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与云舟相处,像是饮茶,淡淡的,口有余香。而与廖凡相处,像是喝烈酒,浓浓的,一醉方休解千愁。

爱情究竟有没有先后顺序,迟来的真爱为何被套上移情别恋的骂名?

爱情究竟该不该随心所遇,友情,爱情难道不能统统拥有?

爱情究竟是昙花一现还是永恒持久,难道廖凡只是逢场作戏吗?

想到这里,语莹突然不想再解释,过多的言语只是徒劳。

“云珊,对不起你们兄妹,现在我的心很乱,可以让我静静吗?”语莹坦诚地对云珊说道。

云珊说:“你看看你,根本就是动摇了,其实你对我大哥还有感情,是不是?语莹老师,大哥虽然固执保守,遇事谨慎,但他爱你的心却是真的。你知道吗?大哥不止一次跟我商量怎样把要娶你做**的事情告诉爹,他总怕爹不同意。即便明知困难重重,他却从来没放弃过你。他只是不愿意表达,而那个土匪生来会表达,但这并不表示他比大哥还爱你。语莹老师,好好想想吧。”

“云珊,你是我的徒儿,也是我的妹妹,如今只想问你一句,如若我选择廖凡,你我情分还在不在?”语莹只怕云珊性子执拗,到头来,失去在民国结交的好姐妹。

“语莹,你知道我生性讨厌背信弃义的人,白云舟是我的大哥,长兄如父,你若伤他,便是伤我。如果你依然执迷不悟,自此,你我姐妹之情恩断义绝。”白云珊说的斩钉截铁。

语莹倒吸一口气,心猛地被刺痛,顿然哑口无言。此时此刻,心乱如麻,无从决定是与非。只是亲自送云珊离开,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次日一早,婉秋急促的敲门声把语莹吵醒,本来**很少睡眠,这会儿刚昏昏欲睡,却猛地一激灵,连忙起身,给婉秋开门。

“夏姑娘,三小姐和老爷在西厢房争执起来了,麻烦您快去劝劝她,她听您的话。”婉秋焦急万分地对语莹说道。

“好,你等我换下衣服,马上就去。”语莹心里七上八下,云珊怎么又和白万里发生冲突了?

待语莹走到西厢房,只见屋子里,白万里夫妇、白云舟夫妇、白云珊、王管家、王盼、以及茗鑫,婉秋全都在场,语莹慌忙走到婉秋身旁。

此时,云珊徒儿满脸泪花,哭得万分伤心,抽泣地说道:“你们怎么全都背信弃义,出尔反尔?爹,我再说一遍,这桩婚事,我不同意,您要是再逼我,我便把手上的船票撕了,不出国留洋,吃药自尽,早死早踏实。”

白万里已经被气的气喘吁吁,说不上话来。

白夫人早已哭成泪人。

王管家、王盼、茗鑫、婉秋,神情焦急,却不敢多说一句。

唐继湘对这一切懵懵懂懂,大家闺秀,自然不参与白家家事,默默地看着云珊,不语。

白云舟咳嗽几声,对云珊说道:“三妹,何必如此固执敏感?邵家老爷不过派个媒婆来提亲,爹若是专横,又为何问询你的意见?”

白云珊哽咽说道:“爹,女儿不孝,凡事都可依您,但唯独这门亲事,女儿死都不同意。”

白云舟对白万里说道:“爹,儿子以为,若是现在答应邵家,确实尚早。云珊要两年后才留洋归来,届时再给她寻个好人家不迟。邵家代代经商,的确与我们家门当户对,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也许两年后又是另一番模样。”

听到这里,语莹大体知道原委,想是那所谓的邵家老爷派媒婆提亲,白万里认为邵公子与白云珊相配,想要在云珊出国之前把这桩婚事定下来,遭到云珊的强烈反对,故父女俩再次发生争执。”

大徒儿,果然爱憎分明,眼里不揉半粒沙。

白云舟说话果然有分量,白万里像是听了进去,对白云珊说道:“也罢,也罢,再过五**便要走了,这一走就是两年,谁知道两年后你回来,还能不能见到我这把老骨头?”

看来白万里这回气的不轻,云珊哭着说:“爹,事到如今,不得不说,女儿早已心有所属,除了我心里的那个男人,女儿谁都不嫁。”

本来白万里已经听进去大儿子的劝解,也想着两年后再给云珊找个更好的,没想到云珊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哦,我倒要听听哪家公子如此幸运,能赢得你的芳心?”白万里问云珊道。

语莹连忙走到云珊旁边,悄声说道:“云珊,别冲动,千万别说。”

而白万里将语莹在云珊耳旁窃窃私语这一幕看的真真切切,心里盘算,这半年多来,只有这位夏语莹与云珊走的最近,难道她已经知道了三女儿的心事?便随口问道:“夏姑娘,你与云珊情同姐妹,你可知道她心里那人倒底是谁?”

此时,在场所有人均将目光投向语莹。

语莹自知这是道难题,如果回答说不知道,白万里一定不会相信;如果回答说知道,便一定要吐出个男人来护住云珊王盼的恋情,这束河那么多男人,语莹根本不认识几个,说谁才好呢?

唔,有了,语莹看了看白云舟身旁的唐继湘,灵光一现,说道:“回禀老爷,三小姐一直爱慕唐继尧唐大都督,不过只是单相思罢了。”

语莹这句话一出,身旁的白云珊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她,不语。

而王盼轻轻松了口气,云珊本就冲动,还好语莹帮忙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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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舟禁不住微微一笑,淡淡看过语莹一眼,心里对她却更为赞赏。

白万里显然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不由得看了看云舟身旁同样惊讶的唐继湘,对云珊说道:“云珊,你这……真是痴心妄想,大都督日理万机,妻妾两名,继湘下嫁到咱们家,已经是我白家祖上恩德,怎可由得你如此贪婪?”

没等白云珊开口,唐继湘倒是缓缓说道:“爹您言重了,三妹要真有这个心,我去和哥哥说说,帮忙牵线搭桥。哥哥上次来咱们家参加我和云舟的大婚,想是见过三妹的,三妹为人活泼开朗,大方漂亮,想来与哥哥也是般配的。只不过只能屈身为妾,倒是有些亏待三妹。”

白云珊连忙摆手说道:“嫂子,我只是年幼无知,不过痴心妄想,你不用信以为真,要不我还是听大哥的话,先出国留洋,回来再说吧。”

白万里虽然口头上数落云珊做梦之云,但心里却被三女儿的勇气所折服,说实话,如果能给唐继尧做妾,以后云珊便是官太太,对她自己,对白府,对鼎新号都是绝佳之选。况且,别管大儿媳妇客气还是真心,已经口头答应要做红娘,不如顺着台阶下脚,等云珊留洋回来,再开始这段绝好姻缘不迟,这可比邵家少爷好上不知几百倍。

故白万里说道:“云珊还不先谢过嫂子乐意帮忙,一会儿我还要和你大哥去商号里处理账务,这一大清早的,哭哭啼啼,吵吵闹闹,就说到这吧。邵家的好意咱们心领了,但考虑到你几日后便要出国留洋,现在答应人家,确实不妥。姑且让你娘温婉拒绝人家,等你回来再做定夺不迟。”

白云珊破涕为笑,拉着语莹的手,对白万里说:“谢谢爹,谢谢大哥,谢谢大嫂。我去了大英帝国,一定好好学习,不负众望。”

云珊高兴过头,才发现自己拉着语莹的手,其实她心里哪有那么记恨语莹,只是为大哥抱打不平,又恨语莹被廖凡戏弄还蒙在鼓里,故用恩断义绝激将法威胁语莹妥协。相识这么久,她知道大哥和语莹其实不是特别相配,可是她就是信不过那个土匪,更不忍看到大哥为情所困,也不愿语莹日后嫁出去,不能与自己朝夕相处。她想要的无非是个你好我好的大团圆结局,因为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是孤独寂寞的三小姐。

云珊倔强起来,并不比白云舟逊色,故她立刻松开语莹的手,与语莹冷面相对。语莹原本以为云珊已原谅自己,没想到,不过是一相情愿的幻象罢了。

接下来几日,白云舟病情好转,看上去已无大碍,又开始继续带领鼎新号,担当起马锅头的重任。云舟其实心里并未放弃语莹,但他毕竟性格内敛,且鼎新号工作繁重,故这几日并未主动找语莹说和。他毕竟当了三十年的大少爷,男人的尊严永远是第一位的,他可以死心塌地爱一个女人,但却不能卑躬屈膝的去请求。

虽然,看起来他对语莹已经松手,但心里面却一直爱着。

然而,病重的十几天,云舟深刻体会到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一硬道理,因此,他只求病情尽快好转,儿女情长,他却不敢再想,不敢再提。

虽然,他至今无法面对语莹已经投入到廖凡怀抱之中,但他却想不出太好的方法用来改变这一事实,因为他不愿意放弃自己的身份,更不愿意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儿女私情上。

然而,想到语莹很快便要离开白府,心痛的感觉依然会萦绕在白云舟心头,他却无所适从。

眼看就到了十二月初十,这一日,云珊便要启程,离开束河,前往昆明坐火车,再到上海码头乘船到英国。恰巧,这一日,也是语莹和廖凡当初约定的相聚之日,廖凡答应语莹,这一日会到白府接语莹回碧水寨。

近一个月以来,王盼和云珊基本上每晚都会私会,虽然束河冬日的夜晚,寒风凛冽冷彻骨,但两个年轻人一想到即将分离,便会珍惜每一秒光阴相处。王盼承诺云珊,忍耐两年光阴,待云珊学成归来,不管谁人反对,都会提亲,告诉白万里,他要迎娶云珊。云珊承诺王盼,虽然两年不短,但也不长,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两年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她不怕等,也愿意等。

自十二月初八起,婉秋便开始为云珊整理行囊,对主人的短暂离开更是依依不舍,偷偷哭过好几回。

十二月初九,云珊将要离开的前夜,她让婉秋请白云舟、唐继湘、王盼、夏语莹、茗鑫一起到东厢房吃散伙饭,婉秋备上好几坛酒,因为她知道,这一晚,女主子定要喝个一醉方休才可过罢。

那一晚,天降大雪。

束河地处高原地区,虽雪花纷飞,但落地便化为雪水,要想看到北方城里壮观的皑皑白雪是不可能的。当地百姓对下雪实为敏感,虽然雪水会滋润庄家,但却让崎岖的山路更为泥泞,也会让束河城里的石板路更为湿滑,给百姓出行带来不少阻碍。

空气湿润,却格外寒冷,几个年轻人围坐一圈,婉秋把炉火生得更旺,让大家取暖。

云珊次日便要启程,故所有受邀人员并无缺席。

因唐继湘的存在,起初大家聊天还仅仅是说说洋人那边的传统、束河城里好玩的、还有姑娘家的穿着打扮等等。半个时辰过后,唐继湘困意袭来,便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先回北厢房休息。临走让云舟今晚多陪陪三妹,不必着急回屋陪她。

唐继湘一离开,云珊便叫婉秋给每个人斟满酒,上次大家一起在屋里团聚还是考洋文的前夜,如今一晃便是半年,大团圆的欢乐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云珊举起一碗酒,吨吨吨,一气送到胃里,眼角不由得滑下泪珠,开始她临行前的道别。

“大哥,云珊今年20岁,等从洋人那边回来便已22岁。这二十年来,大哥对我万分疼爱,云珊心里都知道。这一别,两年无法相见,大哥要珍重身体。若鼎新号忙不过来,大哥姑且交给盼哥帮忙,别把盼哥当外人,盼哥是妹子的男人,早晚是咱白家的一员。”说到这里,云珊有些哽咽,顿了好一会儿,继续说道:“大哥,语莹老师明日就要和我一起离开,只不过她回碧水寨,我去西洋。大哥又真的舍得吗?大哥,为什么不把心里的不舍告诉语莹老师,留住她的人和心呢?”

说完,云珊不停地啜泣,又对语莹说道:“语莹,你和大哥分开的事情,这屋里的人都知道,也没啥见外的。你我师徒、姐妹一场,是咱们的缘分,但是……”云珊再次哽咽,又停顿了会儿,说:“但是我觉得,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无忧无虑了,云珊不恨你,却真的无法原谅你,对不起,不知道等我回来后,能否再见面?即便再见面,能否还是好姐妹?”

这话说出来后,语莹的眼泪也情不自禁地流下来。

婉秋忙给两位姑娘递过来帕子,小丫头脸上也泛着泪光。

“盼哥,该说的话这么多年都说了,你在束河安心等我回来。”云珊含泪对王盼说道。

“婉秋啊,我的好妹妹,我这就要走了,听爹说我走以后,会安排你去北厢房服侍大嫂,大嫂性格温和,一定待你不薄,你要是想我了,就托大哥给我写信,听见没有?”说到这的时候,屋里除白云舟和王盼,其他人等均已泣不成声。

“茗鑫,我大哥的肺病虽然已经康复,但就怕他日后满心在鼎新号,凡事亲力亲为,恐再累坏了身体,所以你要好好伺候他,听见没?”云珊嘱咐茗鑫道。

“三小姐,您说咱白府要是没了您,该冷清成什么样啊?”茗鑫边哭边说道。

王盼说道:“云珊,我跟云舟说好了,明一大早我送你到昆明。别难过,明日小别,不过是为了更美的重逢。我一定跟着云舟好好干,攒多多的钱,迎娶你过门。”

白云舟听闻王盼依然对他和云珊的未来抱有希望,虽然自己并不支持,但却被他们两个人无坚不摧的感情所感动,便也不多说话。

其实此时此刻,语莹想说的太多,但她总觉得会越描越黑,反而伤了白家兄妹的心,只是自己斟满一杯酒,敬云珊道:“云珊,那晚你跟我说的,我仔细考虑过,对不起,我的答案会让你失望,我无权请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此行顺利,在洋人那边好好保护自己。不知这一生能否重逢,如若再遇,但愿你我能,洗尽铅华,不计前嫌,重归于好。”说完,便干了杯中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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