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范璟适时打断:“你想说当年一口气灌下两坛子烧刀子都不说胡话,酒量酒品都是杠杠的?”

沈辞面上欣喜:“呵呵,知心好友莫若范少也。”

“因为醉死过去了。”

“都……一样。”

“……”

环采楼的格局实在太不人性化,就比如这茅厕就设计得很不科学,太过隐蔽太过弯弯绕,此刻沈辞总算彻底迷了路。

这个廊道这个厢房她刚刚明明来过的,怎么就绕不回去了呢?苦心摸索的沈辞觉得好头疼,当不小心踢到一盆白色月季时,她被吓了一跳,却不是因为栽倒的花盆,而是突然自右侧厢房中窜出的黑衣人。

他一个飞身没入夜色中时,估计没算准角度将沈辞撞到了身后的柱子上,疼得她直流眼泪,自己则一个趔趄,险险稳住身形才急急消失无踪。摸着怕已淤青的肩膀,沈辞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有些郁闷,黑衣人你这么不专业对得起你主子么?

一双暗纹云靴出现在沈辞眼前,灯火之下一尘不染,抬头望向眼前之人时她有一刻的讶异,李公子?此刻的他望一眼她抚着肩膀的手,关切道:“姑娘,你怎么了?”

沈辞觉得她与李公子挺有缘的,前后不过数日便偶遇三回,刚刚那个黑衣人也不知他瞧见没:“李公子,我刚刚瞧见一个黑衣人,你没事吧,有没有被他撞到?”

李公子顿了顿,摇头道:“李某并未瞧见什么黑衣人。”

沈辞笑道:“嗯嗯,李公子这么温文尔雅之人,”小心托着自己受伤的胳膊,“碰见黑衣人这种危险存在可不好。”

自己疼成那样还有空闲顾及别人,李公子含笑:“姑娘的肩伤看来不轻,我那儿有些跌打损伤的药膏,不然送予姑娘一些。”

李公子真是一个贴心的好人,不过他如此说倒又让沈辞想到一个问题,他那儿,在这环采楼的他那儿会是哪儿呢?而且这肩伤貌似很疼但它其实只是个小伤:“多谢李公子,我友人还在前楼不好让他多等的。”

突然的打抖从香樟掩映的墙垣那头传来,貌似是刚刚黑衣人消失的方向,难不成?果然,专业技术不达标出来混就是很危险,不是伤到人,就是被人伤,而且他还挑了这么一个高危职业,本着关切的心情奔来时,沈辞不出预料的瞧见了他。

不仅瞧见了他还瞧见了谢冉,他旁观着自己的护卫与黑衣人缠抖却并不出手,沈辞觉得这黑衣人手气挺差,撞到她就算了,居然还碰到当朝的廷尉大人,呵,可不难办。

说实话她刚刚“呵”的这一声绝对没有嘲笑他的意思,可看在黑衣人眼中却不是那样,一眼瞥见沈辞时他幽深的眸子一蹙,下一刻竟错身向沈辞袭来,吓得她软在了当场,没想到技术那么差自尊心倒挺强。

接下来的事情,快得只发生在一瞬间,李公子急急将她护住,那剑刃便利落滑过他的肩膀,骨肉裂开的闷响,而黑衣人则趁着空档翻墙而过逃之夭夭,沈辞继续是懵的。

护卫打算飞身追去,却被谢冉冷冷的一声止住:“算了。”望着突然出现的两人,眉目几不可闻的一蹙。

感到温热的液体划过指尖,意识到那是鲜血时沈辞心头一个咯噔:“李……李公子。”他伤在左肩,此刻竟是血流不止,半边的力道压在了沈辞身上,她想这该疼到什么程度才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不免生出巨大的愧疚和巨大的担忧。

行至他们身侧,谢冉扫一眼焦急的沈辞,转而对着身旁护卫嗓音无什情绪:“展漠,去请大夫。”

沈辞有些意外,照他这种冷漠的性子竟然能想到派人请大夫,太阳着实打西边出来了,而且他们刚刚还弄跑了他要抓的罪犯。

谢冉却垂首行礼:“昱王爷,此番让您受惊了。”

沈辞愣在当场,此刻受惊的却是她,昱王,如果没记错本朝只有一个昱王,闲居于西城区先皇最小的儿子李昱。当年李符传位后便突染疾病暴毙而亡,而其他皇室子弟也纷纷意外身亡,唯独这个幺子好好地活了下来,还被皇帝圈养于身边做了个闲散王爷,当年沈辞一直觉得他命大来着。

李昱半边身子依旧压在沈辞身上,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扶我去凉亭吧。”这话却是对着沈辞说的,半晌她才恍然反应过来:“哦,我扶着你小心些。”

瞧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李昱苍白的面上浮现一丝笑意:“你刚刚走什么神?”

沈辞道:“想着你命大来着。”

他疑惑道:“嗯?”

沈辞愣了愣,忙摇头:“不是不是,我是想说自己真是命大,今晚能得王爷相救。”李昱眼角的笑意却愈发加大。

谢冉望着他们行向凉亭的背影,月色下眸子幽深不辨情绪。

将将扶他坐下,却突然被人隔开,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可不正是当日于碧芙阁遇见的绯衣女子吗?心中感叹这姑娘力气好大。

女子秀致的眉目蹙起,很是担忧的模样:“王爷,你怎么了?”

伤成了这样却依旧保持着温润的笑意,沈辞觉得昱王爷不仅命大,而且还很坚强,又或者在绯衣女子面前想要保持坚强:“衾染,你怎么来了?”

面上抱怨,她忧心忡忡道:“幸而我来了,才一会儿王爷便伤成这样,我去请大夫。”

却一把被他拉住:“别急。”继而望向沈辞身后的谢冉,“廷尉大人已然派人去了。”

这姑娘原来叫衾染,是昱王爷于环采楼的红颜知己,瞧刚刚紧张的样子还是个很称职的红颜知己,沈辞与谢冉纷纷觉得此刻不该再打扰,这么多年过去竟有一次的想法一致,沈辞认为这件事情挺不容易。

月色半掩于云端,周遭皆笼了一层银霜,回行的这条道挺安静,谢冉冷然行在前头,沈辞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慢悠悠跟在后头,身旁的荷塘于夜色下泛着冷光,她走在塘边一面四十五度角仰望星星。没想到谢冉会突然停下来,她一头撞到他背上时,哀叫了一声:“你撞到我了。”

谢冉缓缓转身,望着她时幽深的眸子带着漠然:“你同昱王相熟?”

沈辞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没什么来由,嘴角渐渐牵起一丝浅笑:“怎么,廷尉大人是在嫉妒么?”

谢冉神色平静,半晌却道:“倘若我有这个心情。”继而转身离去。

月色静好,沈辞嘴角的笑意依旧好看,冷月投于荷塘莲叶间,在夜风里涟漪起伏。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 章

作者有话要说: 我没删过读者评论,今天竟发现有好几条评论是被自动删除的,JJ是闹哪样?

街道寂静,深夜时分已然空无一人,柳枝轻缠淮阳湖上洞箫声歇,沈辞与范璟闲然行在夜色下,想来范少还是开了窍愿意同她回去,沈辞对此表示欣慰。

皎月当空正值子夜,他却兴致颇好,靠着石桥扶栏便不打算走了,抬头望月临风玉树,很有那么点飘飘欲仙的感觉,呕!想吐了。

他摇着折扇,转头望向沈辞:“你有没有觉得这样的氛围……”

“氛围怎么?”

“很适合搞创作。”

沈辞面部有些抽搐:“……没觉得。”人人都说他是京师纨绔中的第一才子,他自己也常常以此为傲,用他自己的说法就是,天下才子如此之多实在没什么稀奇,但能将败家的才华和艺术的才华完美结合于一身还是很不容易。此番他诗兴大发,真真是挡也挡不住。

“如此良辰美景,倘若能来点小酒便更好了,可惜我那坛子七醉被你喝了个精光。”收起折扇满脸怨怼。

瞧这小气劲儿:“要不我赔你。”

范璟觉得可以:“怎么赔?”

“呕出来。”

“……”范少的表情难以捉摸,咽了咽口水瞬间没了创作的欲望。

晨日下,沈辞拿着本闲书起得挺早,日日待在这园子里头也无事可做,偶尔抽空关心一下国计民生有利于拉高整体国民素质,她觉得这很有必要。

前日听说北匈犯境了,阵仗弄得还挺大,看来驻守边境的威远将军又有得忙了;再比如昨日朝堂之上,太子母系俞氏家族与二皇子母系年氏家族一言不合打起架来,据说当时场面闹得挺乱,最后不知哪个胆大不要命的一鞋子砸到了老皇帝鼻子,最后太子和二皇子纷纷被罚了俸禄,沈辞觉得他们有些无辜;再再比如上月东市有群贵族子弟集体斗殴,被皇帝知道后纷纷关禁闭,于是京师整体市容于一日之内速焕一新,逛街都不怕被调戏了,真是一件有利于良家妇女身心健康的好事。

一股茶叶蛋的清香自墙垣那头传来,沈辞顿觉饿了,眼见着赵伯还在择菜,肚子便愈发地唱起了空城曲,街边阿婆的手艺可是极好的,热乎乎的茶叶蛋中炖以香菇,那味儿别提有多美,外出这几年常常想得睡不着觉。

奔出门时沈辞没想到排队的人比她想象得还要多,好东西可都是用抢的。

怀揣着三个茶叶蛋挤出人堆时,她头顶的发簪子被人蹭掉了,一头乌丝盖下来遮住面门,混乱间竟撞上迎面而来的马车,费尽千辛万苦抢到的茶叶蛋悉数滚落,沈辞霎时悲愤痛呼:“我的香菇茶叶蛋!”

车夫掀起车帘:“王爷,到了。”

急急地去捡蛋,却不想看见一双纤尘不染的白底云靴。

“沈姑娘,巧。”拨开发丝,当瞧见一身便服蓝衫的昱王时,沈辞着实惊讶了一把,在这儿,昱王竟然出现在这儿,他由车夫扶下马车,动作有些迟缓,隐隐顾忌着左肩的伤处。

见此沈辞内心的愧疚之情翻涌上来:“巧啊,李……王爷,你的伤,唉,都怪我的。”

主仆二人同时向她望来,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表情,王爷温润如玉笑容如沐春风,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而车夫小哥却皱眉望着她一副郁闷模样,原来这就是衾染姑娘口中,那个害自家王爷受重伤的女子。

“咳咳!”车夫小哥觉得应该让她与自家王爷保持距离,“隔间宅邸是我家王爷的,来此是为养伤,而且是静养。”

瞧见车夫小哥有些不耐的神色,沈辞笑笑:“静养好,我们这静和街最适合的就是静养了,而且我就住在隔壁,王爷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千万千万别客气。”

赵伯去采办食材,回来的林溪野道上捡了一条黑鱼,沈辞和青柠都很兴奋,这样的好事竟都被赵伯碰上,两人撒丫跑去观瞻黑鱼兄。据赵伯说这条黑鱼是想迁移到其他水域寻找食物,即便离水三天也不会死,沈辞对它的敬佩之情又多了三分,实在不忍吃掉便好生养了起来。

午间习惯性地爬上墙角的黄桷树,此番吃得有些撑,沈辞仰躺在粗干上消食,书卷掩面好不舒坦。

“咳咳。”轻微的咳嗽自树下传来,墙垣那头便是隔间宅邸,沈辞突然想到什么,灵敏起身掩面的话本子便滑在膝头,隔着枝叶向下望正好瞧见了李昱。

□□石凳上他静然执着书册,身前红泥小炉煮着一壶新茶,因久不曾居□□到处皆是枯叶,车夫小哥此番正颇为卖力地扫着。

“主子,此番皇上赐婚您却当面拒绝,难道就不怕那皇帝老儿心生芥蒂吗?”车夫小哥杵着扫帚,犹犹豫豫憋了许久,终是问出了口。

李昱翻开一页书卷,并未抬头:“那也没有办法。”

主子如此从容淡定,看来真的是铁了心要同衾染姑娘在一起,连皇帝赐婚都不管不顾,主子从来便是这么重情重义之人,瞬间誓死追随之心又高涨了几分:“主子,您此番都没带个婢女,不然让衾染姑娘前来照拂主子起居?”

李昱执卷的手微顿:“也好。”

躺在树干上许久,沈辞渐渐觉得屁股有些麻,换了个姿势,话本子却不小心掉下去,正好砸到了车夫小哥的头上。

车夫小哥郁闷的捡起书,四处观望:“谁的书啊?”

沈辞愣了愣,伸手向他打招呼:“呵呵,是我的。”瞧见是她,车夫小哥郁色更浓了几分,这女子还真是难缠。

“沈姑娘,下来坐。”李昱温润的声线传来,眸中有浅淡笑意。

美男你能别这样笑吗?险险地抓住树干,她差点没摔下去。

车夫小哥瞧出她的心思,心头暗笑,京师多少名门淑女因主子而暗然神伤,这丫头怕是……呵,可不要陷得太深。再看看主子似乎不以为意,也是他怎么会看上这么个野丫头?

“主子,我去看看汤药煎好没。”车夫小哥面上藏着贼笑。

沈辞见他拖着扫把若无其事地离开,有些莫名:“车夫小哥貌似很开心”

李昱搁下书卷,含笑道:“沈姑娘下来喝茶。”

这黄桷树乃是棵古树,在未修葺宅邸时便已存在,树干蜿蜒盘旋,长得颇蛮横,直接生长在了墙垣中间,下树就如踩石阶般十分轻松。

沈辞闲然地坐在石凳上,瞧见桌上端正搁了本《文献通考》,原来他喜欢看这样的书,比她的话本子有内涵,他泡了一杯新茶手法行云流水,指尖托着杯盏缓缓放在她身前:“沈姑娘。”

“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很好看。”盯着他的指尖,沈辞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李昱面上愣了愣:“嗯?”

适时反应过来时,面上蓦然有些发烫:“哦,我是想说,李公子你的指甲修得真好看,什么时候也帮我修一个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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