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公主,你这是犯什么傻啊!”刘嬷嬷大惊,“娘娘已难以救出,你怎么还一个劲儿地往里钻,你想让刘嬷嬷一个人在宫里孤老终身吗?”

我却已听不进去任何,踉跄着步子直往殿外行去,突然殿门轰一声推开,一个熟悉的人影便堪堪立在了我面前,他穿着黑麟铠甲眉宇刚毅,手持长剑就那样深深地望着我,良久,温暖一声:“扶摇。”

这一刻我眼中的泪水汹涌流出,五年不见他还是曾经的他,只是在岁月的打磨中却刻上许多的沉稳与刚毅:“彻哥哥。”他是戚将军之子,亦是我从小最好的玩伴,自从戚叔叔被害致死他便投奔身边境军营,而此时竟穿一身将军铠甲出现在了我面前。

他急步行来,抚上我的肩膀:“扶摇,你怎么成了这样。”略带薄茧的手擦去我眼角的泪水,隐隐有些发颤,“宫中那些人还是那样的冷漠无情,扶摇我会带你走,带你们永远离开这杀人不见骨的藏尸场。”

“好。”我抿着唇不让哭泣溢出,接着被他狠狠地拥入怀中。

母妃将在十五被灌以毒酒,这一裁决已然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便彻哥哥身为将军亦无法帮到任何,于是在一番谋划之下,他决定在行刑之前夜闯地牢救出母妃,然后带着我和母妃一起逃出南临国,去往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安渡一生。

我蹙眉地望着那时的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将军之位,难道就为了救自己和母妃如此轻易放弃吗?他有大好的前程,难道要为了我毫无犹豫地毁掉吗?

他笑起来唇边会有两个小小的酒窝,总让人感到温暖和煦,却道:“当年我父亲为南临操劳一生,最终却仍遭受了那样的悲惨结局,斩首午门百姓谩骂,一生清誉毁之殆尽,而我又凭什么要为这样的国家效劳一生,当年我投身军营也不过是因为走投无路,我最大的愿望一直是和你在一起啊。”

我惊讶地听着他的这番话,从小一直当他是最好的玩伴,却没想到他心底对自己的情谊已经如此之深,半晌的愣怔过后面上却渐渐染上一丝坚定,我含着笑:“好,我一切都听你的。”倘若真能如此,我想我也能过得很幸福,不是一个贪求之人,能简简单单过完一生对我而言已然是最大的幸福,只是没想到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亦将范璟想得太简单。

彻哥哥与狱头交好,十三日夜他带着随身亲兵扮作黑衣人潜入了地牢,决定救出母妃后便与等在安西门的我汇合一同逃出南临宫,但倘若一个时辰后他们仍未出现就让我一个人先行离去,宫门已被打通,出去后自然有人接应,我点了点头,心底却总萦绕着一种莫名慌乱,他捧着我的脸颊安抚道:“扶摇,你要相信我。”

声音很温暖,看着他那双俊朗清澈的眸子才略略安心,却不想他嘴角渐渐牵起一丝不明的笑意,下一刻竟吻上了我的唇瓣,温柔而霸道的吮吸,舌尖在惊异之时悄然探入,探寻着我每一寸的柔软,我已然震惊得说不出话,脑袋空白地直接愣在当场,可有一瞬思绪中却冒出了那个人的脸。

一声猫儿的低叫,一只夜猫突然窜上寝殿琉璃瓦翻墙而去,我蓦然一惊忽地推后两步,捧着羞得通红的脸看着此时的彻哥哥,而他却盯着举足无措的我面上染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扶摇,你要等着我。”握住身侧的配剑,最后留恋地望我一眼举步而去。

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我良久地愣在了原地,恍神地回想刚刚的那一幕,为什么那样的时刻看见的却是范璟的样子,寝宫的裂缝依然没得修缮,今日星子稀疏,我却感到它们正在暗色的某个角落静然看着我。

一个时辰在等待和煎熬中过去,终究彻哥哥没有出现,我手掌心已然全是汗,巨大的不安和恐惧让我再也无法继续等下去,彻哥哥让我先走,但倘若出宫后只有我一人,又怎么可能继续安心地活下去,再也没于任何犹豫,我疯狂地向地牢的方向奔去,心底却祈祷着不要出事,可能是有什么意外耽误了计划的进度。

金阙外的空旷大庭,当我瞧见带着母妃一路悄然前奔的一行黑衣人时,心底的恐惧终于安心地落回实处,他们没事他们还很好真是太好了,加快步伐向他们奔去,彻哥哥便第一个看到了我:“扶摇!”不敢叫出大声,他焦急地一个飞身出现在我面前,“你怎么还没出去。”

“没看到你们,我又怎能安心?”我蹙紧眉目认真地望着他。

“好好,既然如此,我们赶快离开。”彻哥哥一把抓住我的手便汇入队伍中,继续朝我来时的方向奔去,然而下一刻灯火大盛,无数的禁卫军突然出现,转瞬之间便将我们重重围住,如此情况我们再也逃不了了。

太后、皇后、萧妃还有雪芙和范璟他们纷纷出现,而我第一眼却看到了范璟眼含幽深的那双桃花眼,总爱露出似笑非笑的样子,而此刻却多了几分深沉与莫测,我从来没有看懂过他,更不明白我与他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他通报太后深夜将我们缉拿,连一丝生路都不留。

“璟,你果然猜测的没错,他们真的想要劫狱。”雪芙满含笑意地瞅着此时的我,“扶摇,你还真是胆大包天,刺杀父王在先,此刻竟还想着畏罪潜逃!”转而扶住太后的胳膊,“皇祖母,您说说该怎么处置。”那样一副轻松的表情,好似即将欣赏的是一出好玩的表演。

“给我通通就地正法。”太后狠绝的声音传来,禁卫纷纷持剑相向,却突然被范璟一声止住。

“慢着!”

太后莫名:“怎么,范驸马却是有什么异议?”

范璟缓缓自人群中行出,幽深地望我一眼却俯身在太后身前:“太后,南藏联姻之事您却是忘了吗?”

太后恍然,眯了眯眸子转而看向我,半晌:“留下扶摇公主,其他人等格杀勿论!”

脑中轰然砸下一颗惊雷,我震惊地盯着此时的范璟,南藏联姻,留下我?难道他们却是要将我送往南藏联姻,心底犯起阵阵刺痛,我下意识地抚上心口的位置,那里仿似有千万只蛊虫在噬咬,一点点将我拉入黑暗无底的深渊,不知是什么力量的趋势竟一步步朝他行去:“为什么?”我在问范璟。

他眉目微蹙,毫不避讳我质问的眼神,负手而立似等待着我一点点向他靠近,良久:“公主,这是大势所趋。”

“扶摇。”半路却被彻哥哥一把抓住。

回过神来却听太后一声令下:“动手!”

禁卫军一同攻上,彻哥哥将母妃推向我便立马加入了战局:“扶摇,退后!”

我抱着受惊躲入我怀里的母妃,却一直望着那同样盯着我的范璟,拳心收紧他看着身在战局中的我眉目中似有担忧一闪而逝,但我知道那不过是我的错觉,倘若他真的担心那一切又为何演变成如今的境况,眼见着彻哥哥的侍从一个个倒下,心底的绝望一点点加深。

突然禁卫军集体朝彻哥哥攻击而去,一枪刺中了他的右臂,而后方却正有一剑直朝他腰间刺去,再也顾不得其他我毫无犹豫地朝他身后挡去,电光火石间一把折扇却飞速地袭来,将那剑忍狠狠挑断,一脚踢向禁卫,范璟借着后退的力道竟抱着我飞出了战局:“为了他你竟宁愿死。”眼中有伤痛一闪而逝。

心底的苦涩再次泛滥而起,唇瓣颤抖着:“为什么要将我送去南藏,却原来你从未喜欢过我吗?”

他身形剧烈一颤:“我爱你,从来没有像爱你一样爱过一个人。”

他还是那么会哄人,无论是我还是雪芙,天下怕是有太多女子都没能逃过他那温柔心计吧:“虽然你在骗我,可竟然还是会开心。”这样的情绪,这样令自己讨厌的情绪。

母妃失去了我的保护竟在战局中疯狂地尖叫起来,抱住脑袋一个劲儿地呼喊着我的名字,被禁卫抓住衣领时更是露出惊恐失控的神色,下一刻竟使尽蛮力挣脱开来,疯狂地朝石栏边奔去。

“母妃!”我惊恐地大叫出声,石栏那边却正是十丈高台。

蓦然挣开范璟的怀抱,我拼命向她奔去,用尽全力想要在她跌下的那一刻将她抓住,却不想一支利箭在此刻飞射而来刺入我的腰腹,一切都失去了控制,脑中一片空白,紧抓住母妃的那一刻我同她一起跌下了十丈高台。

最后那一眼看到了范璟悲痛的眼,震响之后一切便陷入了无边彻底的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4 章

这一段往事被尘封在范少的记忆里,而那位的扶摇公主却正是此时淹水昏迷的阿绿,沈辞一阵唏嘘地听完这段往事,没想到背后的一切会是这样。

望着他一副失神的模样,却道:“别说是阿绿我也十分好奇你为何会那样,致她母妃于死地,还有让她去南藏联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范璟收回失神的思绪,情绪有些低沉:“害死她父王陷害她母妃确然是形势所逼,但她母妃和联姻之事却只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她们出南临国,并且不引起任何怀疑。”

“怎么说?”沈辞依旧不解。

范璟叹一口气:“假死药,她们救出淑妃前我已让淑妃服用了假死药,并能准确地控制在执行那晚假死,然后打通一切,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带离出宫,而联姻,南藏王上与我关系甚笃,只要在路上做些手脚,带扶摇回大胤是万无一失的,却不想……”

原来一切是这样:“可他们救淑妃离宫你也没必要通报太后啊。”

“那假死药极其凶险,必须在指定时日之内喂下解药,否则便会真死入坟,是以,不能随便让他们逃离不知去向。”

沈辞黯然,良久:“或许还有一个原因吧,”静静瞧着他,“你舍不得她,不愿让她同那个彻哥哥远走高飞。”

范少却含笑不再言语。

“那晚的野猫……”沈辞的话说了一半却故意止住,不想范少也不避讳:“是我。”

她就知道,想着说出那句“为了他你竟宁愿死”该是怎样一种心情,或许范少对于那个叫彻哥哥的意见怕不小,说来也让人讶异,看起来挺纯情的一小子,偷吻起姑娘来竟能那么的得心应手,比范少下手还快,真是让她咂舌,心头一阵好笑,却仍旧有一个疑惑于心中盘旋:“最后那一剑到底是谁射的。”

他面上染上一抹幽深:“那个女人……”顿了顿,面上有狠色一闪而逝,“南藏和山石意外崩塌,死在了和亲的道上。”

听此言,沈辞微微咂舌,他口中所说的那个女人定是雪芙无疑了,山石意外崩塌,如果没猜错该不会这么意外吧,而刚刚范少面上闪现的那抹狠色却让她明白了什么,对于扶摇的爱恐怕比她想象得还要深:“她哥哥不是即将为王,怎会让自己的妹妹和亲?”

范少指尖却缓缓摩挲着杯沿:“呵,能为南临王的人岂只有他一人。”

原来雪芙的哥哥最终并没有顺利登上王位。

“公子,公子不好了,阿绿她不见了。”一侍婢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范少身形突然一震,面上担忧之色一览无遗:“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就是进去替阿绿喂药,却不想榻上空空,根本就没有人。”

他霎时起立朝室内行去,几步外又忽而顿住:“这些时日,怕是……”

“放心,你去吧,我在此处可没当自己是客。”

范璟顿了顿,似有什么想说可又缓缓止住,他一定会将扶摇尽快寻回,在最短的时间之内。

范少离开后便只剩下沈辞一人,想来在这如意馆还会多留几日,能有范少这样的好友最大的好处便是,常常能托福享受同等的风雅,比如那一处养生的温泉,就是他花重金打造,自山中引活泉而成。不仅有美貌侍婢亲自伺候,还设了处偏厅供乐姬奏曲,紫色华幔掩于周遭,更有夷风山中最新鲜的冰镇山果可供品尝,虽只是洗个澡却配套声、色、味享之无穷,果真是极尽风雅快活逍遥,如此良机怎能不好好享受享受。

当然沈辞是不大习惯被人伺候洗澡的,至于乐姬亦是不用,泡着温泉睡大觉才最叫舒服,不过那冰镇山果倒是没推辞,瞧着精致瓷盘中拼成秀色山川的果拼,差点没惊艳抽气出声,这哪还是水果,明明就是艺术品,果真是范少的风格,如今自己占山为王,觉得还挺逍遥。

拈起一颗红透的山楂置于口中,虽略有些酸却觉得很适合自己的口味,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么酸的食物,也没多想继续挑起水晶葡萄、美味柑橘大口品尝,淌在温泉里脑中却渐渐浮现起昱王那常含温润笑意的脸,此番他在做什么,怎么会想到他,摇了摇头令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在如意馆清闲三日,沈辞甚是悠闲地行回别院,却没想到会碰到昱王和王依茹,他们比邻坐着,正在一同赏鱼,王依茹自他手中接过鱼食看起来兴致颇好。

沈辞举步打算离开,左方的花径便直通所居院落,是处阴凉的近道儿,然而行出不过数步却突然被李昱叫住:“这些时日都去了何处?”提问很是简洁。

回过头时,对上的是他淡淡然的神色,便让她想到了那日在荷风院,在得知自己伤了王依茹时没有生气没有责备,就是这样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不过去了一趟如意馆。”

王依茹瞧见她时面上的笑意僵了僵,观察着他们二人的形容,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应该请沈辞过来坐坐,又念及什么瞧了一眼自己仍裹着纱布的脚踝,面上显出一抹畏惧,想来是被那日的沈辞唬住了:“昱王,依茹突然觉得有些累了,不知王爷可否送依茹回荷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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