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不淡定(一更)

婉儿呼出一口浊气,落在刘仁轨使人送进宫里来的这封信上的目光极为复杂。她的手指在案上轻叩着,良久才感叹道:“竭诚奉国,忠心不渝,颈直不改。我原以为他老了,所以许多事情都沉默下来,装作不知,竟也是我错了,他的果决不改当年。”

婉儿又长叹一口气,心中更多的还是痛惜。刘仁轨虽与她不同心,但是对这个天下来说,他已经尽心尽力。

可是,婉儿的案上除了从信封里拿出来的纸张外,居然还有一封信。婉儿已经拆开的那个信封外面除了刘仁轨的署名不见其他,但这个没有开启的信封上却是写了圣上亲启。再去看那张摊开放在案上的纸张,那上头两字居然是——太后。

想来刘仁轨深知在没有仔细计划之下,根本不可能瞒着宫中皇太后的耳目将信送到皇帝手中,所以说这封信他做了两手准备,若是真是那样不幸被皇太后截住了,那么他也不害怕,因为他的信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然而,婉儿读的那封信,给皇太后的信上,刘仁轨半点不提朝政归属,只提着多年以来为大唐做的事情,教导孝敬皇帝,章怀太子,庐陵王还有如今的皇帝的事情。也许这封信该是这个刚直老人写过的最柔肠的信件了。

婉儿眼睛看着那封给皇帝的信,刘仁轨这般铺垫,字字勾心,不过就是想皇太后能够将信交给皇帝,哪怕皇太后拆开来看过。婉儿笑了笑,将信拿起来,抬步出了屋子,唤了人将信交给东宫的人,就让他们以为大幸躲过皇太后耳目将信送到。

若果是从前,婉儿必定会将信拆开看过之后才会考虑到底要不要给皇帝,她始终是担心她的儿子和大臣勾结,在她的心中,比起母亲这个身份,可能她更看重更执着的还是权柄。但是唤作现在……婉儿扬唇一笑,她没有了母亲的身份,同样没有了权柄,但她还有一颗不甘沉寂的心。

东宫之中,皇帝拿到刘仁轨最后的一封信,失神怔愣地看着,迟迟没有打开。其实东宫有皇太后的耳目,皇帝不是没有察觉的,他再怎么也是接受皇子教育长大的人,也是见识过这皇宫中腥风血雨的人,更加是活在皇太后底下的皇帝,所以从好久之前开始,皇帝就懂得装作不知道。

而如今,刘仁轨这种权臣给他的信居然这般容易送到了他的手中,皇帝不得不怀疑,甚至想到了是不是他的母亲终于按捺不住要对他动手。那么他到底要不要拆开这封烫手般的信件?

皇帝犹豫了。他的手在信封上边来回滑动,就是没能撕开。这时,书房外的公公细声道:“圣上,华美人说给你送汤来了。”

皇帝眉眼一软,随手拿起一本书籍将信夹在里头,叫了双华进来。于是就见到双华捧着木托,笑颜嫣然地走了进来,一举一动中都是恰到好处,让人赏心悦目的同时又不会感受到一股刻意。

双华给皇帝行了礼,笑道:“圣上,奴婢给你熬了汤,你趁热喝点?”见皇帝点头,双华笑得更加柔和,轻轻地来到皇帝身边,侧着身体将汤盅放到案上。

皇帝喝了一些,抬眼去看双华,只见她嘴角挂着的笑容美丽,凝视着他的眼眸似水荡漾,满溢了柔情。看见皇帝望向她,她好像就连眉眼都透露出笑意和缱绻的柔情,轻轻地喊一声:“圣上。”

皇帝眼中有些恍惚,突然有股冲动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全心全意地爱着他,是值得他信任的,但是又不知为何,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只说:“辛苦你了,朕还想看会儿书,你先回去。”

双华始终是差了一点,她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住,所幸皇帝当时已经垂下了头,没有看见。她本想说她可以留在这里伺候,但是想到那个姑姑教导她的话,她还是乖巧地行个礼,捧着木托悄声离开。

姑姑告诉过她,身为一个男人,尤其是居高位者,都是不容肆意反驳的,有些时候可以撒娇嗔怒,但是有些时候就必须乖顺听话。即使荣宠满身,也不过随时会破碎惊醒的一场梦。

双华感受到皇帝是真的想要一个人,所以她不能装娇卖痴与他调啊情,尤其是如今她只不过是他时有宠爱的一个女人,是可有可无的,丝毫不需要考量就能舍弃的东西。

但是双华离开前,还是看了一眼皇帝,恰好便看到他从一本书籍里拿出了一封信,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动手拆开信件。双华记在心里,悄然离开。

这才是垂拱元年的正月二十五。

是夜,双华没有等到皇帝,他去了皇后的殿中。她吹熄了烛火回到床榻睡下,闭目间尽是白天看见的一幕,皇帝拿出了信,他拆开了,但是那里头到底写了什么呢?

刘皇后见到皇帝来,平日里的淡定从容都少了一些,脸上显见是激动高兴的,她连忙迎上去,朝皇帝行礼,目光定定地看着皇帝,带着不容错认的爱意,他们已是好久好久的夫妻了。

皇帝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进了里头。刘皇后以为皇帝会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可是她只见到沉默的皇帝,他坐在床榻上,皱着眉头,似是有许多烦心事使他不得欢颜。

刘皇后心中暗自叹息,一会儿后才双手握住皇帝的手,拉了一拉,终于将皇帝的神思来回,便抬着眼眸与皇帝对视,“圣上,你怎么了?”

皇帝看着她的面容,已不是数年前那张青涩稚嫩的少女娇俏脸蛋,她嫁与他多年,为他生儿育女,早已成为一个成熟的女人,但是,皇帝知道有一样东西不曾变过,那就是皇后对他的心意。

他抬手摸了摸皇后的脸蛋,叹息一声才说:“朕今日收到了刘公的一封信。”

刘皇后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刘公?”

“是啊。朕也觉得奇怪,但是更奇怪的是这封信为何能够到得了朕的手中。”皇帝为此深深地忧虑着,他担心这是不是有人设下了陷阱,尽管那封信上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确切地说他在害怕这是皇太后所为。

在好早前,皇帝就知道自己在东宫被人监视着,根本不可能轻易与外人通信,所以曾经他试过给刘仁轨写的信都石沉大海不见踪影,他去长安时就已经问过刘仁轨了。

刘皇后也不免想到了皇太后,但是她不能也露出担心忧愁,尽管他们二人都知道自己与对方心底必然是忧虑万千。她必须给皇帝力量,所以她紧握着皇帝的手:“圣上,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封信。许是刘公当时已经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因此才来信与圣上辞别。”

皇帝看着刘皇后故作坚定的眸子,苦笑一下,将皇后揽进怀里,“朕知道了,你别担心。信上没写什么,不会有事的。”

是的,刘仁轨给皇帝的信真的没有写什么,至少在外人看来确实如此,但是在长安时已经跟刘仁轨见过面的皇帝怎么会不知道信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呢?他离开长安前,刘仁轨曾送了他一本书,按着信上的日子,他找到了那一页书,对照着才知道了那信上写了什么。

刘皇后的脑袋靠在皇帝颈侧,动了动。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圣上他已经这般退让了,皇太后一定看得分明。她不求富贵荣华,凤仪天下,只求他们一家齐整安稳。

但是,刘皇后的想法注定只是奢望,因为很快就有人找到了她,是窦德妃。窦德妃向来敬重刘皇后,谦恭温和,不争不闹,与刘皇后相处十分和谐。她来到皇后殿中时,却是神情有些慌乱。

刘皇后见她这样,不由担心,连忙拉着她坐下,安抚道:“你这般慌乱着急做什么?肚子里的孩子都不顾忌了吗?”

窦德妃惭愧地低下头,手掌贴着小腹,知道自己真是对不住腹中的孩子,那么艰难才得来的孩子她竟然没有好好对待。不过,再也不会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她要考虑的首先是孩子。

刘皇后见她镇定下来,才将一杯茶递给她,“定定神。”

窦德妃感激地向刘皇后写过,才捧着茶喝了两口,仿佛也是压下了刚才的慌张,于是说道:“皇后,我刚才听到宫里传言,太后想要抚养我肚子里的孩子……”说到这里,窦德妃实在忍不住悲悲戚戚地哭了起来。

刘皇后也错愕非常,她张了张嘴还没找到自己的声音,耳边尽是窦德妃的哭声。不过一会儿,刘皇后突然正了脸色,拉住窦德妃的手,严肃说道:“德妃,这种话以后不能再说了。你怎么能相信这些不实的传言。若是让我知道是谁胆子这么大在宫中乱说话,定要禀报给太后,让她好好惩治这些混账东西。”

窦德妃愣愣地看着皇后给她擦泪,见到皇后这样认真严肃,不由也收起自己的哭声,“但是……”那些人说的那样真实,又是从长生殿那处来的。

只能说,窦德妃因了孩子的缘故,竟是太过慌乱,没了平时的稳重聪慧。不过此刻刘皇后倒是想得明白,无论这个是流言还是真话,都不能出自他们的口中,况且,孩子还没出生,时间那么长什么变数都有,要真到了那一天,皇太后真要这个孩子,他们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

窦德妃也在皇后坚定的眼神中镇定下来,恍然大悟,脸色就有了些苍白,她揪着皇后刚才塞给她的帕子,抿唇不言,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沉滞。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九点二更~(@^_^@)~

☆、026 动胎气(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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