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父亲对此很欣慰,却也有些微的失落。而这次安文逸夺冠后回家,带回的却不是衣锦还乡的骄傲,而是更多的沉稳和自信,好像在梦想这条道路上,已经没人能够阻止他的脚步,也再没有什么东西会让他茫然无措。

看着他坚定的朝向梦想行进,安文逸的父亲忽然发现自己只能看着儿子的背影给予祝福,强弱的地位从危如累卵的平衡中终于倒置,年龄和岁月在带来阅历和经验的同时也造就了疲惫与负担。父亲就这样站在安文逸的房门口,看着从门缝漏出的灯光,听着里面开关衣橱门和挪动行李箱的声音,恍如隔世。

明明应该高兴才对,此时此刻,眼底的湿意却让安文逸的父亲忍不住扭过了头,明明儿子是看不到的,却下意识就要闪躲。

立业之后就是成家,等到那时候,就该真正的放手了吧。父亲走到窗边抽了根烟,其实已经戒了很多年,烟草的味道进入喉咙有点不太适应,甚至还呛出了声,妻子过来拍了拍他的背,数落了两句,在他听来却全是关心。

就是这样的感觉吧,一代人老去,也会有新一代的成长。父亲看着窗外的一道晚霞,仿佛已经看见了落日余晖下新娘像是染了层金色的头纱,安文逸身穿着白色的西装,他们就站在那里,交换了对戒。

可惜的是,这样的画面,安文逸的父亲一辈子都看不到了。

有些事情永远在意料之外,而又会回到情理之中。

在成都吃了两天,安文逸和张新杰决定去峨眉山转转,然后到乐山再尝尝当地小吃,接着去川北走走,最后从成都再各自回去。

吃火锅的时候张新杰特意点了鸳鸯的,却发现安文逸一边面有难色的看着红锅,一边筷子还是往里伸。

“不能吃辣就不要勉强。”张新杰也是放下筷子,难得在吃饭时候说了句话。

“啊没事。”安文逸额上沁着汗珠,又去红锅里面夹了块毛肚。

“为什么?”张新杰直接双手交叠放在了面前,一副准备和安文逸好好谈谈的样子。

“总觉得都来了就要应该试试原汁原味的才对,去了辣就感觉不是川菜了啊。”安文逸搅拌了一下面前的调料,耗油混合着香油,隐约还有香菜的味道夹在其中,挺好吃的其实。包括锅里的红油辣椒花椒也是,尽管舌头和喉咙好像都有点受不住,但真的好吃。

张新杰却是一脸严肃认真的看着安文逸,对他这样超出能力范围的勉强不敢苟同:“川菜,也有很多是不辣的。”

“真的?”对美食没什么研究的安文逸下意识问了一句。

“嗯,带你去吃。”张新杰说罢,夹了一块白锅里的肉准备放到安文逸的盘子里,想了想又还是自己留下了,说道,“随你吧。”

安文逸点点头,却是尝了口不辣的菜,觉得味道在层次上好像还是少了点什么,于是筷子又向着红锅去了,吃的时候甚至还有些不由自主的吸气声。

张新杰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安文逸的坚持,居然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不仅仅只是荣耀啊。

第二天,他们一早就去了峨眉山,一路上挺赶,张新杰那句带安文逸去尝尝不辣的四川小吃的承诺,也是不得不延了期。

在峨眉山脚下时,张新杰向安文逸询问是爬山还是坐索道,这次安文逸保持了一贯的理智说索道或者大巴,虽然明白自己走上去更自由也能看到更好的风景,但他和张新杰始终坚持锻炼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不一样,安文逸是个真正的宅男。

不爱出门,也不爱锻炼的那种。

听起来可能有些幻灭,但就是如此,在这点上,安文逸和自己的偶像永远不能同步。

求同存异吧,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这样想着。

张新杰也就是笑了笑,和安文逸坐上大巴一路去了清音阁。一路的水特别好,这两人看着路边一个个卖草鞋的摊点,便入乡随俗换上草鞋去踩水。边上挺多嬉闹的人,以情侣居多,也有父母带着孩子。

走在湿滑的河底,总是要互相搀扶,于是自然而然的,五指相扣。

安文逸觉得自己的心跳大概是漏了一拍,转头去看张新杰,却发现对方难得的东张西望,脖子有点微微泛着红。

上岸以后两人找了个台阶边上坐下,本来应该给人休息的亭子已然人满为患,趁着夏休期出来旅游,也是赶上了高峰。

这边好像还有白蛇传的故事。

命运无常,因果循环,究竟有没有什么是命中注定呢,比如遇见某个人。

安文逸正在想着,边上张新杰已经递上一瓶矿泉水问他:“渴么?”

安文逸点点头接过塑料瓶,仰头喝了一口。

“走吧,路还长着呢。”张新杰起身后递给安文逸一只手,一语双关,说到了安文逸的心里。

是啊,据说人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而未来,路还有很长。想要表达的心情无比强烈,想用最初最完整的自己去靠近你,可这心情,究竟该如何投递。

打破浪漫的最佳方式叫做逗比,或者说猴子请来的逗比。

在决定接下来的路线之前,张新杰首先给安文逸讲了一个故事。

说当年张佳乐还在百花的时候,曾经和孙哲平来过一次峨眉山,仅此一次,再无后文。因为他那会儿不知天高地厚的穿了件红色的短袖,然后在猴区被山大王追着跑了500米,一路鬼哭狼嚎鸡飞狗跳,破坏力之大颇有点百花式打法的味道。最后孙哲平在边上特别懂的工作人员的暗示下,买了包花生赶紧去追,才从猴子的魔爪下用一包花生救出了张佳乐。

从此,张佳乐只要知道谁准备去峨眉山旅游,就一定会跟他痛陈革命家史,然后说不要去太可怕了不要去,去了你才发现自己荣耀打的再好到那都是战0.5渣。

但是偏有个不信邪的,那个人叫韩文清。

虽然当时张新杰不在场,但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想象。猴子虽然也扑向了韩文清,可并没有抢东西或者拦路,而是滴溜溜的献上了诸如钱包手机单反之类的战利品,韩文清站在一群猴子中间,再一次感到了心累。

听完了这两个故事之后,安文逸在张新杰的建议下,决定谨慎绕过猴区,绝不踏足。

张新杰觉得很欣慰。

当晚,他们在洗象池附近找了个酒店住下,盛夏时节的深山里,还是挺凉快的,两人也是没开空调,纱窗外蝉鸣阵阵,带着点昏昏欲睡的意思。

安文逸睡不着,或者确切说,是睡着又醒了,疼醒的。

前两天逞强吃的辣椒终于和今天寒从脚起的山泉共同发挥了作用,大概还有连日来旅途奔波的结果,总之安文逸在被子里蜷成了一团,冷汗涔涔。

张新杰算是个睡眠质量很好的人,轻易不会起夜或者失眠,结果这晚却是在半夜时分莫名其妙的睁开了眼睛。听着隔壁床紊乱的呼吸,张新杰叫了一声小安?

安文逸浅浅的嗯了一声,有些迷糊,张新杰走过去附掌于额上,感到了略微升高的温度。毕竟不是真正的医者,张新杰对于安文逸此刻的判断也只能基于常理,望闻问切最有用的可能只能看看安文逸对自己的状况有多了解了。

“前辈……胃药,在行李箱夹层那个黑色袋子的,第二个拉链里,白色的药盒。”安文逸这句话说得没什么力气,挺慢,断断续续,但很清晰,让张新杰不用手忙脚乱找半天。

大概是天意如此?张新杰在拿药的时候,打开台灯却在行李箱边上看到一本打开的日记本,上面除了日期和天气,只有很简单的内容——TO张新杰:我喜欢你。安文逸。

第二十三题 如果你愿意

如果你还愿意/愿意相信我真的坚信/我会用一切证明/我不会让你伤心

安文逸这个写日记的习惯,养成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三月和霸图在常规赛第二次相遇,跟张新杰一起吃油条的那个早上算起,到现在已经有了半年。

那天和张新杰告别之后,在上飞机之前,安文逸路过一个卖纪念品的小店,一般这种性价比特别低的店安文逸都是不考虑的,但那会儿好像心中的情绪在酝酿之后有着特别想要倾诉的欲望,而安文逸知道,这种倾诉,他是找不到对象的。

于是,安文逸走进店里买了个上面印着海豚的笔记本,已经是店里最素净的一款了。

上飞机之后,安文逸的座位跟乔一帆挨着,他坐窗口。

从Q市到H市的距离不远,基本属于在飞机上发发呆想想心事,然后闭着眼睛准备睡会儿的时候,就已经到了。

安文逸这边刚准备拿出新买的笔记本,乔一帆却是忽然开了口:“安哥你想家么?”

“啊?”安文逸被叫了一声,下意识就把刚抽了一半的笔记本又放回了包里,顿了顿,才正色回到,“怎么忽然问这个?”

“啊?哦……我就想还有四周就要去B市了,你还可以回家看看,就,就随便问问……”这明显是个借口,乔一帆没有做好被安文逸反问的准备,一时间有点仓皇。

“哦,是啊,时间允许的话就回去看看吧。”安文逸看着乔一帆笑了笑,自然而然的说道,“你也可以去见见高英杰了啊,说不定还能在单人赛碰到呢。”

其实安文逸是想到自己才这么说的。

因为是个牧师,所以他和张新杰在赛场上的所有碰面都只能在团队赛里,而那时候场上十个角色,战局瞬息万变,牧师的视角永远在敌我双方十个人中间来回转换,防守、进攻,躲藏、引诱,却是无论如何,很少出现两队治疗互相接近的情况。当然,这一传统在第十赛季兴欣对阵轮回的最后一场团队赛中被打破了,两个抡起十字架互殴的牧师,也是给全世界的荣耀玩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据说,后面还真有队伍模仿起来,可惜效果都不好,最终只能无奈放弃。从这个角度看,安文逸还真是个独一无二的治疗选手。

所以,那种在单人赛事中遇到对方,大千世界至少那一刻眼里只有彼此,这感觉还蛮好的。当然也就是想想,安文逸再觉得自己是个不走寻常路的牧师,也不会真的要求上单人赛事。虽然在第十赛季的全明星赛里,这个传统也被打破了,而那次的主角是张新杰。

可这话在乔一帆听来,完全就是另一个视角了,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平时做的太明显了一点,导致安文逸已经可以如此自然的去调侃他和高英杰了。

“嗯……”乔一帆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便再没了下文。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机舱里空气不太好,乔一帆在心里数着跟高英杰再见面的日子,然后就这么静静的睡着了。

安文逸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看着乔一帆的睡颜,觉得果然还是小孩子啊,尽管硬要算起来的话,他好像也是自己的前辈。

心里冒出前辈这两个字的时候,被刚刚那个小插曲压抑下去的心情又再次席卷而来,告白好像时机未到,可他已经忍得有些辛苦。

笔记本里浅蓝的页面,很像和张新杰道别时的天空,有着淡淡的浮云,拉成丝,牵成片,最后飘散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不见踪影。

“2031年,3月2日,晴。

TO:张新杰前辈

我喜欢你。

FROM:安文逸”

安文逸算是个有恒心有毅力也能坚持的人,但他自己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把这个特点体现在写日记上面。

小学的时候大概也有过类似的、作业,安文逸本着好好完成的念头写过几天,后来觉得这实在是件很没有意义的事情,谁又会每天都有值得去记录的事情的呢?

而现在,想到自己儿时的理论,安文逸大概只会一笑置之,毕竟还是太小了啊。虽然现在他也没资格用人生的阅历去评价什么人,但至少,他知道,自己那时候的想法还是太过天真了,又或者,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张新杰。

因为每天想着那个人,想说一句喜欢你,就已经是值得去记录的有意义的事情。

于是,那本日记本被接着写了半年,一天没落,而每天只有日期和天气在改变,内容始终都是写给张新杰的,我喜欢你。

而如果你愿意,我会给你最好的自己。

直到飞往成都的前一晚,安文逸在家里的书桌上看着和石不转台历并排摆着的小手冰凉台历,默默在本子上写下了张新杰三个字,没有前辈。

称呼的改变,也算是进步的一种吧,大概那个时候就想好要去告白了。

张新杰拿到这本笔记本的时候,刚巧翻到前一天的那页,安文逸的字不算特别好看,明显是没有特别练过,但胜在干净工整,很少有错字,所以也就没什涂改,很清爽。

最上面那行,写了成都昨天的小雨,而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此刻在张新杰的心底敲响,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和最下角安文逸的署名,下意识地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

这是一本几乎一模一样而又截然不同的本子,上面是安文逸这半年来所有的心情写照,明明只记录了一样的内容,张新杰却好像顺着这条线索看到了安文逸一路走来的所有心事。

身后的单人床上,安文逸还蜷缩在被子里和胃疼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张新杰在茶几边上倒了杯水,又兑了点矿泉水,用手试过温度之后,才把药和水一起递给了安文逸。看着安文逸吃下药仰面躺在床上,张新杰和他四目相对,结果半天没有说话,只是这么看着。好像想要通过这样的对视,追忆他们共同经历的往昔。

张新杰第一次见到小手冰凉就留下了印象,这事儿不奇怪,可以说基本上霸气雄图公会里面有点名气或者说和张新杰一起打过副本,抢过BOSS,有点作为的牧师,张新杰都有点印象。可是小手冰凉有点不一样,尽管他不是第一个敢和望山云雾搭讪的牧师,却是敢质疑他手法的第一个。

虽然最后确定了是安文逸的观察还不够细致,忽略掉了一个重要细节,可是联想到当时望山云雾和小手冰凉在霸气雄图公会地位的悬殊,安文逸也能直接私密望山云雾去讨教治疗技术,并且按照自己的思路指出对方可能存在的错漏,这份胆识和敏锐,就值得张新杰再去多关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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