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晚饭时,唐之行公布了婚事,几个儿女一言不发,权当没这件事。吃过饭,大家各自散去,唐之行却叫老六随他去书房。

果然不出所料,唐炘筠猜测父亲是想问他与夏栗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他会怎么开口。

“炘筠,玩玩可以,别当真。”唐之行有点累,揉着太阳穴说道。

“玩玩?爹,难道我要拿人家女孩子的一辈子开玩笑?”唐炘筠没想到在他心中一向严肃的父亲竟然说出这种话。虽然唐之行身边一向不缺女人,但唐炘筠一直相信他滥情却不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呵,你唐家六公子,要娶个野丫头做夫人?”

“那罗衾,不也是个戏子!”唐炘筠年轻气盛,忍不住顶撞起来。

“放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想娶她,就是和我还有你母亲决裂。你要是玩玩,我随便你怎么搞。你滚出去。”唐之行说完,显然已经不想再听他解释。

唐炘筠摔门而去,搞不懂父亲怎么忽然和自己说起这件事,而且还如此生气,莫不是母亲在父亲面前说了些什么?他觉得头疼,这时有下人找他说陈先生找他,于是他回了自己的书房。

陈澈被唐炘筠雇去打理三间铺子之一,只因他原本就是个大夫,而唐炘筠的铺子就是药材铺兼医馆,他自己留洋时学的就是医,所以此一举颇有让中西医结合之意。

陈澈这时来,想必是为了铺子里的事。两个人聊了一会,唐炘筠说起刚刚与父亲的对话,沮丧的情绪简直就像洪水猛兽一般把他吞没了。

“爱情来了 ,挡也挡不住。顺其自然吧。”陈澈难得地对爱情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他曾赌咒说自己而立之年之前不会考虑娶妻生子,还因此被陈父拿着竹竿追着打了一顿。

陈澈离开之后,已经是八点多钟。唐炘筠便独自一人考虑安排夏栗离开唐家的事情,夏栗此时正和唐雨遥在厨房和柳爷爷还有柳叶儿聊天。

陈澈拐了个弯,进了花园,时值深秋,夜凉如水,大伙儿都呆在房里不愿出来。花园里的灯只亮了两盏,模模糊糊,就算走过去一个人也只看得到个大概的身影。

第五个花坛内侧,因前后都有怀抱粗的树挡着,如果坐下来,加上光线昏暗,从各个角度都难发现这里有人。她早已经在这里等了。

“等了很久了?”陈澈柔声问道。

新年快乐

“才来呢。”清风缩了缩肩膀,出门急,她忘记带上外衣了。

“来,披上。”陈澈麻利地脱下外套给她披上,顺势把她的手握住了,傻笑着也不说话。

“笑什么呢?”清风问他。

“见到你就高兴,就想笑。”

“那你见不到我就不高兴了?就不笑了?”

“也不是不高兴,但也不算高兴。”陈澈实诚地说道。

两个人握着手,大部分时候都在沉默。清风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忽然心里一酸。

有的幸福,比片刻还短暂。

“陈澈,你会带我走吗?”

“会的,你等我。”他坚定地回答道。

清风没有回应,她蹭了蹭他的肩头,抱紧了他的胳膊。他抽出胳膊,把清风搂到怀里,浅吻她的额头,“小风儿,我的小风儿。”他喃喃道。

唐之行和罗姐的婚礼如期举行,唐家对外说是一切从简,但衾和园的姐妹给她备的嫁妆却一点也不寒酸。相比之下,倒显得唐家小家子气了。

罗姐进了门,因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唐之行特意叮嘱了唐家上下好生照顾她,大家知道,这话是说给大夫人和二姨太太听的。

罗姐不愿住在前楼,硬是要在后楼住着和清风做了邻居。夫人说她没规矩,二姨太太也跟着应和,两个女人还是头一回这么默契。

夏栗走了,唐雨遥少了一个玩伴,柳爷爷要等过了年关再走,柳叶儿也就在唐府小住着打打杂。唐雨遥没事就顶着七七的名义找他玩,还编瞎话说自己是被卖到唐家的云云,柳叶儿倒不觉得她骗人很可恶,因为她本没有坏心思,可能只不过是闷坏了,找些乐子罢了。

罗姐安心养胎,最多出门到花园转转,为了不动胎气,她也是尽可能地避免与陈陆二人正面交锋。清风总觉得现在的罗姐不比从前了,到底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她却说不清。

夏栗去了铺子里,做起事来得心应手,与伙计相处也颇为愉快,Mike和陈澈还有王送音兄妹也常与她小聚,这日子对她而言才算正常起来。唐炘筠有空就带她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两个人“臭味相投”,几乎很少拌嘴。夏栗想念清风和罗姐,但自己的身份去唐家又太尴尬,清风倒是可以和五少爷一起出来看她,但罗姐就不方便了。所以每每见到清风,夏栗就会问一大堆关于罗姐事情。

大年三十那天,唐炘筠早早吃了年夜饭就来找夏栗。夏栗没有亲人,衾和园熟悉的两个姐妹也已经在唐家生了根,她不愿去旁的朋友家看别人一家团聚自己只有羡慕的份,就独自一人呆在铺子里,百无聊赖地想着心事。

她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半年了,爸爸妈妈都还好吗。

记得自己有个同学,刚上大学那年就出事走了,她去参加他的葬礼,老同学们都红着眼睛,一想开口说话就忍不住簌簌地掉眼泪。那男生的一个红颜知己都哭得背过气去了。

同学们约定逢年过节只要在家的都要结伴去看看二老,夏栗去过两次,那时男孩已经离开有将近一年,叔叔想得开,精神恢复了不少,阿姨却总是呆滞地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回家后她对父母说起这件事,交代说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她身上叫他们不要想不开,要趁早再生一个或者领养一个……钟妈直接一杯温开水泼到夏栗脸上,“梦做完了?你是想老娘现在自己解决你是吧?”夏栗心想,妈蛋幸好不是开水啊不然我的老脸就毁了……

这些好笑的事,现在想起来却让人觉得心酸,一切都恍如隔世,她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得去,如果回得去,那唐炘筠怎么办?她心里越想越乱,唐炘筠的声音突然传进来,“小栗子?你在吗?”

夏栗从房间冲出来,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她把头埋在他的脖子里,使劲嗅着属于他的气味,想牢牢记住这种感觉。

“怎么了?是不是我来迟了?”唐炘筠抱着她,紧张地问道。

“没有。”夏栗松开他,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新年快乐。”

他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小傻瓜。晚上吃什么?”

“你不是吃过了?”

“我留着肚子呢!就等着和你一起吃饭,你饿不饿?”

“饿啦,都怪你不早点来。”夏栗只准备了三菜一汤,原本想着反正唐炘筠要在家里吃了过来,自己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两个人吃完简单的年夜饭,就去街上游荡,直到夏栗累了,他送她回来给她盖好被子哄她睡下,才离开。

这一夜,对有的人来说是团聚,对有些人来说却是无尽别离中的一阵冷风。清风和唐家老小一起去看戏,她随口问唐开源,“你看那唱戏的姐姐美不美?”

唐开源说,“我遇到的最美的姐姐就是清风姐姐。”他的表情,像个孩子说糖好吃一般纯粹。

清风看着他,笑了笑,不经意地四下看了看,却见到了坐在本属于唐炘筠的位置上的陈澈,他认真地看着他的女主角,整整一个晚上。

唐雨遥没去看戏,她年年都不去,说那是大人喜欢的东西,这七小姐,还一直把自己当个小姑娘呢。她和筝筝一起找柳叶儿玩,柳叶儿会用竹篾编各种各样的东西,但不愿意给七七,也不愿意给筝筝。

唐雨遥说他小气,“我给你钱,你卖一个给我成不成?”他只是笑一笑,“我不爱钱。”

唐雨遥撇撇嘴,“那我也是没法子才这么说的,倒像我一身铜臭似的。”

柳叶儿话不多,这时候也只是扭过头看着她笑了笑,好在唐雨遥够大度,懒得和他计较。那晚三个人一起放烟花,唐雨遥高兴地直蹦跶,他生怕她摔跤了,一直叫她小心点,她拉着男孩的胳膊叫他看天上的孔明灯,还说可以许愿,说完自己闭着眼睛极认真地许了一个愿望,睁开眼刚好与男孩四目相对。她歪着脑袋笑了笑,“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过完年我就走了。”男孩看着遥远的天幕,淡淡道。

“到时候我送你!”唐雨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过了年关,大家忙着走亲访友,节日里的人们,对待一切都抱着宽容温和的态度,生活的琐碎和锱铢必较被搁在一边儿,到处都是浓浓的人情味儿。

这天唐雨遥和王送音逛街回来,筝筝神秘兮兮地拉着她回房,“有好东西给你看!小姐见了 ,保证高兴!”

风波再起

她前脚踏进房门,一眼就看见窗户边挂着一串串竹篾编起来的小动物。

“柳叶儿说叫我转交给七七,小姐交代过不能告诉他你是小姐,他走的时候都不知道呢,还让我代他和七七道别。”

她呆呆地看着这些东西,一步一步走到窗前,发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鹅毛般的雪花。

这场大雪过后,天气就渐渐暖和起来,算下来,这整个冬天唐雨遥都没生病,也是好事一桩。只是她常常看着窗前的那些小东西发呆,筝筝问她想什么呢,她只摇摇头,说不知道。

夏栗陪着唐炘筠打理几个铺子,偶尔唐炘筠也会亲自看诊,一切井井有条,发展顺利。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所以大家都会慢慢变好的吧。罗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清风一直陪着她,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六月,罗姐诞下一对龙凤胎,哥哥开开诚,妹妹开意。唐之行大悦,在福源饭店大摆了三日宴席,宴请全城。

“这下好,当日婚宴上受的气,都让两个娃娃讨回来了。”夏栗逗着襁褓里的小东西,开心道。

“孩子能平安长大就好,不需要给我争这口气。”罗姐柔声道。

“姐姐这下有的忙了。”清风道。

“要忙晕啰!依我看,孩子什么的最麻烦了,我以后就不要孩子!”夏栗怕清风乱想,赶紧说起胡话来。

“你不要孩子,那你嫁不嫁我?”唐炘筠又正好赶到了,“三妈。”他笑着接过夏栗的话茬,又向罗姐屈身致意。

“你掺和什么呢!也不怕人听了笑话!”夏栗红了脸,直接一脚朝他踹了过去。

“五哥呢?”唐炘筠问清风。

“和七妹一起在屋里玩呢。”

原本是大喜的日子,谁知这天晚上,二姨太太又犯病,找起了清风麻烦。她叫吴妈把清风喊到房里,问她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清风觉得屈辱,泪水夺眶而出。

“哭哭哭,你娘死了还是你爹残了?就知道哭!人家三十岁的老女人都生了龙凤胎了,你来了半年什么动静都没有!”唐府上下都知道二姨太太又发疯了,可夏栗不在,罗姐在后楼坐月子,

唐之行和陈香浓出门未归,大家都觉得这次五少奶奶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吴妈残忍地使劲掐了几下清风的胳膊,清风先是失口叫出了声,后来就咬着牙,强忍着痛,睁着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吴妈,看的她头皮发麻。

“看什么看!死丫头!再这样看着我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吴妈虐累了,喘着粗气站到一边,“今天我们太太,就是想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要先搞清楚自己是哪房的人,掂量掂量自己的轻重,别天天跟个娼妇一样四处勾搭!”

清风咬着嘴唇,任凭泪水肆意落下,一言不发。她知道,说什么都是错,如果今天她跪下来求这个女人,那以后她就连站着走路的资格都没有了。

“小姐,出事了!”筝筝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进来,七小姐正在看书,懒得理她,因为她总爱一惊一乍的。

“小姐!二夫人和吴妈……五少奶奶正被她们训呢!”

“五嫂?怎么回事?”唐雨遥这才放下书问道。

“闹得凶呢,吴妈骂的,可难听了。莫不是五少奶奶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别瞎说!爹爹和大妈呢?”

“老爷和夫人出门去了,晚上才回得来……五少奶奶这回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陪我去看看。”七小姐站起身道,“自己的儿媳妇都不放过,我妈也是老糊涂了。”

“妈妈!”唐雨遥直接推门进去,欢快地叫了一声陆如眉,却看见极为尴尬的一幕:吴妈一只脚正踩在清风背上。

“吴妈你不想活了!”唐雨遥使出最大的力气把吴妈一把推开,只见清风的脸上都是泪痕,还有一道被指甲划伤的口子。

“妈!你到底在做什么啊?五嫂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她?”唐雨遥又害怕又心疼,自己细胳膊细腿的又没力气扶起她。

“雨遥,这事儿你一个小孩子掺和什么?我在做什么我自有分寸,你赶紧回去。”二姨太太强作镇定,毕竟这样的事被自己的女儿看到,还是有失自己作为母亲的温柔形象的。

“你还想继续?再这样五嫂就没命了!给爹爹知道怎么办?你是不是想爹爹把我们都撵出去?”唐雨遥带着哭腔喊道。

虽然唐之行对她也算百依百顺,但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小事。自从父亲第一次因为哥哥的痴呆当着众人责骂陆如眉,她的内心就种下了深深的不安,生怕哪天父亲连她一起怪罪,更怕自己的母亲按捺不住惹怒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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