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怎么现在连失忆都已经用上?”谢冉嗓音中带着不削,话音刚落却听沈月蝉呕吐之声传来,莫名转身只见谢冉满面忧心地将她扶住,沉沉的眉目深蹙,“不是说过让你别跋涉千里跟来荆州?”

沈月蝉无力地靠在他怀中,牵起一丝柔和笑意:“我无事,孩子也很好,这一趟荆州之行我定是要亲自前来的。”转而几不可闻地瞅一眼沈辞,“二妹,你说是吗?”

沈辞一时被她弄得有些愣怔,谢冉亦沉默地望向自己,不明白沈月蝉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但这似乎并不是她该关心的问题,眸光落在她并未拢起的腹部,沈辞将淋湿的鬓发拢于耳后:“离开京师本以为那样的缘分也算尽了,姊姊沈辞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这样的情况倘若能表现得形同陌路或许对彼此来说都是最好,”偏头牵起一丝清浅笑意,“姊姊你说是吗?”

沈月蝉平静着眸色却不再言语,只是那平静之后却深藏着沈辞无法读懂的沉色,细瞧之下似有幽幽的冷光一闪而逝。

漂泊大雨终于缓下它肆无忌惮的架势,沈辞抬步离去,并未发觉紧随其后的一道清冷眸光愈发变得幽深。

沈辞带了一笼蟹包回别院,差人急急地送往昱王的书房,这蟹包冷了可不好吃,在路边小摊瞧见这样吃食,想到自家的那位刻薄王爷,此刻怕又忙碌着无暇顾及晚膳,对自己着实是刻薄了些。

换下淋湿的衣衫趟入热水,瞬间觉得浑身皆放松下来,意识趋渐涣散之际却听房门开合之声,沉稳的脚步行向书案,屏风后燃起了幢幢烛火。

这澡也泡得够久,穿上锦瑟为她备好的素衣,发丝微湿地垂于身侧,她瞧着烛光下昱王微拧的眉目,不禁瘪瘪嘴难道自己的魅力果真如此不济,来了此处都不记得瞧自己一眼。椅座极宽,沈辞跟着窝了进去,李昱察觉到身侧的动静,往她这头一看,朝她笑道:“你带的蟹包挺好吃,我吃了。”

是吗?你喜欢我就高兴,伸手抱住他的腰际:“那下次出去我多寻些美味的吃食?”

李昱垂眸瞧着她浴后素雅的一张脸,眼底酝出一抹柔和,伸手捋一捋她微湿的墨发:“以后出去得让锦瑟跟着。”

这,这不好吧,锦瑟可是这别院的大丫环,整日忙碌可不是专为服侍她的。

李昱瞧出她眼底的犹豫,眉目下意识地微蹙,掌心抚上她的侧脸迫着她与自己对视:“二姑娘,记住了吗?”

虽是一副温和的模样,却隐隐觉出无形的禁锢,仿似柔软的茧将你密密包裹,想逃却无处可逃,沈辞傻愣地颔了颔首,牵起一丝浅笑:“自……然。”突如其来的吻却同时印下,右手伸入她微湿的墨发,贪婪地允吸着独属于她的气息,那种意外又霸道的强势,全不是平日温润带笑的模样,沈辞下意识地退向椅背却更给了他方寸禁锢的机会。

掌心点点伸入微敞的襟口,灼热之感烫得她微微一颤,忽而覆上他的手背,沈辞耳根都烧得通红,说话有些结巴:“我也……也想吃小笼包。”

“……”李昱愣了愣,淡定道,“可本王吃完了。”

按照沈辞本来的计划,是想趁着众人参加雨时节去干件大事,经多方打探想干好这件大事却是不易,需得有人来帮衬帮衬,人选其实早就有谱的,只是此刻却寻不见人了,据说清早就前去了竹苔山,沈辞不禁懊恼,想着过会儿该用什么方法骗他去干大事,这其实是件头疼的事情。

锦瑟寻来小院,告知茶宴即将开始,遵昱王吩咐要接她参加雨时节,貌似是整日要随侯于她身边的架势,沈辞觉得愈发头疼,这还叫她怎么干大事?

古鸢兰掩在薄暮晨光之中,茶宴便设在山腰脉脉竹色间,沈辞坐在花藤院的葡萄架下百无聊赖地看话本子,茶宴未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墙垣一声震动,花藤葡萄架晃了两晃,沈辞蓦然愣住,膝上的话本子连带被震了下去,出什么事了这是?莫名起身察看,不想吓了一跳,一身藕荷色锦服的书生一腿卡在荆棘丛里,一手攀着藤架正艰难地往外爬,看见沈辞时白皙带泥的面上忽而露出愣怔惊恐的表情。

她好像也没那般可怕吧,不过凡来茶宴的名士皆是携了拜帖自正门而入,这位书生的登门方式却着实特别,侍卫的防护也着实较平日懈怠:“这位公子你是……”

书生终于扯出自己的腿,颓唐地朝她伊了伊:“在下于兰生,我……我刚刚……”

于兰生,这个名字怎么如此耳熟,思量半晌突然想起那日求爱节遇到的水蓝广袖的女子,她似乎提过什么兰生,沈辞见他说话有些结巴,贴心地替他解说:“你刚刚从墙垣那头摔了过来。”

书生面上生出一许焦色:“姑娘,在下并非故意闯入,实在是在下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该是有多大的苦衷才让如此柔弱的书生甘愿冒此风险,沈辞直觉应帮帮他:“没事,既然有苦衷那我定是要帮上一帮的,我姓沈,在家排名第二,你就叫我二姑娘吧。”

于是茶宴沈辞便光明正大地带上了于兰生。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2 章

今年的雨时节办得颇为别致,取了上巳节中曲水流觞的习俗,相异之处却是将酒杯换成了茶杯,据说这主意是门客月白公子想出的,那日求爱节他同狄沣打赌,最后逼得他跳湖,沈辞就知道他是一个很有前途很有想法的门客,真恨不得将他介绍给范少。

一曲溪水自竹林间蜿蜒而出,众名士于清溪旁席地而坐,沈辞领着于兰生前来,却不想今日茶宴会这般热闹,瞧见了谢冉与沈月蝉,步子微顿停在了原地。

位子稍偏的两位名士颇为懊恼地咬耳朵,好不容易有机会见到封地之主却连面儿都瞧不清,不甘地半立而起却最终因为脖子太短就此作罢。

“你说是不是我的礼送得太轻了昱王才将我搁在这么偏僻一角落?”黄衣名士讷讷开口。

身旁之人搁下杯盏:“是吗,那你送了什么?”

黄衣名士道:“一根稻穗,”又急急补充,“但它不是普通稻穗,可是有含义的,意寓着五谷丰熟。”

身旁之人笑得有些明显:“哈哈,怪不得你遭冷落。”

黄衣名士却是不甘:“那你又送了什么,不也坐在此处。”

突然止了笑:“对哦,本公子送的可是玉如意,为什么也坐在这里!”

黄衣名士安慰道:“仁兄,我看还是算了吧,我们这些小心思哪里及得上王刺史的,你可知他今日带了什么礼?”

一脸莫名:“什么?”

“献上的可是自家女儿精心编排的一支舞曲。”

话毕,沈辞感到于兰生身形明显怔了怔。

昱王修长指尖托着杯盏,玉冠高束,一袭蓝衫清贵高华,沈辞见惯了他轻衣便服的模样,此番瞧见心头竟生出微微的愣怔,她一直知道他是那样出众的人物不是吗?在涵园第一次与他相聊时,还语无伦次地让他帮自己修指甲,如今回想却也遥远了。

王刺史笑脸迎向谢冉:“谢大人,您此番前来荆州着实突然,下官都未来得及好好准备,不远千里舟车劳顿,特别是夫人还有孕在身,着实让下官惶恐啊。”

谢冉貌似若无其事地开口:“今日是雨时节,本官听说王刺史的千金编排了一支舞曲特意进献给昱王,却不知何时能得一见。”言语间对上李昱的视线,“昱王,您说是吗?”

李昱眉宇间是惯常的温润笑意,缓缓道:“王刺史果真用心,本王倒很是期待王姑娘的表演。”顿了顿,锦瑟便很识眼趣地上前几步,侧耳细听继而转身退下。

款款莲步轻移,长长青丝裹住窈窕倩影,舞乐声起当王依茹携着轻纱自竹林间飞身而出时,众名士纷纷很有默契地屏住了呼吸,黄衣名士还很是惊诧地感叹了一句:“我的稻穗啊!”虽然沈辞着实没闹明白他这与众不同的感叹是从何而来,略作思索却又忽而明了,或许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口头禅。

感觉身侧的于兰生有些不对劲,直愣愣盯着前方那抹倩影,自她出现起那眼便未离开过,当意识到他蠢蠢欲动想要冲上看台时沈辞却一把将他抓住:“你做什么?”

于兰生面色显得愈发颓唐:“二姑娘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偷入竹苔山,就是为了带走自己心爱的姑娘王依茹,我不能让她嫁给昱王。”

瓷器碎裂的声响,身前两二货,不不,两名士纷纷转过身来惊诧望向于兰生,被沈辞犀利的眼风扫过又很识趣味地端坐回去,却依旧哼哼唧唧,沈辞其实没大听懂他们在讲什么。

“仁兄,伱冇莈冇厛菿%¥※×,冇亽崾哏昱仼搶ㄝ亽!”

“厛菿叻,莪厛菿叻,佬孒の吢跳嘚ぬ厲嗐錒。”

“涐の稻穗錒,涐乜媞,涐乜媞叻。”

“……”

“可你不要激动,没必要去起正面冲突,以卵击石不明智你知道吗?”沈辞义正言辞地安抚他,他们这厢僵持不下,那厢却生出不一样的段子。

衾染踩着鼓节而出,照旧是一袭绯红裙裳,这姑娘貌似乎十分偏爱这样的颜色,本还轻柔的乐曲被掩盖,取而代之的是明艳与欢快的奏调,众人皆傻眼,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

沈辞也有些闹不明白,却不想昱王似笑非笑的眸光就那样投射而来,正正好地同沈辞不期然相遇,突然便让她想到了当日的那个木头面具,红狐魅影。

但王依茹看得出是很些涵养的大家闺秀,虽被如此闹腾却没有乱了方寸,不理会这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身姿是依旧的柔美。倘若剧情一直这么发展下去也最多演变成两女竞舞的局面,却不想舞到半途衾染居然狠狠踩上了王依茹的脚,于是王依茹毫无意外地破功了,不得不说衾染真的是用绳命在舞蹈。

王刺史愤怒立起:“哪里来的妖女,在这儿捣什么乱!”

衾染却含笑道:“我是昱王的侍妾,可不是你口中的妖女。”转而看向谢冉,“这个谢大人可以能够证明的。”

谢冉清冷端坐,却不发一言,王刺史摸不准竟一时语缄。直到此刻昱王终是开口,语气中含了几分冷,搁下杯盏尾音微微上扬:“衾染,是不是本王带你来了这封地就开始得寸进尺了?”

昱王很少显露如此冰冷的神色,衾染身形一怔,忽而俯跪于地:“王爷,衾染不敢。”

昱王却不予理会,蹙了蹙眉知会护卫:“将她带下去。”

王刺史面上露出笑意:“昱王果真是恩私分明。”起身扶起自己女儿,“小女王依茹,刚才舞了一曲凤求凰,却不知昱王是否喜欢?”

李昱修长的手指微顿,缓缓瞧向此刻满面春风的王刺史,转而牵起一丝温润笑意:“令千金舞得确然出神入化。”

王刺史瞅一眼自始至终不发一语的谢冉:“既然如此,那下官斗胆……”

“等一下!”于兰生却突然不要命地冲了出去,不是沈辞不拦,而是这次真的铆足了力道,“依茹是我的。”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沈辞遥望着他绝然的背影,整只手都僵在了半空,但心底却想着:你真英勇,姐姐挺你。

王依茹僵硬地回过头来,眉目微颦,面色染上几分苍白。王刺史却怒得青一阵白一阵,面色一瞬间十分地多变:“来人,给我将这个不知哪儿来的东西拿下。”

“放肆!”于兰生却义正言辞,对,确定是他说的,不过还真唬住几个王刺史的随从,“谁敢!我可是沈二姑娘请来的客人。”只是后面那句似乎有点娄,他居然将她搬了出来。

王刺史直接将他无视,待要继续下令却被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王刺史,差不多该够了。”说话的是谢冉,他缓缓抬眸,下一刻却看向了沈辞。沈月蝉亦同时望过,在瞧见沈辞时眉目下意识蹙起。

好歹是她将于兰生带来的,怎么说也得负点责,沈辞抬步行出佯装大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这位公子就是我请来的客人。”力道不小心用得有点过,搞得他差点没站稳,转而瞧向王刺史,“怎么,王刺史有异议?”

难道这就是沈相家的那个二女儿,面上忽而牵起一丝笑:“不敢不敢,沈小姐的客人那自然是不能怠慢的。”

昱王却不知何时行了过来,拉下沈辞搁在于兰生肩上的手将她揽了过来,继而作出总结性地发言:“既然是二姑娘的客人,那本王今日就个主,将王小姐许配给于兰生了。”转而看向王刺史,“王刺史意下如何?”虽是询问,口气却不容置喙。

王刺史望一眼不再言语的谢冉,霎时好像吃了个闷蛋,面色煞白讷讷点头。王依茹望向罪魁祸首于兰生,愤懑的眸中似隐含泪光。

李昱嘴角是恰到好处的笑意,环住沈辞腰际往回行去,却沉着嗓音:“那个于兰生怎么叫你二姑娘?”

沈辞莫名:“就是……称呼呗。”

腰间的力道收紧:“记住了,以后只能本王这样叫你。”

谢冉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幽深的眸色愈发冷了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3 章

回至别院,昱王竟没有像往常一般回自己所居的院落,沈辞颇感讶异,此时天色暗下,纯白优昙静绽,她嘴角掩不住地上扬:“王爷是要在此处用膳么?”忍不住贪心又补充道,“倘若懒得动弹,在我这儿稍稍休息亦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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