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种笑看多了就好像吹了阴风,容易得……对,风湿骨病,沈辞正正经经觉得还是得打个招呼:“沈夫人看起来气色颇好。”

沈月菁面上却藏着几分不屑:“二姊潜进此,让小妹觉得很欣喜呢?”

沈辞低头理了理袖子,缓缓开口:“确然很欣喜,嘴都笑歪了怎么能不欣喜。”

有怒色一闪而逝,却很快掩去,尾音微扬:“二姊从后园而来,莫不是刚刚去了枫林居?”嗓音蓦然转冷,“悼念亡母却选在了这样的时辰。”

有些人的嘴真是欠抽啊,或许她该找个耳根清静的地方,举步打算离开。

沈月菁嘴角却渐渐牵起一丝笑:“怎么,你不打算去看看父亲?”

沈辞伸手搭上眉骨,望了望夜空闪烁的星子,含笑缓缓转身,尾音微微地上扬:“这,与你有半毛钱关系?”

沈月菁面色忽而变得很难看,有掩饰不住的怒色:“沈辞,这个相府早已不是你的家,怎么还好意思偷偷摸摸地潜进来?”

王柳雪适时拉了拉沈月菁的袖口:“好了,菁儿。”

沈月菁却不愤开口:“母亲,这五年来我们好不容易过点安静的生活,可不想再被这不速之客打扰。”

王柳雪因她的话而眉目微拧,似想到什么面上有郁恨一闪而逝,却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噤声。

这样变化多端的神色,沈辞连感想都不敢有了:“沈夫人,那沈辞便先告辞了,今晚月朗风清是个漫步的好日子,多散散步可是有益身心健康的。”

沈月菁却突然将她叫住:“沈辞,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辞脚下微顿,觉得好头疼:“那个没有意思,就是……意思的意思。”

沈月菁却是轻声一哼:“有些事情某些人真是不点不开窍,沈辞你如今是不是还以沈家女儿自居?五年来父亲对你不闻不问,难道你就不怀疑,倘若是真正的亲生骨肉又怎会做到如此?”

她这个话说得很有内容,沈辞一时没反应过来。

瞧见她的反应,沈月菁面上爬过满意之色:“当年萧夫人嫁入沈府一年,曾离府一月住在城北的湖心小筑,沈府的老奴仆们可都知道,当时到底同谁待在了一处?父亲不想追查却并不代表没发生。”

沈辞面色平静:“所以呢?”

嘴角的笑意加大:“难道你还不明白,你根本是不爹的女儿。”

这声音不大不小,对于听墙角的人来说却是绰绰有余,而且听的还不止一两个,沈辞对于这种集体听任八卦的行为表示谴责。

逛园子乃是正宴后的一项余兴节目,沈相带着一众人四处闲逛时,却正正将沈月菁的话听了去,不,是让人还是听了去。

这样的情况笑出声是会遭鄙视的,以太子为首众人纷纷表示淡定,沈相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蹙起眉目,神情于夜色下瞧不真切。

王柳雪面露尴尬之色:“老爷……”

沈相冷然的嗓音中听不出情绪:“你何时回的京师?”

沈辞嘴角牵起一丝笑:“上月的事情,今日是您的寿辰,这不特意赶了过来。”其间对上昱王的视线,回以一笑,过会儿回家有人陪了,要知道静和街可不必这通化街,一到晚上基本无人,乌漆嘛黑的走起夜路来挺吓人。

沈相鼻中发出一声轻哼:“嗯。”

谢冉冷然立于人群内,视线逡巡于沈辞与李昱之间,眸色深沉不明。

沈辞望着李昱:“昱王,前些日子我话本子可是落你那儿了?”

众人意外,顺着她的视线纷纷望向昱王。

李昱是一惯的温润笑意,从来没发现他这么有默契:“正打算还你来着。”继而走出人群,“越川替你收在了别院书房,现下去取吧。”

四皇子负手而立,眸中含着疑惑:“昱王爷原来认识沈二姑娘?”听说他同环采楼的衾染姑娘交好,为此竟拒了自己表妹的亲,而这门亲事却是由自己撮合。

太子亦道:“昱王一直同环采楼的衾染姑娘形影不离,却不知何时交了这么一位红颜知己?”为了花楼的姑娘公然抗旨,此刻又同沈家被流放的二女搅于一处,太子隐隐牵起一丝不屑的笑。

李昱却淡淡然一句:“巧遇罢了。”

诚然诚然,他们不过是巧遇,哪里就称得上红颜知己了,当沈辞瞧见一身酒意自岔路行来的二皇子时,将将放下的心又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面色通红,走路带飘地绕过花园,阴贽的眸中有光影一闪而逝:“沈二姑娘真巧,本王可许久不曾见到你了。”言语间竟伸手抓向了她的手腕。

沈辞一惊,却于下一刻错身被人带向别处,不知何时李昱竟背身隔开了二皇子,半晌:“二皇子原来在此处,沈相可寻了你许久。”

二皇子此番才发现众人的存在,眸子微微眯起:“本王回宴便不见了众人,原来都在此处。”

作者有话要说:

☆、第 9 章

路边茶寮顾客稀少,沈辞与李昱并肩行在回程的街巷上,迎面感受湖上袭来的夜风,她微闭了眸子嘴角有淡淡的笑,李昱瞅见她的笑意,月色下常带温润的眼却似古潭般幽深不明。

“听说坐在屋顶上喝酒会有种潇洒快意的感觉,话本子上的风流侠士都喜欢那样。”眸光飘向烟波浩渺的淮阳湖,笑容中染上一丝期待与向往,指着酒肆屋檐,“你看这个地儿怎么样?”

李昱负手而立,勾唇一笑:“二姑娘的想法倒是特别。”

诚然,她常常比较天马行空不着边际,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这个想法虽然浪漫但不具备现实性与可行性,首先一条就是他们不会轻功,可轻功这个东西貌似也只是个传说:“呵呵,我随便说说。”

李昱望着她,半晌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走吧。”

沈辞一时莫名:“嘞个,去哪儿?”

李昱却淡笑不答,直领了她朝酒肆行去。

沈辞抱了两坛子酒站在酒肆旁的墙垣边,忧心忡忡瞧着墙角的空酒坛和低矮乌棚:“介个,介个,不会被踩破吧?”

李昱安慰她:“放心不会有什么事。”

既然昱王如此说沈辞自然是信他的,他要带她上屋顶,不过没有想象中的绝妙轻功,而是用爬的,还是悄悄地爬,有了信心自然是放心大胆地迈开步子:“唉?等一下。”

李昱顿住:“怎么了?”

沈辞递过一只酒坛子:“这个,给我拿一个。”

李昱沉默半晌:“我要替你掌握平衡。”

沈辞愣住:“……哦,也是。”

事实证明,话本子上的浪漫风流、潇洒快意多少有些意想的成份,虽然他们最终胜利地爬上了屋顶,小心又小心之余仍旧将乌棚踩了个洞,此刻沈辞被李昱拽住胳膊,双臂死紧地夹住两坛子酒,一条腿窝入软稻草里僵硬得拉不出来,如此情形她已经没什么感想,尴尬地扯出一抹笑:“呵,这乌棚还真是软啊。”

李昱面上淡定,可以沈辞的角度却似乎能瞧见那月光下他嘴角微微牵起的弧度:“谁说,不是呢?”

月色迷蒙,淮阳湖畔十里柳絮尽收眼底,沈辞望着天边隐现的山脉,觉得自己幸苦跋涉没白搭,虽然这酒比不上范少的七醉,但好歹也算是陈酿,就着月色灌下几口,有辛辣滑过喉头觉得甚爽。

鬓发纠缠凌乱了视线,她嗓音平静:“你瞧,这儿的景色多美。”

侧眸看着她:“你的酒,还没给我一坛。”

沈辞愣住:“哦哦,差点忘了。”今日见的人有些多,这脑子都被闹得晕乎乎,不过话说回来他记性还真好。

今日这陈酿倒是醉人:“王爷,平日瞧你只爱品品茶,大口喝酒怕是没有的吧。”

李昱伸手摘下她鬓间的一片柳叶子,嗓音清浅:“这墙都爬了,喝酒没什么大不了。”

额间温热的触感,沈辞一瞬间有些愣怔,望着披在他周身的皎月银辉心头颤了两颤,模模糊糊中生了重影,这酒劲倒是挺足:“说得也是,大口喝酒可是人生第一大快事。”

李昱望着她风中微颤的睫羽,白皙的脸庞晕出几分醉意,如此沉静的模样其实还挺好看。

淡蓝萤火缠绕周身,本还迷糊的神志突然清醒了几分,听说这种东西是从牛屎里飞出来的,可沈辞不信,这么美怎么可能?眼见着它们追逐着飞远,她眼疾手快地想要去抓,倘若是牛屎,唉?她也要。

顾上不顾下的结果便是一脚绊上青面瓦,毫无意外地向下栽去,有力地手腕环上她的腰际下一刻险险捞入怀中,继而将她整个人都转了过来:“怎么如此不小心。”

他面上有一闪而逝的担忧,沈辞不知为何觉得他那眉目微拧的模样真是实打实地好看,平常的温润笑意虽则赏心悦目,却总感多了几分忽远忽近的礼遇,指尖不自觉触上他的额际:“你这个眉头皱起来好特别。”

她可知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李昱瞧着面色酡红的她嘴角笑意渐渐加深:“哦?却是哪里特别。”

腰间的力道仍在,可能是酒喝多了有些站立不稳,她晕乎乎地顺势挂在他身上,侧头靠上他的前襟,打了个嗝:“嗯,好像说不上来。”偏头又思了思,安心地闭上眸子,“暖暖的,我想睡觉。”

李昱哭笑不得地瞧着怀中女子,月色下温润的眸子似乎更柔和了几分。

街巷角落,修长的身形掩于屋舍阴影中,清俊的眸子盯住屋檐上相拥的身影,周身皆围绕出一层冷然之气。

沈辞醒来时,正舒舒服服躺在自己卧榻上,日光透过窗棱斜斜照进来温暖一室,青柠推开房门:“小姐,你醒啦,赶紧来洗把脸。”

倘若自己没记错,昨晚明明同昱王喝酒来着,她是如何回来的,这是个问题:“青柠,我怎么睡在这儿?”

青柠递来毛巾:“小姐不睡这儿睡哪儿啊?”半晌又反应过来,“哦,小姐是想问昨日如何回来的吧?嗯……坐轿子。”

沈辞莫名:“坐轿子?”

青柠答疑解惑:“嗯,躺在软轿子里睡得还挺香,身上盖着昱王爷的衣裳。”

衣裳?她只记得昨晚喝多了抓萤火,后来……后来好像挂在了他身上!她,她都做了些什么:“那……那衣裳呢?”

青柠眨了眨眼:“小姐,不是在你手上吗?”

“……”

“昨晚你死拽着它任谁怎么拉都拉不下来。”

“……”

日光和缓,沈辞白无聊奈地靠在藤千上打瞌睡,本来想着将昱王的外衫还回去,连同上次的一并,话说他落在自己这儿的衣裳可真多,却不想隔间宅邸早已空无一人,想来已然打道回府,此行倒是突然。

闭睛养神,却忽而听见有人叫她:“沈小姐,我家公子说今日请你去游湖,淮阳湖西边的画舫上。”

沈辞眯眼瞅着来人:“哦,是小安啊。”小安是范少的贴身小厮,“好的,我待会儿就去。”半月不见了,亏得这京师第一纨绔还记得自己,游个画舫还叫她一叫,对此沈辞颇感欣慰。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0 章

前去游湖需要绕过一条热闹的街巷,尤其是茶寮多,这茶寮一多闲人也就多,闲人无聊所以有了茶寮,原来是这样的。

临窗的座上三五人聚于一处,窗外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树上的鸟儿唱得欢快。闲人甲神秘兮兮地开口:“唉?你们可知道前几日沈相的寿辰,传出了怎样一个惊天的秘密。”

闲人乙好奇心瞬间爆棚:“啥子惊天秘密啊?”

闲人甲喝了口茶故意吊人胃口。闲人丙亦两眼放光:“嘿,听说你大舅子前些日去了沈相寿辰,莫不是瞧见了什么?”

闲人甲搁下茶杯:“可不是,当日我大舅子跟着一众人游园,刚好听见沈三小姐与沈二小姐的对话,这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你猜怎么着原来这沈二小姐啊,根本不是沈相的亲骨肉,而是外面野男人的。”

闲人们一阵抽气,半晌没反应过来。

“这沈二小姐不正是萧夫人的女儿,曾经梁公国的外孙女吗?”闲人丙良久开口。

“可不是,当年这梁国公因逆谋被满门抄斩,这女儿又干过这样的缺德事儿,果真是一家子啊!”闲人甲补充道,继而又端起茶杯。

沈辞望着树上的一只麻雀,唯独它很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她觉得有些莫名,不明白它这是在酝酿什么?

当一泡鸟屎滴在闲人甲的茶杯里时,沈辞觉得很欣慰,行出不过数步只听身后一阵呕吐之声,茶杯碰碎的破裂之声,雀儿啊,你甚得我心,但多滴两泡她会更欣慰。

小安子在湖边等着她,沈辞踏上乌蓬船:“范少今日怎么如此好的性情,邀我一同来游湖?”

小安子划着木头浆,一面道:“公子说今日的天色好,让沈小姐也别老窝在涵园,不然宅出毛病来可不好。”偷偷瞥了她一眼,“而且公子还说沈小姐也老大不小了,可不能这么一直单着,不然……”

沈辞莫名瞅着他:“不然?”

他摇着橹,一本正经言简意赅吐出四个字:“阴阳失调。”

“……他大爷的!”

朱漆画舫薄纱翩跹,桌案上的香鼎弥漫出袅袅轻烟,范璟持着鱼杆百无聊奈地钓着鱼:“可算来了,本少听说最近你干了件大事儿,如今这大街小巷处处都在传,出了名感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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