。只有真心在乎你的人,才会因为你的伤心而关怀。

他受够了,想要回家了,但是跑了几次都被抓了回来。

他头一次感觉到了恐慌,他没有脸说自己是皇子,即便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

在第三次将大米饭喂到方家小少爷的鼻孔里之后,苏瓒被关了起来。

漆黑的柴房,官家的怒骂,潮湿的墙角。

他落泪了,泪眼婆娑的瞪着不远处的月光地,决定重振旗鼓。

很多人都发现了新来的这个小书童的改变,因为他不再插科打诨,不再偷懒卖萌,而是踏踏实实做起事来。

搓衣服时小手红了,就自己埋头吹一吹,然后继续认真搓洗。

苏瓒本身就是个讨喜的孩子,事情做的好了,自然能得到府里人的赏识。

就单说那位方夫人,对他就是极其宠爱的,常常赏一些值钱的小玩应给他。

小殿下在宫里,什么罕物没有见过。但是这次,却将那些豆子大的珠串好好收在手里,为的就是贿赂经常出去采买的张小哥。

被卖进方府那日,他那身华贵的衣衫便送给了牙婆子,但是脖子上的长命锁却一直带着。

这东西的质地十分普通,就是如民间孩童所佩戴的那种银饰一样,他们兄弟几个每人都有一个。

他将小银锁挂在张小哥的脖子上,嘱咐他一定要日日携带,还送了好些值钱的东西给他。

他不见了,父皇和母后定然会找人去寻。但凡看见了,就一定会找过来的。

苏小殿下含着眼泪守着这份寄托,终于在半个月之后听到了圣上要来方府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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