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时候，安文逸就会又想起张新杰，想起第一次和霸图交手时，张新杰在赛后的摇头。
其实和霸图第一次遭遇之前，安文逸的心情有些微妙，闲暇时候，便去看了看论坛的帖子，其中一个话题挺火的，叫做《且看联盟最强治疗和最烂治疗的直接对话》。
“张新杰……”安文逸动了动嘴唇，无声的叫出这个名字，然后苦笑了一下。
那三个字大概是某种魔咒，明明最初是安文逸追逐着张新杰的身影进入荣耀，到最后这个名字却如影随形般一直伴随他的左右，偶尔的，就是想躲都躲不掉。
在信心和斗志之外，有时候也会疲惫，也会想一觉睡醒自己就是个强力牧师可以跟张新杰分庭抗礼，让他刮目相看。结果梦醒之后一切如常，还是逃不开两者比较，而在这种比较中，安文逸总感觉自己明明进入了职业圈，却好像离张新杰越来越远了。
9月26日。职业联赛第十赛季，第四轮比赛前一天。
这个日子，安文逸一辈子都会记得。人生第一次，和自己的偶像站在了同一个时空，面对面，并且不是偶遇。
霸图四个人来兴欣网吧串门，说是来打个招呼，其实各自多少有些不同的目的。
韩文清当然是来找叶修的。结果人往门口一站，陈果通知完了，叶修却是头也没抬，就问来了一句“谁”。韩文清那边也是简单利落，没让陈果再去介绍，直接自报家门，只说了一个“我”。
这大概也算一种默契，细数昔年在网游里拼搏的日子，叶修和韩文清已经不止十年的对手，当然，也不止十年朋友。此刻，如果电脑显示器的反光能更清楚一点，或者叶修换个位置换个姿势，其实并不难看到他在听见韩文清声音时弯起的嘴角，而且难得不带嘲讽。
趁着张佳乐仗着熟悉关系好去看千机伞，林敬言也是抓紧时间跟方锐叙旧，两人在一边小声说大声笑的，让陈果也不知该不该阻止。
安文逸有点紧张，但是偷瞄别人的行为不太好，做人还是要正大光明一点，当然游戏例外。此时，尽管心中无限忐忑，他还是很礼貌的从显示器前面站了起来，转身直视着张新杰，轻轻叫了声：“前辈。”
张新杰往前走了两步，冲安文逸伸出了手：“你好。”
“前辈好。”安文逸握住张新杰的手，略一颔首。
“没想到能在赛场上见到你。”张新杰看着安文逸，思绪飞回三年前。
“要多谢前辈。”安文逸一笑，又想起在发小家里看第四赛季决赛直播的那个夏天。
这是他们真正的初遇，三言两语，继往开来。过去的种种在字里行间交换成彼此共同的记忆，若然时光能被雕刻，一定会在这相碰的掌心里留下印记，永不磨灭。
然而第二天的比赛却终究会有胜负，霸图在单人赛先失三分的情况下最终拿下了擂台和团队，以7：3战胜兴欣。
这场联盟最强治疗与最烂治疗的直接对话，没有悬念。
结束的时候安文逸如常跟在叶修等人后面与霸图握手，叶修一贯的嘲讽欠揍偏偏在韩文清面前收敛不少，倒是给了陈果一个笑他欺软怕硬的把柄。
可事实究竟如何，又有谁知道呢。
安文逸走到张新杰面前的时候微微鞠了一躬，三秒之后，张新杰却还没有松手，眉头微蹙，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安文逸默默站在那里，等着下文。
张新杰却只是摇了摇头，寒暄了一句：“加油。”
“谢谢前辈。”两天来安文逸又一次道谢，对张新杰的皱眉摇头，有些不明所以。
以后会明白的吧，张新杰在心里想着，有些东西不去经历就永远没法进步——安文逸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这场直接对话也让张新杰清楚的知道了安文逸究竟到了什么程度。虽说比起三年前网游里遇见时进步卓著，但要真说在职业联赛里扛起一个治疗应有的重担，坦白说，张新杰觉得安文逸力有不逮。而且，这其中大概有着某种惯性，这种惯性又偏偏来自安文逸的理智。
张新杰相信，从加入兴欣开始，安文逸就一直知道自己在天赋上和别人的差距，并且没有怨天尤人，而是正视着这种缺陷，配合着叶修的战术来给敌人制造陷阱。换言之，从这场比赛中，张新杰感受到了安文逸一直以来没有一个正面战场牧师自觉的现实，而他终有一日将要面对。
此刻告诉对方，或许可以让他少走不少弯路，但安文逸究竟在明白这一点后能做到什么程度，张新杰心里也没有答案。有些弯路不去自己走一走，幡然醒悟便没有蜕变重生的效果，不破不立，就是这么残酷。
至于安文逸能不能抗住即将到来的巨大压力，张新杰持乐观态度。
这是一个考验，而他相信安文逸可以。
冬歇期回家过年的安文逸，看着手中一打牧师账号卡，好像有点明白了那次张新杰摇头的意义，还有紧跟在摇头后面的，那一句加油。
既然那个人都认定自己能做到，又有什么理由失败和放弃呢。
“60级的而已，单治疗可以了，多点输出，打的也能快些。”
如果荣耀是全息网游的话，自己大概已经看到了对面那个骑士玩家送出的白眼吧，安文逸想。
“单治疗……”对面怀疑的目光一如既往，完了好像又有点心动，“要不试试？”
这种时候，摆出一副高冷的姿态是比较有利的，真正的高手，在说完自己可以完成这些看似不可能的挑战之后，就应该用行动说话，一个劲去推销自己的行为反而会让对方觉得不可靠。安文逸贯彻着这个理念，在那名骑士玩家的对面，既不解释，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的站着，等着对方的答案。
第一次的自我营销成功了，安文逸作为唯一的一名牧师加入了那个失落舰队副本的野团。当然这仅仅只是计划的开始。
进本之后的鸡飞狗跳，安文逸其实是很有心理准备的，但第一个BOSS都没过，多少还是对他有点打击，尽管知道一个牧师能够做到什么程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己的队友，人越多越是如此。所以，这次失败的副本之旅，一定要说的话，队友不给力当然也是重要因素，可是安文逸不会这么为自己开脱，他知道，如果是张新杰的话，一定不至于弄成这样。
“真的很难应付啊……”安文逸传出副本之后靠在椅背上，手背覆着额头，看着电脑屏幕叹了口气。
随后，他又抽出一张账号卡——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这个冬天，荣耀大陆有些不太平静，论坛也是。
张新杰看着那个名为《那些年一起坑过你的牧师》的热帖，会心一笑。
第八题 已经结束了吗
已经结束了吗/握着冰冷的电话/没人应答
冬季赛转会窗口打开的那段时间，安文逸除了在各种百人副本里坑人，就是在忐忑不安中控制情绪。
安文逸在网上点燃了关于牧师的话题，然后一路从网游烧到了职业圈，而站在风口浪尖的，又恰恰还是他自己——有关兴欣的治疗短板，粉丝们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纷纷出谋划策，替兴欣在冬季转会窗寻找着靠谱的牧师选手。然后在这些建议里面，不管是认真还是恶搞，总会提到张新杰。
好像所有事情都又回到了那个起点，小手冰凉和望山云雾山巅一别，分道扬镳之后却被无形的力量紧紧相连。
那天晚上安文逸做了个噩梦，梦见陈果跟他说队伍新来了一个牧师选手，让他自谋出路，现在才告诉他，是想让他过个好年。
安文逸一脸冷汗的从梦中惊醒，脑海中匆匆回放着和张新杰第一次见面握手的画面，镜片上微妙的反光映着安文逸错愕的神情，因为在梦里兴欣来的那位选手，正是张新杰。
太荒唐了……安文逸定了定神，从梦魇中逐渐清醒过来。
家里暖气很足，跟H市湿冷的空气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安文逸是穿着短袖睡的，此刻半夜惊醒，汗湿的后背在干燥的屋子里被一点点烘干。窗帘坏了一个环扣，导致原本严丝合缝的地方错了位，窗外漏进来的光，照着安文逸收拾好的行李箱，就在床边上。
安文逸拿起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深更半夜的选手群一片安静，看来这两天都陆续回了战队也逐渐恢复了规律的作息，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果然全是黄少天在刷屏，安文逸看着有点烦躁，点开群成员列表，看着上面的石不转。
头像是灰的，这个时间显然张新杰也不会在线。
个人信息列表的最下面写着“加为好友”四个字，安文逸静静看了一会，终究还是返回了上级菜单。
有好几次安文逸都点了进去，看着验证问题那栏写着自我介绍，敲了个安文逸，然后删掉又输入了小手冰凉，最后却默默关掉了界面。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样加了好友又不知道话题如何开口，想来想去都很尴尬，只能不了了之。
而张新杰的电话，安文逸其实也是有的。
叶修不用手机，却非要兴欣的队员每人记两个，说万一紧急情况要找他们用得着，安文逸虽然挺怀疑叶修这话的真实性，却欢欢喜喜记下了张新杰的号码。
看的次数多了，便牢牢刻在了心里，想忘都忘不掉。
和那串数字四目相对，安文逸觉得自己需要一点肯定和信心，而这些只有张新杰能给。梦中的场景再次侵袭，安文逸的背脊又凉了几分，捏着电话的手心却出了汗，忐忑不安。
还是没有勇气啊……安文逸准备放弃的时候，上天跟他开了个玩笑，又或者是潜意识突破了禁锢控制住了安文逸的神经，总之他手一滑，就这么按到了通话。
安文逸一惊，手机掉在了被子上，发出一声短暂的、轻声的闷响。他赶紧把手机拿起来摁了挂机，可是从时间来看，这则没有接听的通话记录，大概是删不掉了。
不知道张新杰会怎么看待自己的唐突和冒昧……安文逸有点心灰意冷，可是转念一想对方并不知道自己的号码，大概最后只会当成一个骚扰电话把。这样想了想，安文逸感到了一丝心安，还有一些失落。
好像有关张新杰的事情，心安和失落总会伴随而生，安文逸暂时还没明白是为什么。不过在心里记了一本账，不论如何，这种奇怪的心情支出，总有一天他会算出成本和利润，然后争取收支平衡。
把手机重新放好充电，安文逸再度躺下，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闭上眼睛，可惜睡不着。
第二天一大早，安文逸的父亲送他去南站，临出门前看着他的熊猫眼有点心疼。自从安文逸办了休学之后常驻H市，聚少离多的情况下父子感情倒是好了不少，或者说表达起来轻松不少，毕竟这种绵长的思念总是能突破一切障碍，只为了知道对方过得还好。
“没睡好？”安文逸系鞋带的时候，父亲这样问着。
“嗯……有点累。”随口找了个理由糊弄，其实知道没用，权当是个让对方别再深究的说辞。
父亲看出安文逸的意思，便也没有追问，只是简单说了句：“上车睡会儿。”
安文逸点点头，拎着行李出了门，站定之后回过头冲父亲挥了挥手。
“爸，再见。”
“再见。路上当心。”
发丝藏不住白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自己的生命曲线已经不可抗力的向下走着，而那个被自己视为希望的继承人，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放他高飞。矛盾的情绪大约只在儿子看不到的时候向外流露，比如现在，安文逸的父亲凝视着他的背影，默默从门口转向窗边，静静看着儿子走远。
身心俱疲的安文逸在火车上还是没有睡着，调了调椅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目养神，结果噩梦再次袭来，脑海里面陈果、叶修、父亲和张新杰的面容飞快变换，中间还夹杂着小手冰凉、望山云雾和石不转的各式侧影，就像是看不懂情节的文艺电影，却能从这样光怪陆离的镜头语言里读出所有的不安与躁动。
然后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安文逸按了按眉心，有点磨蹭的掏出手机，在看到显示屏的一刹那，触电一般的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张新杰。
看来骚扰电话的自我安慰，到头来还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安文逸感觉着手机在掌心的震动，迟迟没有划开锁屏。
旁边座位上是个看起来挺八卦的大爷，看着安文逸握着手机发呆的样子有点着急，眼看着就要变成未接来电，终于忍不住说了句：“接啊，你都存了号码怎么不接？”
安文逸一怔，下意识摁了接听。
00：01
通话已经开始，安文逸有些迟疑的把手机贴到了耳边，对面正好传来一声“喂”。
“……嗯……”
三秒之后，安文逸才浅浅应了一声，考虑着要不要自报家门。
“安文逸？”张新杰倒是直接解决了安文逸的困扰，虽然尾音上扬，语气却很笃定。
“……嗯……”回应像是慢镜头回放，不过语气有些不同。
“找我有事？”张新杰开门见山。
安文逸握着电话组织自己的措辞，刚才想好的借口一个个都被飞快的否决，好像每个理由都会被对面看穿，怎么都躲不掉。
那么干脆来个最拙劣的好了，安文逸有点自暴自弃。
“……打错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那一瞬间安文逸其实有点后悔。
电话那边一顿，显然张新杰也没想到安文逸会是这个答案，愣了一会才说道：“其实你进步很大。”
这下跟不上节奏的又变成了安文逸。
好像他们的对话一直没有接驳好语言通道，心里想的和说出口的差了十万八千里，明明在社交上，这两个人纵然说不上天赋异禀，至少也是游刃有余。偏偏在遇到对方的时候，预定的计划表全都出现偏差，理智在这里打了个结，一切便只能跟随感觉。
“呃……谢谢前辈。”
“不过还很不够。”
安文逸努力恢复着大脑的运转，终于道了个谢，结果和张新杰带着转折的后半句同时出口，在手机听筒和话筒之间，狭路相逢。
张新杰在心里轻轻叹口气，已经明白自己这个电话达不到预期的效果了，只好匆匆道别收了线。
其实和霸图第一次遭遇之前，安文逸的心情有些微妙，闲暇时候，便去看了看论坛的帖子，其中一个话题挺火的，叫做《且看联盟最强治疗和最烂治疗的直接对话》。
“张新杰……”安文逸动了动嘴唇，无声的叫出这个名字，然后苦笑了一下。
那三个字大概是某种魔咒，明明最初是安文逸追逐着张新杰的身影进入荣耀，到最后这个名字却如影随形般一直伴随他的左右，偶尔的，就是想躲都躲不掉。
在信心和斗志之外，有时候也会疲惫，也会想一觉睡醒自己就是个强力牧师可以跟张新杰分庭抗礼，让他刮目相看。结果梦醒之后一切如常，还是逃不开两者比较，而在这种比较中，安文逸总感觉自己明明进入了职业圈，却好像离张新杰越来越远了。
9月26日。职业联赛第十赛季，第四轮比赛前一天。
这个日子，安文逸一辈子都会记得。人生第一次，和自己的偶像站在了同一个时空，面对面，并且不是偶遇。
霸图四个人来兴欣网吧串门，说是来打个招呼，其实各自多少有些不同的目的。
韩文清当然是来找叶修的。结果人往门口一站，陈果通知完了，叶修却是头也没抬，就问来了一句“谁”。韩文清那边也是简单利落，没让陈果再去介绍，直接自报家门，只说了一个“我”。
这大概也算一种默契，细数昔年在网游里拼搏的日子，叶修和韩文清已经不止十年的对手，当然，也不止十年朋友。此刻，如果电脑显示器的反光能更清楚一点，或者叶修换个位置换个姿势，其实并不难看到他在听见韩文清声音时弯起的嘴角，而且难得不带嘲讽。
趁着张佳乐仗着熟悉关系好去看千机伞，林敬言也是抓紧时间跟方锐叙旧，两人在一边小声说大声笑的，让陈果也不知该不该阻止。
安文逸有点紧张，但是偷瞄别人的行为不太好，做人还是要正大光明一点，当然游戏例外。此时，尽管心中无限忐忑，他还是很礼貌的从显示器前面站了起来，转身直视着张新杰，轻轻叫了声：“前辈。”
张新杰往前走了两步，冲安文逸伸出了手：“你好。”
“前辈好。”安文逸握住张新杰的手，略一颔首。
“没想到能在赛场上见到你。”张新杰看着安文逸，思绪飞回三年前。
“要多谢前辈。”安文逸一笑，又想起在发小家里看第四赛季决赛直播的那个夏天。
这是他们真正的初遇，三言两语，继往开来。过去的种种在字里行间交换成彼此共同的记忆，若然时光能被雕刻，一定会在这相碰的掌心里留下印记，永不磨灭。
然而第二天的比赛却终究会有胜负，霸图在单人赛先失三分的情况下最终拿下了擂台和团队，以7：3战胜兴欣。
这场联盟最强治疗与最烂治疗的直接对话，没有悬念。
结束的时候安文逸如常跟在叶修等人后面与霸图握手，叶修一贯的嘲讽欠揍偏偏在韩文清面前收敛不少，倒是给了陈果一个笑他欺软怕硬的把柄。
可事实究竟如何，又有谁知道呢。
安文逸走到张新杰面前的时候微微鞠了一躬，三秒之后，张新杰却还没有松手，眉头微蹙，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安文逸默默站在那里，等着下文。
张新杰却只是摇了摇头，寒暄了一句：“加油。”
“谢谢前辈。”两天来安文逸又一次道谢，对张新杰的皱眉摇头，有些不明所以。
以后会明白的吧，张新杰在心里想着，有些东西不去经历就永远没法进步——安文逸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这场直接对话也让张新杰清楚的知道了安文逸究竟到了什么程度。虽说比起三年前网游里遇见时进步卓著，但要真说在职业联赛里扛起一个治疗应有的重担，坦白说，张新杰觉得安文逸力有不逮。而且，这其中大概有着某种惯性，这种惯性又偏偏来自安文逸的理智。
张新杰相信，从加入兴欣开始，安文逸就一直知道自己在天赋上和别人的差距，并且没有怨天尤人，而是正视着这种缺陷，配合着叶修的战术来给敌人制造陷阱。换言之，从这场比赛中，张新杰感受到了安文逸一直以来没有一个正面战场牧师自觉的现实，而他终有一日将要面对。
此刻告诉对方，或许可以让他少走不少弯路，但安文逸究竟在明白这一点后能做到什么程度，张新杰心里也没有答案。有些弯路不去自己走一走，幡然醒悟便没有蜕变重生的效果，不破不立，就是这么残酷。
至于安文逸能不能抗住即将到来的巨大压力，张新杰持乐观态度。
这是一个考验，而他相信安文逸可以。
冬歇期回家过年的安文逸，看着手中一打牧师账号卡，好像有点明白了那次张新杰摇头的意义，还有紧跟在摇头后面的，那一句加油。
既然那个人都认定自己能做到，又有什么理由失败和放弃呢。
“60级的而已，单治疗可以了，多点输出，打的也能快些。”
如果荣耀是全息网游的话，自己大概已经看到了对面那个骑士玩家送出的白眼吧，安文逸想。
“单治疗……”对面怀疑的目光一如既往，完了好像又有点心动，“要不试试？”
这种时候，摆出一副高冷的姿态是比较有利的，真正的高手，在说完自己可以完成这些看似不可能的挑战之后，就应该用行动说话，一个劲去推销自己的行为反而会让对方觉得不可靠。安文逸贯彻着这个理念，在那名骑士玩家的对面，既不解释，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的站着，等着对方的答案。
第一次的自我营销成功了，安文逸作为唯一的一名牧师加入了那个失落舰队副本的野团。当然这仅仅只是计划的开始。
进本之后的鸡飞狗跳，安文逸其实是很有心理准备的，但第一个BOSS都没过，多少还是对他有点打击，尽管知道一个牧师能够做到什么程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己的队友，人越多越是如此。所以，这次失败的副本之旅，一定要说的话，队友不给力当然也是重要因素，可是安文逸不会这么为自己开脱，他知道，如果是张新杰的话，一定不至于弄成这样。
“真的很难应付啊……”安文逸传出副本之后靠在椅背上，手背覆着额头，看着电脑屏幕叹了口气。
随后，他又抽出一张账号卡——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这个冬天，荣耀大陆有些不太平静，论坛也是。
张新杰看着那个名为《那些年一起坑过你的牧师》的热帖，会心一笑。
第八题 已经结束了吗
已经结束了吗/握着冰冷的电话/没人应答
冬季赛转会窗口打开的那段时间，安文逸除了在各种百人副本里坑人，就是在忐忑不安中控制情绪。
安文逸在网上点燃了关于牧师的话题，然后一路从网游烧到了职业圈，而站在风口浪尖的，又恰恰还是他自己——有关兴欣的治疗短板，粉丝们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纷纷出谋划策，替兴欣在冬季转会窗寻找着靠谱的牧师选手。然后在这些建议里面，不管是认真还是恶搞，总会提到张新杰。
好像所有事情都又回到了那个起点，小手冰凉和望山云雾山巅一别，分道扬镳之后却被无形的力量紧紧相连。
那天晚上安文逸做了个噩梦，梦见陈果跟他说队伍新来了一个牧师选手，让他自谋出路，现在才告诉他，是想让他过个好年。
安文逸一脸冷汗的从梦中惊醒，脑海中匆匆回放着和张新杰第一次见面握手的画面，镜片上微妙的反光映着安文逸错愕的神情，因为在梦里兴欣来的那位选手，正是张新杰。
太荒唐了……安文逸定了定神，从梦魇中逐渐清醒过来。
家里暖气很足，跟H市湿冷的空气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安文逸是穿着短袖睡的，此刻半夜惊醒，汗湿的后背在干燥的屋子里被一点点烘干。窗帘坏了一个环扣，导致原本严丝合缝的地方错了位，窗外漏进来的光，照着安文逸收拾好的行李箱，就在床边上。
安文逸拿起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深更半夜的选手群一片安静，看来这两天都陆续回了战队也逐渐恢复了规律的作息，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果然全是黄少天在刷屏，安文逸看着有点烦躁，点开群成员列表，看着上面的石不转。
头像是灰的，这个时间显然张新杰也不会在线。
个人信息列表的最下面写着“加为好友”四个字，安文逸静静看了一会，终究还是返回了上级菜单。
有好几次安文逸都点了进去，看着验证问题那栏写着自我介绍，敲了个安文逸，然后删掉又输入了小手冰凉，最后却默默关掉了界面。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样加了好友又不知道话题如何开口，想来想去都很尴尬，只能不了了之。
而张新杰的电话，安文逸其实也是有的。
叶修不用手机，却非要兴欣的队员每人记两个，说万一紧急情况要找他们用得着，安文逸虽然挺怀疑叶修这话的真实性，却欢欢喜喜记下了张新杰的号码。
看的次数多了，便牢牢刻在了心里，想忘都忘不掉。
和那串数字四目相对，安文逸觉得自己需要一点肯定和信心，而这些只有张新杰能给。梦中的场景再次侵袭，安文逸的背脊又凉了几分，捏着电话的手心却出了汗，忐忑不安。
还是没有勇气啊……安文逸准备放弃的时候，上天跟他开了个玩笑，又或者是潜意识突破了禁锢控制住了安文逸的神经，总之他手一滑，就这么按到了通话。
安文逸一惊，手机掉在了被子上，发出一声短暂的、轻声的闷响。他赶紧把手机拿起来摁了挂机，可是从时间来看，这则没有接听的通话记录，大概是删不掉了。
不知道张新杰会怎么看待自己的唐突和冒昧……安文逸有点心灰意冷，可是转念一想对方并不知道自己的号码，大概最后只会当成一个骚扰电话把。这样想了想，安文逸感到了一丝心安，还有一些失落。
好像有关张新杰的事情，心安和失落总会伴随而生，安文逸暂时还没明白是为什么。不过在心里记了一本账，不论如何，这种奇怪的心情支出，总有一天他会算出成本和利润，然后争取收支平衡。
把手机重新放好充电，安文逸再度躺下，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闭上眼睛，可惜睡不着。
第二天一大早，安文逸的父亲送他去南站，临出门前看着他的熊猫眼有点心疼。自从安文逸办了休学之后常驻H市，聚少离多的情况下父子感情倒是好了不少，或者说表达起来轻松不少，毕竟这种绵长的思念总是能突破一切障碍，只为了知道对方过得还好。
“没睡好？”安文逸系鞋带的时候，父亲这样问着。
“嗯……有点累。”随口找了个理由糊弄，其实知道没用，权当是个让对方别再深究的说辞。
父亲看出安文逸的意思，便也没有追问，只是简单说了句：“上车睡会儿。”
安文逸点点头，拎着行李出了门，站定之后回过头冲父亲挥了挥手。
“爸，再见。”
“再见。路上当心。”
发丝藏不住白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自己的生命曲线已经不可抗力的向下走着，而那个被自己视为希望的继承人，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放他高飞。矛盾的情绪大约只在儿子看不到的时候向外流露，比如现在，安文逸的父亲凝视着他的背影，默默从门口转向窗边，静静看着儿子走远。
身心俱疲的安文逸在火车上还是没有睡着，调了调椅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目养神，结果噩梦再次袭来，脑海里面陈果、叶修、父亲和张新杰的面容飞快变换，中间还夹杂着小手冰凉、望山云雾和石不转的各式侧影，就像是看不懂情节的文艺电影，却能从这样光怪陆离的镜头语言里读出所有的不安与躁动。
然后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安文逸按了按眉心，有点磨蹭的掏出手机，在看到显示屏的一刹那，触电一般的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张新杰。
看来骚扰电话的自我安慰，到头来还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安文逸感觉着手机在掌心的震动，迟迟没有划开锁屏。
旁边座位上是个看起来挺八卦的大爷，看着安文逸握着手机发呆的样子有点着急，眼看着就要变成未接来电，终于忍不住说了句：“接啊，你都存了号码怎么不接？”
安文逸一怔，下意识摁了接听。
00：01
通话已经开始，安文逸有些迟疑的把手机贴到了耳边，对面正好传来一声“喂”。
“……嗯……”
三秒之后，安文逸才浅浅应了一声，考虑着要不要自报家门。
“安文逸？”张新杰倒是直接解决了安文逸的困扰，虽然尾音上扬，语气却很笃定。
“……嗯……”回应像是慢镜头回放，不过语气有些不同。
“找我有事？”张新杰开门见山。
安文逸握着电话组织自己的措辞，刚才想好的借口一个个都被飞快的否决，好像每个理由都会被对面看穿，怎么都躲不掉。
那么干脆来个最拙劣的好了，安文逸有点自暴自弃。
“……打错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那一瞬间安文逸其实有点后悔。
电话那边一顿，显然张新杰也没想到安文逸会是这个答案，愣了一会才说道：“其实你进步很大。”
这下跟不上节奏的又变成了安文逸。
好像他们的对话一直没有接驳好语言通道，心里想的和说出口的差了十万八千里，明明在社交上，这两个人纵然说不上天赋异禀，至少也是游刃有余。偏偏在遇到对方的时候，预定的计划表全都出现偏差，理智在这里打了个结，一切便只能跟随感觉。
“呃……谢谢前辈。”
“不过还很不够。”
安文逸努力恢复着大脑的运转，终于道了个谢，结果和张新杰带着转折的后半句同时出口，在手机听筒和话筒之间，狭路相逢。
张新杰在心里轻轻叹口气，已经明白自己这个电话达不到预期的效果了，只好匆匆道别收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