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句话说的舒蝉又是感动,又是难过,不好意思道:“哪有,这……这也没什么……”两人正说着话,蓦然小黑冲着一座石冢汪汪狂叫,石冢后磔磔的传来一声阴飕飕的冷笑,道:“好一个父慈子孝啊,不过半夜三更的跑乱葬岗来叙亲情,这不是找死来着么?”

舒蝉倏地站起,反唇相机道:“总比你这老不死的东西好,你那恶婆娘整日咒你死,你是不是活腻啦,特意到这乱葬岗里来找你百年后的息身之所呀?恩,我瞧这地方风水不错,你索性把你那恶婆娘也领了一起来,就在这好地方一块躺了罢!”

他脚下挑起一颗石子,一脚踢向那大冢后。那冢后忽地跃出一道红色身影,正是那掳走受伤少年的红衣老头,他骂道:“臭小子嘴巴好毒!别以为上次放过你,不与你计较,你便认为我们‘红翁绿媪’怕了你!嘿嘿,若非看在你那‘飞雪雨花针’的面子上,你小命早翘了,哪容你还站在这里伶牙俐齿的大放厥词!”

舒蝉嘿的一笑,道:“还敢拼命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们两个老东西分明便是怕了那‘飞雪雨花针’。”语气一转,厉声道:“识趣的,快些把阿秀交出来,免得再吃‘飞雪雨花针’的苦头!”

红翁哈哈怪笑道:“小娃娃,我看你细皮嫩肉的做臧获倒也可惜了,不如你跪下给你爷爷磕八个响头,爷爷我收了你做徒孙如何?”舒蝉嗤笑道:“做你的大头梦吧,就你这种货色,给我爹爹提鞋也不配!”红翁怒道:“你爹爹是谁?”

舒蝉灿然一笑,模样儿说不出的调皮可爱,他说道:“我爹爹么,他可不让我随便跟不相干的人提他的名讳!”红翁呸了一声,怒道:“难道你爹爹还是武林盟主不成?”他说的原是气话,话出口后,他自己倒先愣住了,一双老眼仔细打量了遍舒蝉,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没可能。”

舒蝉等的就是他闪神的这一刻,手一挥,他腰里别着的那柄弯刀化做一道银弧,直逼向红翁。红翁大惊失色,他没料到舒蝉离他有四五丈远,他的刀竟快到如斯地步,一眨眼便已欺到身前。红翁的上半身后仰,避过凌厉刀锋,身上的那间红衣被刀锋割破,幸好未伤及皮肉。他才要松一口气,哪知舒蝉诡异的冲他一笑,他心里一凛,待要抽身而退,已是不及。右腿一凉,一阵剧痛传来,他连退四五步,手摁在大腿上,摸到一手湿粘粘的鲜血。

舒蝉双手两柄薄如蝉翼的在胸前一错,莞尔笑道:“你以为刀鞘里只有一把弯刀么?”黑夜里他手里的弯刀反射出一层银光,煞是耀眼。红翁又惊又怒道:“舒眉弯刀!你是……你是舒晓晓!”他转身一瘸一拐的便逃,乱葬岗里杂坟极多,他却像是十分熟悉地形,转眼隐没,不见了踪迹。

舒蝉收刀入鞘,命小黑一路循了血迹,领二人找寻红翁的躲藏之处。小黑果然机灵,非同凡响,只一盏茶工夫,便在乱葬岗中找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洞口有两人大,里头黑黑的瞧着似很深。老人诧异道:“这是个铁矿坑呀!”舒蝉奇道:“什么铁矿坑?”老人忙解释道:“十几年前,这里原是个大铁矿,后来没出两年,据说矿下渗水,矿塌了压死好多采矿的人。”回手一指四周道:“压死的尸体有挖出来的,就地埋在了矿场四周,这地方也就荒了下来,慢慢变成了乱葬岗啦!”

舒蝉道:“不管怎样,我先下去瞧了再说,也许阿秀就在里头,老爹你不懂武功,就留在这替我把风吧!”说着,手臂一撑,便要入洞,老人拉住他道:“你不熟悉洞内的地形,这般贸然然闯进去,不是去送死么?”舒蝉凝望老人,缓缓道:“阿秀在里面,我就有责任要去救他出来!”微微一笑,肩膀一缩,人已哧溜钻进洞去。

洞内的坑道弯弯曲曲,绵延足有半里,愈往内走坑道愈是宽敞,舒蝉先是摸索前进,到得后来,坑壁上每隔两三丈便插了支松脂火炬便于照明。舒蝉更加确信里头有人,抖擞了精神,带着小黑,施展轻功,在坑道内发足狂奔。

没多久,一股臭薰薰的微风迎面吹来,舒蝉只觉眼前大亮,原来已出了坑道。耳畔一阵鞭笞叱骂声,空旷的足有方圆一里大的大坑洞内,竟拥挤了无数赤膊着上身的骨瘦男子,身上背着,肩上挑着,在大小坑道间鱼贯出入。稍有行动迟缓的,一旁的监工便一鞭子挥了上来。

舒蝉躲在暗处瞧的血脉喷张,这几百名肩挑背扛的男子大多是些年幼的孩童,最残忍的是他们无论大小一律都是被剃去了头发,脖子上套了个铁圈。舒蝉心里冒出了两个字:臧获。他的眼睛湿润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

这时舒蝉前方有个十来岁的孩子晃了晃,摔下地来,他背上背篓里的东西打翻了,舒蝉见背篓里一块一块似些碎石形状,却金灿灿的发出金属特有的光芒来,他脑袋里灵光一闪,想道:“这是金块呀!这矿里难道不若老爹所说是个铁矿,竟是个金矿不成?”

才晃过这个念头,早有监工持了长鞭,啪的一鞭打在孩童肩上,下手极重,孩童“啊”的惨叫,肩头皮肉破开,溅起点点殷红鲜血来。舒蝉哪里还忍得下去,晃身跃出,施展小擒拿手,劈手抢过皮鞭,向那监工头上打去,嘴里叱骂道:“我叫你也尝尝鞭笞的滋味!”他的腕力胜过那监工不知多少倍,监工初时还尖叫着抱头欲躲,可是无论他逃到哪里,舒蝉手里的皮鞭总能尾随而至。顷刻间,那监工被打的头破血流,跪地拼命求饶。

这一突然变故,大坑洞内数百名臧获一齐愣住,其他十数名监工呼斥着,手持刀剑棍棒的冲到舒蝉跟前,舒蝉手里皮鞭灵活伸展,如活物般,指东打西,一班监工头子个个不落的挨了十数鞭,直打的他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的乱叫唤。

舒蝉哈哈大笑,扬起皮鞭,对着满场的臧获朗声道:“你们还愣在那干嘛,还不快逃!”众人顿时醒悟过来,呼啦丢下扁担、背篓、推车,纷纷向通道处逃去。有几个年长些的,跑近舒蝉,竟跪下砰砰砰给舒蝉磕起头来。舒蝉眼眶红道:“你们不必如此,快些找生路去罢!”

混乱间,舒蝉跃上高台,瞥见有抹红影在人群里一晃而过,身形宛然便是那红翁,舒蝉跳下,喝道:“老东西,我看你往哪跑!”他欲追,偏生人堆里挤挤穰穰,你拥我推的很难前进,眼看红翁钻入一条坑道,消失不见,他心里更加着急。

好不容易人群渐渐撤离了些,他赶忙钻入那条坑道,追了上去。这次的坑道不算宽敞,岔道又多,舒蝉在混乱中与小黑离散,所以这次只能凭了自己的猜测,胡乱选择。有时走岔了道,愈往里走,通道愈窄,甚至走进了死胡同里。如此行行退退,他足足在这迷宫般的坑道里转了两个多时辰。

舒蝉累的直喘气儿,坑道内只点了微弱的蜡烛,目力不能及的很远,他只能摸索着小心前进,这次没走多久,便听见一声尖叫。叫声凄厉痛苦,舒蝉加快脚步,渐渐听见叫声里夹杂了孩子号啕害怕的哭声。他的心噗噗噗的似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般,手脚差点发软倒地,心底呼喊道:“不是的,不是阿秀,他没事的……没事的!”

哭喊声渐近,坑道也到了尽头,竟是一道一人来高的木门,舒蝉不加思索的一脚踹开大门。



☆、绝阳

记得小的时候曾问过爹爹一件好奇的问题:“爹爹,猪那么肥,那么重,是怎样被人杀死的?”当时爹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带着他走进了街头郑屠夫的宰猪场里。

一头头死猪被钩子高高吊起,个个洗的白白胖胖的,郑屠夫笑嘻嘻的拿着杀猪刀……

舒蝉现在突然有种反胃想吐的感觉——这个不足二十丈的石室里,高高的吊着一个个被剥的赤条条的孩童,那发胀泛白的皮肤让舒蝉想起了那些个死猪来。他倒抽口冷气,手脚再也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阿秀被吊的老高,他的头发被剃光了,头皮幽幽的泛着青光,脖子上更是箍了那生锈的铁圈,门被踢开时,他沙哑尖锐的声音凄厉的高叫:“舒哥哥——”

那个手拿血淋淋短刃的胖子刚说了句:“你是什么人……”他的脖子上便被一道银光划过,那颗猪头般的脑袋永远的脱离他的脖子。舒蝉咬牙恨道:“人渣!”一脚将他的尸体踢的老远。

解开绳子,放下阿秀,他害怕的直抖,哭道:“舒哥哥,舒哥哥……我好怕,坏人要拿刀割我的小鸡鸡……哇……我好怕……”舒蝉的心揪得紧紧的,胸口有块千斤重的大石般,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一手抱起骨瘦的阿秀,他脱下外衣给抖得厉害的可怜孩子裹上,安慰道:“乖,不怕了,我带你回家,咱们回家找郎罢,不哭了,阿秀好乖的!”

阿秀抖瑟道:“那个哥哥……那个哥哥在那里!”小小的手一指。舒蝉道:“哪个哥哥?”阿秀哽咽道:“那个……在那里!”

舒蝉顺着阿秀所指的方向,拐进隔壁那间小室,他脚下一个趔趄,瞪大眼睛——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炼火中的地狱——那间小室里堆满了孩童□□裸的尸体,一层层,一叠叠的累的老高,老高……舒蝉再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滚,他“哇”的吐了口酸水。

阿秀眨着泪眼,嗫嚅道:“哥哥,那个哥哥……”尸堆里哼出一声细弱的□□声,舒蝉吓了一跳,而后看见了那个在小溪边被“红翁绿媪”掳走的受伤少年。他就躺在尸堆上,赤身裸体的侧歪着,双股间正流淌出大量的鲜血。

舒蝉涨红了脸,急急的避开视线。阿秀挣扎着下地,跑了过去,摇着那少年的手,哭道:“哥哥……大哥哥……舒哥哥,你快来救救他呀!他流了好多血……”少年惨然一笑,低道:“不……不用了……我……我已经……咳咳……”

舒蝉眼见那少年已不能活了,忙凑过耳朵听他说些什么。那少年挣着说了两句,最后像是回光返照般,大声凄厉叫道:“……天道无知,我罹其毒。神道无知,彼受其福。”念完这四句,突然瞪大了双目,停了呼吸。舒蝉用手缓缓阖上他的眼睑,黯然神伤,阿秀则哇的放声恸哭。

舒蝉霍然站起,说道:“阿秀,我要替这小哥哥报仇,你敢不敢去?”阿秀挺胸道:“敢!”舒蝉只觉豪气万丈,大声道:“好,咱们走!”

当下,舒蝉领了阿秀又从来路退出,他记性极好,这一次没走岔道,只花了一柱香便回到了那个大坑洞。

坑洞内烛火通明,照耀的如同白昼,那一圈竹篱平台上站满了一手持刀,一手擎着火把的壮丁,坑洞中间密密麻麻跪了一群人,双手被反绑着,却是那批被舒蝉放跑了的臧获们。

舒蝉心里吃了一惊,抬头望向对面高台上坐在椅上的蒙面男子,怒叱道:“古博仁,你这个假仁假义的恶贼,你以为你蒙着脸,就能掩盖住你犯下的滔天恶行了么?”蒙面男子嗤的一笑,道:“我原本就没想要隐瞒什么,蒙着面不过是觉得这洞里的瘴气难闻的紧罢了!”他揭下面布,笑道:“真没想道你这小鬼竟有能耐找到这里来,嘿嘿,当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你坏了我的事,可有想过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么?

舒蝉怒道:“你该想想你自己,做那么多伤天害理的坏事,会有什么下场!”古博仁站了起来,说道:“我倒是很奇怪,仁义镇上的百姓个个把我敬若神明,你怎会怀疑到我头上,一口叫破我的名字,难道是我哪里做的不够谨慎,露了破绽么?”舒蝉冷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五年前救下了丁氏一门孤寡,因此而博得了一个‘仁义侯’的美名,谁也没想到你这个伪君子,暗地里却把丁氏一门,女的卖去了娼寮,男童卖到了福建做臧获。后来你见臧获买卖大是有利可图,便假借着在仁义镇上归隐,实际却在背地里掠卖儿童,摧残他们的身体,把他们变为奴隶,好在这无人留意的废矿里替你开采金子。我说的是也不是?”

古博仁啪啪啪的鼓起掌来,赞道:“好聪明的娃儿,只可惜聪明的脑袋用的不是地方!”舒蝉道:“原本我也万万猜不到会是你,你可曾想到过,当年丁氏一门中给你贩卖到福建的孩子,有一个正巧流落到了你的金矿上,正是他临死前吐露了你的秘密!”

舒蝉将阿秀拉后,唰啦拔出双刀,喝道:“我心里发了誓,定要替他报仇雪恨!”古博仁身旁一直未吭声的秦总管见舒蝉拔出弯刀,眼睛一亮,脱口道:“舒眉弯刀!”

舒眉弯刀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原是峨嵋派掌门舒眉师太的成名兵器。舒慕允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后,创立了舒家堡,在他女儿周岁生辰当日,舒眉师太把“舒眉弯刀”作为贺礼送给了舒慕允的女儿。

正愣忡间,有个声音传来:“她有舒眉弯刀,她是舒慕允的女儿舒晓晓!”身形一晃,却是“红翁绿媪”二人。绿媪扶着红翁,怒叱道:“古博仁,你好黑的心,你早知道她是舒慕允的女儿,却还要我们老夫妻俩趟这趟子浑水。你难道不知招惹了舒家堡,等于招惹了整个武林么?”

古博仁冷笑道:“是你们两个老糊涂笨罢了。你们自己瞧瞧她,她身上有哪一点像个男孩子?”红翁绿媪应声望去,只见舒蝉长发披肩,眉新画月,脸若朝霞,神若秋水,虽然年纪稚幼,却隐然已是个娇滴滴的美人胚子。红翁跺脚道:“都怪自己瞎了眼,怎的就没早看出来呢?”绿媪说道:“不管怎样,古博仁你既然早知道,就该明说。你昧着心的瞒了我们夫妻,不过是想我俩给你当替死鬼。这傻子做的事我们可不干!如此,哼,恕不奉陪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