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拳心渐渐收紧:“赵伯,我和青柠都会等你回涵园的。”

转身离开却突然听到赵伯缓缓的声音:“倘若赵伯我不能回去……”

身形微顿,木然的眸子沉黑一片:“不会的,赵伯。”赵伯始终不肯告知她真相,二皇子的印信,倘若幕后之人真想刺杀太子又怎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既能杀害太子又能致二皇子于死地,这幕后最大的受益者无非是他,四皇子李昭绩。

漂泊大雨倾盆而下,沈辞面色惨白地站在雨幕中,巷口一群黑衣人将她重重围住时,她望见了他们阴贽眼中重重的杀意。

墙垣水流如注,冲刷着黄泥流向低坳,领首之人粗哑的声音:“萧家你是唯一还活着的人,阎王让你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如此的迫不及待,沈辞嗓音冷冷:“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黑衣人眸子危险地眯起:“我们的身份你根本没资格知道,不过赵斧那老家伙倒算听话,只是你遇到的是我们主子,而他最讨厌的,便是斩草不除根。”说完长剑便毫不留情地刺向了沈辞。

侧身想要躲开,而狭窄的巷道却根本无处躲藏,那一剑便准狠地刺入了肩胛,殷红的血液喷洒而出,有骨肉裂开的闷响,沈辞突然伸手抓住刺客的长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告诉我为什么要陷害赵伯。”

刺客愣怔地看着此时的沈辞,她十指紧握剑身,剑峰刺入掌心一片灼灼的妖艳:“告诉你也无妨,死人是不会说话的。私藏先皇遗旨,他要么死要么看着身边之人一起死,倘若是你会选择哪种呢?”含笑盯着她,“不过,结果似乎一样。”

“你们主子是谁?”沈辞双目已渐渐模糊。

“呵,让阎王来告诉你吧。”眸子危险眯起,更深地推进剑身。

当心脏却被狠狠地刺入时,刺客还没意识到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无力倒下却顺势抽开长剑,三寸剑身磨过沈辞的肩胛带出一道血珠。倒下去的最后一刻她看见银珀面具下一双清浅的眼,那里似乎含有温润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疼痛。

浑身冰寒刺骨,眼皮厚重得无法睁开,她听到缓缓的水流之声,可是这个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有她自己。艰难地睁开双眼,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漫天的冻雪,冰凌裹着枝丫,纯蓝的天空有流云舒展,自己似乎躺在一片木舟上,随着河水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她记得自己被刺客刺伤昏迷,可为什么会在这儿,是不是已经死了,原来望川也有冬天,虽然有些冷可她觉得挺好,她只想再睡会儿,好好地睡会儿。

有人似乎吻上她的额头,可是谁呢,淡淡的梅香很好闻,但她只想睡觉,指腹摩挲着眉骨,将发挽于耳后,他低头在自己耳畔,嗓音轻轻柔柔:“你如此贪睡,可叫我如何是好?”

不知为何心头却有一阵的酸痛,这个声音很好听,温温润润的仿似流淌在心间,沈辞觉得他是诚心的,诚心不让自己睡个好觉,只是此刻似乎温暖了许多,他侧身躺下掌心紧紧包裹着自己冰凉的手,气息喷洒脸庞埋进了自己肩窝,意识已有些涣散看来还是得睡会儿。

烛影幢幢,苏醒时眼前是绘着冷月荷塘的六扇屏风,锦被将自己掩得严严实实,窗外的秋雨已然停歇,肩上的伤隐隐传来剧痛。

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忍着剧痛爬起身,却瞧见小二端着吃食跨了进来:“小姐,你怎么就起来了,肩上的伤才包扎好。”

沈辞嘴唇干裂:“这是哪儿?我为何会在此处。”

小二愣了愣:“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小姐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昨日他亲自替您包扎后才离开的。”

房内再次陷入寂静,赵伯私藏遗旨,倘若没有猜错就是揭示当今皇帝篡位真相的遗旨,赵伯能拥有此物只有一个可能,便是外公给他的。幕后之人四皇子抓住这个把柄威胁赵伯,而他想保住的身边之人,只有她与青柠。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4 章

沈府外有侍卫把守,沈辞跨进大厅,眼底锁住负手而立的沈相:“爹,女儿回来了。”

沈相看着她,沉声问道:“原来你还知道回来。”

沈辞深深看他一眼,眼神缓缓扫过厅内其他人,沈月菁、沈月蝉、谢冉,还有正在欣赏盆栽的四皇子。

沈月菁恨恨地盯着她面色极差,由沈月蝉扶着站立都有些不稳。

神色漠然的沈相,她绝少看到过他和蔼的样子,是不是自己也曾期待过他的温和相待呢?无论是母亲还是自己都是没有过的,沈辞俯跪在地,哑声缓缓开口:“爹,是女儿错了,今日回来便是特地来请罪的。”

沈相眉目蹙起:“请罪?那你倒是说说自己到底错在何处。”

沈辞对上谢冉深沉不明的视线,转而望一眼依旧漫不经心欣赏盆栽的四皇子:“爹,赵伯刺杀太子乃女儿指使,女儿甘愿接受任何惩罚。”

“孽子!”沈相蓦然震怒,瞧一眼终于抬起头来的四皇子,“是你在背后指使?你可知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是你能随意承认的吗?”

四皇子慢步行来,微地弯身在沈辞身边,柔声道:“二姑娘,本王知你心急想要救赵斧,可不是自己所为之事便不能随便承认,否则可是会引来杀身之祸的。”转而望向沈相,“今日二姑娘之话,本王只当从未听见。”

“沈辞。”沈月菁不知何时行来,愤恨的眸子泛红,自袖中掏出一张人皮面具,“是你指使的赵斧?赵斧身上搜出二皇子印信,表哥从二皇子府中搜出人皮面具,你同二皇子联合,找人假扮清风毁我贞节,要不是表哥查明真相,我真误会了四皇子。”说完将人皮面具仍向沈辞面门,却被四皇子一把握住。

他嗓音带着安抚:“三小姐莫再生气,这件事本王知你是最大的受害者心中愤恨,本王亦险些被栽赃,可一切都要仔细查明,切不能误会了二姑娘。”

如今一切的罪责竟都被推到了二皇子头上,沈辞望向谢冉,他沉默的眸子有幽深一闪而逝,这件事一直由他来侦查,赵伯身上发现二皇子印信,如此明显的栽赃他却看不出来,又或许根本不是看不出而是不想看出。

此刻管家突然跑进大厅:“老爷,有廷尉府的人跑来,说是有急事要禀告谢少爷。”

廷尉府的侍从急急跪在谢冉身前,而跟在他身后的一同赶来的还有李昱:“谢大人,二皇子于狱中探望赵斧,却被他出手重伤,而此刻赵斧竟然,竟然畏罪自杀了!”

室内顿时极静,沈辞只能听到自己耳中的轰鸣,伸手攀扶着木椅恍然而起,其他人的目光亦在此刻纷纷投来。肩上的伤口蓦然裂开,深衣掩盖了血色,无人能瞧得清,她神色茫然地望向厅外,赵伯定还在牢中等她,刚抬步却不小心拌到一旁的木椅,直向一旁倒去。

有人快步将她扶住,那人却正是李昱,谢冉静然看着他们,眉目渐渐蹙起。

李昱扫过她肩头的血流不止的伤口,一顿,转而对上四皇子的目光,苦笑道:“二姑娘,你的气色如此之差,前些时候连日的秋雨怕是受了风寒。”面上含着笑,“我府上有些治疗伤寒的汤药,看来你得多调养调养。”说完又缓缓将其放开。

四皇子观察着李昱的神色,除了平静却瞧不出任何异样,赵斧私藏遗旨的事情他曾暗地放出消息,而他却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不加予夺,是他掩藏得太好还是真的不在意:“昱王爷说得不错,二小姐的气色着实差了些。”

沈辞望着四皇子,拳心却渐渐收紧。

入得狱门,闻到一股浓重的腥臭,接着看到了卧倒在囚牢中的赵伯,乱发遮掩了面目,已瞧不清本来的样子。沈辞缓缓蹲下身,指腹轻轻触着蜿蜒的鲜血,血没有凝固,还有些温热,倘若她早来一步眼前的这个老人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她以为自己去求那个人,他至少会念在最后一丝父女情分帮帮她,可是她怎么忘了,在那个地方哪里还有什么情分。

二皇子被赵伯出手重伤,此中实情谁又能说得清楚,或许只是为了摆脱嫌疑而自伤,真正的主谋怎会令他如此轻松,赵伯一死此番便是死无对证,二皇子怕是永远也无法清者自清。

小心地抚过他苍老的白发:“是我不好,沈辞无能至此……连亲近之人……都保护不了……”

李昱蹙眉望着她消瘦单薄的身影,为了这么一个下人她都可以付出如此的真心,倘若有一天,她是否也会为自己做到如此。

四皇子要杀掉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赵伯如此,自己亦如此……心中突然想到什么,她蓦然立起,却在下一刻被李昱握住左臂,忧心地盯住她:“你的伤。”

沈辞苍白的面色,像是询问却又像是在寻求安抚:“斩草除根,你说青柠此刻是否安好?”

李昱愣怔地看着此时的她,一时竟答不上话。

李昱的神色让心中的不安愈发的浓重,挣开他的手沈辞再无犹豫地奔出狱牢。

她步履是虚的,李昱急步跟上,那个脆弱的样子突然让他心头生出从未有过的复杂。

涵园已不再有人把守,门庭大开,当她找到躺倒在地的青柠时,颤抖地抚上了她嘴角蜿蜒的血液:“青柠。”

脖颈上是可怖的刀痕,微弱的气息断断续续,青柠艰难地睁开双眼:“……小姐。”

丢下她一人是自己错了,面上维出一份笑:“嗯,我在。”

眼角滑下一滴清泪:“小姐,我真担心你……一个人的你以后该怎么办。”

提着最后一口气难道就是为了这样一句话?为何还要想着自己,拭去她嘴角蜿蜒而下的血液:“别瞎说。”

“小姐,我想睡觉。”

“好,你睡会儿。”

“……”

二皇子派人恶意毁去太子妃贞节,此罪名坐实皇帝大怒,拿着廷尉谢冉呈上的案情折子当即摔向了二皇子面门,太子被刺杀的真相却因赵斧自杀而死无对证,皇帝于百官面前毫无余地将其怒斥,削去所有职务幽禁于皇子府。

四皇子在这件事情上却表现得很无辜,得廷尉谢冉适时查明,最终得还一个众人眼中的清白。

而此时边境战事陷入危局,威远将军身受重伤无法领军,如此危急时刻朝堂必再派遣武将,领兵北境。四皇子与沈相于此时共同推举谢侯府嫡子谢冉为元帅,皇帝略作斟酌,最终接受了此项提议。

昱王府寂静小院,无根之水自九天倾洒,凉风拂过带落一地秋意。

越川站在房门外,王爷已在里面待了三日,吃喝用度皆由侍婢送进去,于外界之事不闻不问,美人误国还真是不假,倘若这么下去真担心自家王爷会被这么蛊惑了。

轻敲房门:“王爷,皇上召您进宫。”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良久昏沉室内总算传来压低的嗓音:“知道了,先下去吧。”

王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不会是连日照顾那沈家二姑娘累着了吧,那日她满身是血地被王爷抱回来,本以为伤势很重,却不想只是肩上的伤口裂开,流血过多而昏迷,此番却赖上王爷了,越川很是不满却只能在心底犯嘀咕。

室内并未点灯,只有窗外透进些许微光,李昱侧身躺在她身旁,左手暖烘烘的,已不知第几次试着抽手,她双手抓得死紧,她心里可知道自己抓的是谁?面上无奈牵起一丝笑,却不忍心将她惊醒。

目光落在她面上,想到那日浑身是血的样子,眉目不禁蹙起,皇室内斗却无辜将她牵扯,此番将其带入府中本是不该的,一切与梁国公有关的人他都应该远离,而以后自己是否还愿意将她带在身边?

被锦微动她翻了个身,脸埋进被里,伸手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鬓发,手掌却被凑到颊面靠着,有含含糊糊的声音:“要进宫吗?”

将锦被拉得低些,免得她闷着:“等你睡着我再离开。”

沈辞微掀了睫羽,细浅的呼吸拂在他掌心:“我很好了,伤口也没那般疼。”嘴角牵起一丝笑,“倘若因我而耽误了你的正事,我倒愈发不安了。”

李昱望她良久,却伸手覆上她的眼帘:“皇上召我也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情。”温暖的掌心,本因屋外萧瑟的风声睡得不大安稳的自己,此刻却感受一股沉沉的睡意,趋渐迷糊之际身侧之人拉过被子将她盖个严实,才悄然下床。

沈辞是被冷醒的,睁眼时看见了端正立在榻前的衾染以及大开的房门,那飕飕的冷风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灌进来。眼前绯色衣裙的美人平静面上敛着几分敌意,不动声色地坐在了对面。

“我没想到,你竟还来了这昱王府。”她执起几上茶杯托于指间。

沈辞抱着被衾,觉得这秋风吹得有些凉:“是啊,我来了这昱王府。”

衾染嘴角勾起一丝笑:“王爷性子和善,即便是路上的阿猫阿狗都会生出几分怜悯之心,如今的你和它们又有什么不同?”杯身莹润的光泽衬着指尖朱红的丹寇,“沈家人不要你,只当你是个外面野男人的种,心爱的表哥不要你,临危时刻也从未想过帮你一帮,王爷要收留你其实我是没什么意见的,但人总归要学着掂量自己的身份。”

执起身旁的外衫披上,在她说着一大通话的空当,其间有些句子慌神了没听清,不过好在最后的重点听到了,从前在学堂老先生就常常夸她很聪明,很会找关键词,掂量自己的身份,而且还很会造句:“人要学会掂量自己的身份。”缓了缓瞧向她,“路上的阿猫阿狗要,环采阁的姑娘也要。”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