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没有回应。

过了几秒钟,才有人犹豫着开口说:“长官,他并没有跟上我们,在基地损毁前他没能及时离开。”

Strucker停顿了一下。

“那就换个人去,不管是谁,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立刻向我汇报。”

“要停下吗?”

“不。”

他想了想。

“火控系统集中到4号藏品附近,别让他出来也别让任何东西接近他,哪怕飞来的是一只苍蝇,也要给我一枪打碎它的心脏,明白吗?”

黑夜吞噬了大部分视野,车灯扫过的地方能隐约看到粗重的铁索一道一道悬挂在桥栏上方,寒风猎猎,当前面的装甲车驶上去的时候,甚至发出隐约震颤。

四周仍然没什么动静。

Strucker捧起手中的玻璃皿紧紧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浅蓝色的荧光液体中,犹如团在母体内的婴儿正安然酣睡,并没有任何一点肉眼可见的异常状态。这让Strucker感到更加心神不宁。

“确认待飞状态。”

“长官,和机库的联络也中断了。”

身后传来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响动。金属撞击地面,刺耳的巨大噪音在一瞬间砸碎了静谧的表象。没有枪声或者爆炸装置的骤响,什么都没有,尾部那辆厚重的装甲车仿佛被无形的外力一把拽翻再重重撞上桥栏,和断裂的碎石块一起坠落了下去。

铁索发出沉闷的嘶叫。

然后一根根断裂,像硕大的巨石纷纷砸向前方车顶和附近的桥面。

飞速行驶的车身猛地拐过去,被刹车惯性甩到堪堪接近破损的桥面边缘才停住,而前面处于攻击范围内的几部车已经像刚才那辆一样,被突如其来的重击接二连三的直接撞毁到桥下,瞬间被河水吞没。

身后的桥梁已断裂。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秒钟内。

玻璃皿在Strucker手里被用力握紧,几乎裂开。沉睡的婴儿在这股形于外的强大压迫力下开始慢慢蠕动着,浅蓝色的波纹晃荡得厉害。身旁荷枪实弹的警卫迅速做好了还击准备,但是搜寻不到目标,车外仍然模糊一片。

其中一辆没被甩下去的装甲车残骸正贴着桥栏燃烧,上方悬挂着几根断裂的铁索,末端已被烧红,凛冽夜色中散发着有如炼狱的诡异光泽。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见从一团黝黑中朝他们大步走过来的那个人影。

“给我盒子。”

Strucker低声吩咐。身旁博士两手微微颤抖着捧给他。狭长的盒盖打开,莹蓝色的瑰丽光晕一瞬间充斥整个车厢。

警卫在那个唯一的目标刚进入射程范围时就开始了射击。

子弹打在合金盾牌上火花四溅,但很快,那只扣动扳机的手腕就被一支箭簇猛地钉在了车窗上,甚至根本没看清狙击方位。驾驶座里的人在避过头顶上方一轮密集的弹雨袭击后准备再次发动时,那个穿着暗色潜行服的高大男人已经来到车前,手上盾牌狠狠撞碎厚重的防弹玻璃然后一手扣住他的脖子,将他从车窗里直接拖了出来。

盾牌隔着身体砸在满是玻璃碎屑的车前盖上,锋利的合金边缘穿透皮肉骨骼嵌进车身,血水涌出来,滴到仍然热烫的引擎盖里被迅速炙干。

他的视线始终盯着后座上的Strucker,即使在他以一种高效又残酷的手段一个一个解决掉武装警卫的同时。

“Rogers队长。”

刺眼的蓝色光晕让他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看清了Strucker手上那个发光的东西。

“Cap!那是Loki的权杖!”

通讯器里传来Clint大声的警示。“退后!离他远点!”

但是Steve已经掀开车顶逼到了Strucker眼前,他几乎没有认真去听Clint刚刚朝他吼了些什么,他的眼睛里只看到那个被抓在Strucker手里的,小小的透明的容器。那里面正熟睡着他的天使。

蓝色光线从他的胸口穿透。

如遭电噬的细微震颤一刹那间流过心脏和四肢百骸,并不十分强烈,也很短暂。很快,那种身体麻痹的感觉就消失了,他抬头去看Strucker,用一种忍耐又具有侵略性的目光。某种天性让他放弃了哪怕冒着一丝风险的念头。

“把他给我。”

Strucker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头顶传来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渐渐密集逼近,悬梯和全副武装的神盾人员被一一投放到不远处的地面开始清扫战场以及存活的俘虏。无数枪口在顷刻间已锁定了Strucker的位置。

“我会让你离开,现在,把他给我。”

没人能抵御住无限宝石的力量,无论多么强大的人也做不到这一点。而那双眼睛被明亮的莹蓝色光亮映照着,看上去仍然清醒又炽烈,并没有一丝一毫陷入混沌被掌控着迷失灵魂的迹象。

Strucker喃喃:“这不可能……”

他似乎没有听到Steve那毫无可信度的保证。在终于意识到对方的瞳色和思维都没发生任何改变之后,他低头去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即时引爆装置被启动时他朝着眼前的Steve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火光瞬间从车底砰然炸开。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牵引力已经拽着他紧握住玻璃皿的那只手臂,将他从火舌包围中拉出来,整个人腾空而起。

Steve的手掌用一种接近痉挛的力度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在Sam抓着自己背部的武装带飞离爆炸中心的时候,竭力想要在重心失衡的状态下去捞住Strucker手里的东西。

“Hail Hydra.”

Strucker低声说,手指已经用力捏碎了玻璃皿。

“NOOOOO!”

Steve嘶声大吼,双目瞬间充血,眼睁睁看着碎裂的玻璃携着失去任何保护的婴儿一同坠向火中。仿佛一切都在瞬息之间。那些长久啃噬着他,永远无法抹除的噩梦再度活生生的浮现,而这一次他甚至不能失去理智地扑下去因为Sam还紧紧的抓着他。

手上Strucker的肩胛骨被猛力折断,还有胸腔,几乎被手掌直接撕开的皮肤连同碎掉的肋骨和内脏在半空中血水淋漓。

“Steve!”

Sam在疾速的降落中大叫:“那是什么?!”

晨曦和夜色交接的桥面上一片惨淡,断裂的废墟狼藉,火光肆虐中一道银色闪电状的东西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速度移动着,眨眼间已经窜到了远离爆炸中心的桥头。

那是一个年轻的银发男人。

他站在那里,似乎有点困惑的低头看着被自己抱在手里的滑溜溜的小肉团。

附近一部分武器装置迅速掉转头瞄准了他,随即又被从某一处制高点滑落下来的Clint制止了。“我们在九头蛇的笼子里找到他的,看上去憋很久了。喂伙计,你叫什么?”

银发男人打量他一眼。

“你是头儿吗?”

Clint皱眉。然后笑,用下巴指了指远处。

“不,他才是。”

Sam在双脚落地的同时松开手,而Steve几乎站不稳。他膝盖颤抖地奔跑过去,在伸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孩子时,Steve尝试了几次才重新找回正确的呼吸频率。

他的手发抖,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渍,但是被他捧在手里的小家伙似乎并不介意这个,离开了营养液的包覆让他显得有些暴躁和令人担忧的易碎。而事实上Steve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他,直到Sam提醒说他也许会有点冷,Steve才如梦初醒地脱下粗糙的外套,小心翼翼将他包裹起来。

那双被湿黏的睫毛覆盖住的眼睛在获得温暖后稍微睁开了一点,又闭上。

然后再慢慢睁开。

脚下满目疮痍的地面泛出微弱的白光,第一线晨曦破开夜色落在他眼睛里。是非常漂亮的松石蓝。

“他在哭吗?”

银发男人很感兴趣地问。

Clint耸肩。

“小baby都会哭。”

“哦,我是说那个大baby。”

“闭嘴,婴儿。”

“嘿,你想打架吗?!”

Steve花费了一点时间才彻底回到正常的状态,扫尾工作由其他人接手,他在转身走向附近的直升机前郑重而正式地向那名银发男人介绍了自己。

“我会尽全力去解决它,无论你有任何需要我做到的事。当然,只是一个提议,我是说,如果你没有更好的打算或者长远计划,我会非常高兴你和我一同前往总部。你绝不是一件藏品,你的能力,它应该获得更有价值的运用途径。”

银发男人似乎认真思索了一下他的话。

最后摊了摊手。

“我姐姐被他们带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我不知道在哪儿,要是你能帮我把她找到,我就认你当老大。”

Clint抱着手臂,懒洋洋地朝他笑。

“欢迎加入复仇者联盟,小子。”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从车里下来的两个红发女人。毫无疑问,他的目光大部分都停留在更性感火辣的那个身上,只有一小部分给了另外一个。没错。

直升机盘旋在Stark大厦的顶层。

Steve一手抓起伤痕累累的盾牌固定到背后,没等降落就拉开舱门纵身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将缓冲力全部作用在没抱着孩子的左边。

“他需要接受医疗观察。”

不久前一名同行的神盾女特工建议,而Steve谢绝了。

“不,他不需要。”

小家伙对于新环境的适应能力相当令人惊讶,他几乎都没怎么啼哭,漂亮的蓝眼睛一直睁着,在Steve对他轻声低语和试图去亲吻他额头的时候,甚至还用软软的手指头抓了一把Steve的脸。

“大块头的工作间里设备很齐全,不过我觉得,他也许不会想呆在冷冰冰的实验台上。”Tony是这么跟他说的。

所以Steve直接冲进了卧室。

那是他在Stark大厦里的标配所有物,那间屋子里为数不多的东西都是属于他的。他的书桌,他的床和床单,现在那上面躺着他的,Bucky。

野外潮湿又肮脏的硝烟气息滚满了他的全身,还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天哪他应该先去洗个手或者干脆冲个澡。那是对的,尽管他知道现在他根本不可能去任何地方。

没有太多的医疗仪器,在Bucky周围,至少绝没有Steve曾经想象的那样多。

他的脸色比墙壁要稍微鲜艳一点,那多半是Steve的错觉。

他仍然完整。他在呼吸。

在离床还有一部分距离的时候,Steve浑身虚脱的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的撞在地板上,汗水几乎立刻湿透他的脊背。他想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但是当臂弯里的小家伙被他佝偻的姿势压在怀里,开始不安地扭动时,Steve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那一刻。

他慢慢爬起来走过去。

几分钟后,他已经趴在干净柔软的床边睡着了。枕头附近被脏兮兮的潜行服外套胡乱裹成的一团还在扭来扭去。

他站在离橱窗不远的拐角处,看着里面的糕点师在做一盘巧克力布朗尼。

室内的温度一定比外面要暖和一点,因为大大的玻璃橱窗上沾了一些白色雾气,让点心屋里的人和画面都看上去有点模糊。但,足够让他看清那些诱人的甜点是怎样慢慢变成更诱人的存在的。

布鲁克林的冬天总是冷得要命。

他的手快要冻僵了,而且胃也在开始抗议。妈妈也许买了一些法棍面包和可丽饼,也许还会做一盘咖喱土豆泥,如果她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的话。

天气灰蒙蒙的。

他抱着画板站在那儿,等待着有轨电车像一只巨大的怪兽一样从眼前街道上轰隆隆穿过去。然后一路小跑着钻进巷子。他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为了看那些精美的点心。但是他仍然不敢跑得太快,如果哮喘发作会更麻烦。

回到家里,他毫不意外又有一点点失落地自己用钥匙开了门。

还有几个小时才会天黑,他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当窗户被小石子轻轻砸了两下,他窝在地板上已经快要睡着了。匆忙跑下楼的时候,他连外套和帽子也没顾上拿。

穿着黑色短大衣的男孩站在马路边不停的跺脚,两手插在口袋里,对他笑着皱眉。等他跑过去了,对方很自然的脱下大衣把他粗鲁地裹起来,漂亮的蓝灰色眼睛里闪烁着他所能露出的最凶恶的光芒。

“如果我冻病了那都是你的错,笨蛋。”

大衣非常暖和,还有一股浓郁的巧克力香味。他看着对方用手指勾着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布朗尼慢慢举到他眼前晃了晃,一侧的嘴角翘起,得意又似笑非笑的表情是他看过很多次的样子。在又黑又冷的马路边,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明年,我们就能买下一整个点心屋了。”

“你上周才说要买下路口那间酒馆。”

“可Vanessa,那个跳大腿舞的小妞辞职了,我干嘛还要那个破酒馆。”

“你才十三岁,Buck!”

“Yeah,但我已经是个男人了,Steve。就昨晚。呃,要我给你形容一下吗?就是,我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该死,别那么看着我!”

“你脸红了,Bucky。”

大衣对两个人来说有点小,而且在津津有味吃到一半时被人把脑袋按进巧克力蛋糕里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但他就是没办法控制住想要傻笑的欲望。出生在最寒冷的冬天大概是他始终体弱多病的原因,那是他所拥有的最糟糕的坏运气。

而Bucky是阳光和希望。

“生日快乐,Steve。”

Bucky用手肘轻轻撞他的肩,在黑暗中,那双眼睛灼亮又专注的望着他。这幅画面让他的心脏被拉扯了一下。也许,他该抓过他的画板迅速描摹下来。但是周围太黑了,而且他怎么也找不到他的笔。

当他再次抬头去看的时候,Bucky的眼睛已经变得黯淡又恍惚。

“Steve...”

他微笑呢喃着。

冬夜萧条的街道被无尽拉伸,再扭曲。四周全是冰冷的仪器和金属工具,Bucky躺在实验台上,闭着眼,浑身血污的样子让Steve攥紧了手里还没吃完的布朗尼。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