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雾笼罩遍山焦黑的玄冰山,三尺开外便已无法视物,连绵山峦隐藏在雾霭之中,日光恹恹衬得天地一片昏浊,直通山脚的青石山路,杵着粗黑树干的女子望一眼踟蹰消失于林木尽头的麋鹿,艰难向山下行去。

终究她还是活了下来,浑身的烧伤时时传来灼痛却强忍着继续前行,从今以后山高水远,终于她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在经历那样一场大火之后,曾经的沈辞已经死了。

战场上的厮杀之声隐隐传来,大胤军强攻了荆州城,林木野道上沈辞却撞见了那队乔装的人马,他们个个身穿大胤军服,簇拥护送的却是本应身处大胤地牢的王依茹,竟是为救王依茹而来,人马间却有一个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银珀面具掩住大半的面目,藕荷色的锦服突然让她想到了一个人,那日私闯竹苔山的男子于兰生,他也穿了这一模一样的服饰。

如果是他人或许还会将他当成是于兰生,可唯独沈辞不会,即便身形如何相似,那举手投足却依旧无法骗过她的眼,昱王,为什么会是你?情绪被掩在面具中瞧不清晰。

王依茹瞧见浑身烧伤落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沈辞时,面上有笑意一闪而逝,却很快被掩去,拉住他的胳膊:“兰生,我们赶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她竟然叫他兰生?当日为了见见他而最终身陷火海,撞见沈月蝉,继而谢冉赶来,争吵大火,这一切的一切倘若到了此刻她还不明白那当真是傻子了,这一切都是王依茹的计谋。而莫名出现在自己包袱里面的玉佩,倘若不是大胤军营中人,一切怎么会做得这么神不知鬼不觉,而其他人也没必要做出这样的事情,除了沈月蝉,她恨自己,恨自己曾经害死她的孩子,恨自己抢走了谢冉,最终联合王依茹做了这么一场苦肉计,呵!当真是用心良苦啊。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昱王会出现在此处,会以这么遮遮掩掩的身份出现在此处?

他拉住王依茹的手便要走,好似没看见沈辞探究而悲伤的眼神,却仍是被她叫住:“昱王!”乌黑的眼泛红,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否哽咽,不稳的身形好似一片颓败枯叶,“你到底当我是什么?原来在你眼里我已可有可无到这般程度。”

他身形僵住。

“沈辞,你在胡说什么,他是于兰生,不是你口中的昱王。”王依茹蹙眉道。

沈辞却只盯着那抹身影,等待着他的回复。

“来人,将这个女人拉走,免得挡了我们的道。”王依茹面上现出一抹焦色。

始终他都没有言语:“大胤军营就在不远处,倘若我大声一叫你们谁都无法再逃。”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最后连一句话都变得吝啬?

“难道一定要让本王将一切挑得明明白白吗?”温润熟悉的嗓音终于响起,他缓缓揭下银珀面具,直挺的鼻梁,熟悉的眉眼,常含笑意的嘴角,是他,真的是他。

想了千万种他冷淡疏离自己的原因,但仍是不愿相信:“我不明白?”

一只莹白的药瓶托于指尖,他缓缓递给一旁的护卫,温润的眸子渐渐布满冰霜,不带任何温度的话便那样一字一句地说出:“喝了这毒药‘粟鬼’,我便将一切告诉你。”王依茹看着这药瓶,身形微顿眼中有讶异一闪而逝。

脑中突然一片空白,踉跄着站立不稳。

“我爱过你,但为了江山本王可以毁掉一切,甚至包括你。”

“四皇子有你爹沈相和谢冉帮助,想要登上皇位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绝不能打没把握的仗,二姑娘你知道吗?”

“这‘粟鬼’不是一般的毒药,是四皇子亲自命药师炼制,天下独一无二。”言语间意味不明地冷然望一眼王依茹,他能得这毒药还应感谢她呢。

“过不了多久谢冉就会赶来,这药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倘若知道自己最心爱的女子死于自己一直衷心拥护的主子手里,会当如何?”

“倘若沈相知道自己亏欠的女儿死于一直衷心拥护的主子手里,会当如何?”除掉了最坚实的羽翼,四皇子会当如何?

“二姑娘,不要怪我。”

浑身只觉冰寒,呼吸零碎不堪,离开前说出的这些话清清晰晰地落于耳中,最后他跨马带着王依茹消失在了自己面前,林木尽头直到再也看不清他的身影,远方原野战火滔天,模糊中熊熊火光舔舐天际,天地昏暗世界亦一同昏暗,身下有温热的液体流出,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再也保不住了,他离开前的最后那句话:“这杯酒你该喝下去。”是啊,喝下去,终于可以彻彻底底地了结干净了吗?终于可以了结干净了。

倒下的最后一刻被某人拥入怀中,看着裙摆上触目惊心的血液,谢冉清冷的眸子里全是不可置信的震惊:“沈辞!怎么会这样。”

刚刚从战场上下来,他手中的佩剑还沾着血:“没想到……临死前我们还……有机会见上一面。”

“你胡说什么?”谢冉擦去她嘴角不断流出的血液,手竟颤抖得厉害,这辈子都从未有过的失态,是谁,到底是谁将她害成了这样?

“去找军医,快,去找军医!”这声嘶吼震得将士一阵胆寒,却有人事先反应过来匆忙奔去。

那日离开瑶光洞后他就后悔了,看见玄冰山上突然烧起的熊熊大火更是震惊而恐慌,他刚刚都做了什么,再次因为月蝉而伤了她,他怎么又做出这样的蠢事,他应该全心全意站在她那边的,无论情况是怎样。

急急上山去找,可是大火已点燃整片针林,根本是寸步难行,沈辞她在哪里,是不是已经离开了瑶光洞,是不是已然离开了玄冰山,心头抱着侥幸,可全身却冰凉刺骨。一连两天两夜的救援,山中的大火才终于熄灭,他匆忙跑去瑶光洞,没有她的尸骨,两日的胆战心惊稍稍安下,可没见到她的人他始终还是害怕,原来她在自己心底已经那样重要。

“谢冉,我曾经很喜欢你。”掌心被他握住,感到阵阵透彻的冰凉,“可是我知道从始至终你最爱的都是姐姐,虽然你自己都不肯承认,可一切在现实面前却不堪一击,你从来不曾真正相信过我。”

“不,不是的,我没有不相信,我是嫉妒,嫉妒你在意的永远只是那个人,我只是在气你。”他的眸子已然泛红。

肺腑被毒药腐蚀,传来窒息的疼痛,嘴角的鲜血越流越多,她艰难牵起一丝笑:“是吗?可是终究我们没有缘分的,冉,终究我们没有缘分。”

冉,她在叫他冉,这却是从未有过的第一次,心底生出一抹喜悦,却在看见她缓缓闭上双眼时心口传来一阵巨大的阵痛,唯一一次这样叫他却是因为要离开吗,他不允许,他绝对不允许!

右手自他掌心滑落,最终陷入了无边彻底的黑暗。

郁结攻心,谢冉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元帅!元帅!”随从将士大惊。

抱起她,他要去找军医,他一定要救活她,却在下一刻看见了范璟。

匆匆忙忙赶来,心头萦绕着各种不安,可是他终究是来晚了,只见她衣裙上全是鲜红的血液,触目惊心得令他浑身一颤,范璟眉目深深蹙起:“谢元帅,沈辞是我好友,我想她不会愿意跟你走。”

愤怒挡住去路的范璟:“滚开!”

“怎么,你从前不懂得珍惜,到了如今却要装出一幅后悔莫及的做作形容吗?”从来性子极好的范璟竟是冷然道。

最终两方混战开来。

范璟飞身而上直朝谢冉袭去,他必须要带沈辞走,这一切是怎样他一定要向李昱讨个交代,就在此刻,军医却被匆匆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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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帅,军医来了!”两方纷纷收手。

林中寂静,无人敢随意出声,纷纷屏息等待着诊断的结果,良久,军医却惶恐地跪在谢冉身前:“元帅赎臣无能,沈小姐已,已无力回天了。”

心头如铅垂凿击,面色蓦然惨白,最后那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中的是什么毒?”

军医却犹豫得不敢直言:“是,是……”

“到底是什么?”谢冉额上青筋凸跳,声音冰冷刺骨。

“是‘粟鬼’。”

谢冉血红的眼染上无法掩饰的震惊,粟鬼!竟然是粟鬼?

颤抖的拳越收越紧,幽沉的眼里燃起巨大的仇恨,望一眼便让人心惊胆寒。

失神的空当,林道上突然弥漫起白色粉末,竟然是迷药,是范璟趁他不注意时洒出,浑身突然无力。

“你想做什么?”沈辞被范璟抱走,谢冉怒吼道。

“我想做什么都与你无关。”范璟冷冷回道,“你何曾在意过他,这幅样子看着真让人闹心。”

浑身无力,看着他怀中那苍白毫无生气的一张脸,心中剧痛,沈辞,是我曾经辜负了你,是我的错,为什么上天要如此惩罚我,连与她这最后的时刻都要被剥夺,这是惩罚吗?这是对他的惩罚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7 章

可否有人解释一下,这闹的到底是哪一出?

满室伏跪的官员个个面部严肃,堵住月白锦服的昱王,在兵慌马乱的现世给予封地百姓一方净土的昱王,以其温润贤明深受百姓爱戴。

昱王入得四方馆,白绫翻卷偏厅便是灵堂。

大胤丞相之二女,一片痴心跟随他来至东南封地,不想一年之后竟急病而亡,入棺摆了灵堂,昱王却突然宣布要举办冥婚,娶这已死了的沈家二姑娘。

此话一出霎时于群臣间激起千层浪,这可如何使得,传至百姓间反对之声更如浪潮般席卷而来,而当事之主却表现得很淡然,仿似这只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

上等的棺木就在眼前,棺内之人面色苍白,手抚上沈辞的面颊时有些颤抖,那脸颊微微地冷、微微地硬,轻声地低语:“你说自己像一粒尘埃,可本王,不愿让你随风散去。”

他动也不动,指腹来回抚着棺内之人沈辞的墨发。

“昱王,如何能娶这已死之人为妃啊。”依然有执着的臣子不死心地规劝,却直接被他无视。

他慢慢俯下身,吻上沈辞冰凉略硬的唇瓣。

刚刚还执着的臣子直接愣在了当场。

他直起身,忽地点点鲜血从嘴里喷出,棺木上沾满腥红,连棺木里的尸身都溅上血珠。

“昱王!昱王!”原本肃静的灵堂轰然炸开,官员们纷纷面露惊恐,有人连叫着快请御医。

就在此刻偏厅来了一人,桃花眼瞅见眼前的一幕却是微微愣住:“昱王。”

抬眸望向来人,李昱的声音有些沙哑:“倘若你也是来规劝的,我想还是不必了。”

范璟范少垂眼锁住那面色苍白的人儿:“我这好友不爱热闹,倘若可以希望昱王允我将她葬于东海之滨的栖青山,倒也让她睡得舒服些。”

昱王再次望向棺木里的红颜尸身,良久:“可是她会孤独。”继而对着厅内众人,厉声道:“从今天开始,沈家二女沈辞便是本王李昱的王妃,谁若再有异议,逐出封地!”

再也无人多言。

范璟静然立于一旁,在外人看来这真是一段真挚动人的感情,而他却着实讶意了一把,那日她被他灌下毒药自己才匆忙赶来,那浑身是血的样子让他心惊,仿似恶意般地牵起一丝笑:“昱王,你可知那日的她浑身都是血,她怀有你的孩子你可知道?”

浑身蓦然一颤,李昱僵硬得竟没了言语。

他果然是不知道的,那日踢开一众阻拦的侍卫冷声质问时他竟云淡风轻地说出那样的话,那一句即便他这个外人听见都会心酸的话:“与其让她活着恨我,不如死了。”真希望那是自己听错,当年他就说过,李昱此人为了天下什么都可以舍弃,可是那傻丫头却仍旧不愿回头,他以为李昱即便无法付出全部真心,也至少不会伤害于她,是他错了,从一开始即便是强制他也应该将她带走,怎么还会有那样的侥幸心理。

“看来你是不知道的,也是一个你不爱的女人为你怀的孩子又有什么重要?”声音愈发冷硬。

一惯的从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惨白:“她怀了我的孩子?”

如此后知后觉的样子范璟不愿去理会,此刻他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昱王,我范家暗地支持您多年,威远将军招兵买马时也出了不少银钱,却不知能否向您讨一个人?”

李昱却依旧一副失神模样。

范璟继道:“那个叫王依茹的,我听说昱王甚是喜欢,还有意纳她为妃,可我范璟却看不怎么顺眼,不知昱王可否将她交给我?”

“一个奸细,你当真以为本王把她当个什么东西。”

范璟微微愣住,那女人原来是四皇子的人。

四方馆外突然响起嘈杂之声,那女人却主动找上了门:“让开,我可是将来的王妃!”

范璟听得一阵恶寒,冷冷蹙眉,扰了灵堂的清净。

“昱王。”王依茹一脸无辜悲戚地跪在李昱身前,“王爷,依茹是来请罪的。”

李昱眸中有幽深一闪而逝,缓缓擦去沈辞冰冷面上沾上的几滴鲜血:“你何罪之有?”淡然的声调,却让范璟感到若有若无的寒意。

“王爷,依茹前来请罪,我……我罪在不该曾经听命于四皇子,可是依茹却从未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天地为鉴。”急急解释,那瓶粟鬼,四皇子命她在合适的时机下入昱王食物中,可她却从未那样做过,因为自己爱他,从第一眼看见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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