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总算是平安无事。”一只胳膊环过我的肩膀,然后是草药的清香,“居然溺水,亏你还是鱼儿。”

“我,我是不是又昏迷了?”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次只昏睡了一日,大有进益。”陌嬉笑的声音在耳边格外的突兀。我怔怔的听着,转身往他的方向道:“为何房中一片雾白,师父可是又下了结界?”

“师父并不曾…”耳边是陌儿疑惑的声音,“鱼儿,你…?”

我茫然的摇头:“如此厚实的雾气,实在难以看清。”

肩上的手臂一僵,“雾气?这房里并未有何雾气啊?鱼儿你的眼睛…”

接着脸被掰向一边:“我在这里,在你面前啊,鱼儿你可看清楚了?”

“陌儿,我…”寒意从脚下逐渐升起,胸口开始发紧,“我看不见…”

“陌儿。”熟悉的声音传来。

师父!

我立刻挥开陌的双手,颤颤巍巍的循着声音的方向扑去。

“鱼儿!”陌的惊呼中,我失重的身子直直的往下坠。

瞬间就被接入熟悉的怀里。

“师父,鱼儿看不见了…”我哀哀的哭诉。

师父的双臂一僵,“看不见?”接着下巴被抬起,想是师父正细细的查看双眼。

“师,师父?”唔,下巴被掐的好疼。

“有何不适?”

“眼前雾蒙蒙的,看不清楚。”

温热的手指触上双眼,片刻,又离开了。

“师父,鱼儿的眼睛,还能治吗?”我小声的问。师父是神医,应该,没有关系吧…

一片沉默。

莫非,莫非是没的治了?

我心下黯然,湿热的泪水立刻滚下

空气里弥漫着让人窒息的寂静。

师父开口道:“去看看鱼儿的药可煎好?”

接着是陌的应声和匆匆的脚步声。

我噤声,蜷缩在床上,万分惊惶。

师父在身边坐下,沉默的将我搂进怀里。

“师父,鱼儿的眼睛,为何看不见?”我闷闷的问。

师父没有做声,只是沉默。

我有些心慌,想要规矩的坐好,挪开一小寸,却被重新按回怀里。

师父没有说话,却能感觉到压抑的不安和怒气。

“鱼儿错了。鱼儿不该擅自离开王府,不但未能自保,还连累了小王爷,让师父担心。”

倚靠着的胸口一瞬间似乎起伏剧烈,我有些心虚的退开一些,“鱼儿如今目不能视,皆因不听师父教诲,咎由自取。只是…”鼓足勇气,“只是无论师父如何责罚鱼儿,切莫再丢下鱼儿一人,鱼儿此生做牛做马也甘愿。”

我紧张的等着师父的回答,可是什么都没有。

轻抚我后背的手仅仅顿了顿,接着又恢复动作。

眼前还是一片白雾迷蒙。房里静的似乎只有我一个人的心跳。

温热的大手抚上我的面颊,缓缓的擦拭着。

啊?

我愣愣的抬头,立刻又慌乱的擦起滂沱的泪水。

“鱼儿又惹师父生气了。”

“为师并未气恼。”

明明就有。

我咕哝着,又不敢顶嘴,索性把脸埋进他怀里。

“师父,鱼儿想回家。”我扯扯他的衣袖。

“天子的銮驾尚未到此,韩大人怕是不能就此折回呢。”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师父将我重新安置到床上,起身道:“道长。”

七行道人?沈泠的师父?

“平王妃前日辞世了。”道长开口。

“王妃她…已经不在了吗?”

幻境中的妖物口口声声说王妃是借着瑶珠之力勉强存活,而那妖物现下不知所踪,王妃自然凶多吉少,只是没想到…

一想到那晚沈泠抱着昏迷的王妃面如罗刹的神情,心里不由的万分同情。

沈泠现在,怕是已经哭昏了过去吧。虽然毒舌又傲气,毕竟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我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

道长按住我的肩膀,“鱼儿且好生休养。”又对师父道:“适才偶遇令徒,说道鱼儿目不视物,想是受了瑶珠幻境的刺激,而非外物创伤之故。”

师父没有做声。

“道长,我的眼睛,还有的治吗?”我急急的问。

“办法是有,只是有几成把握,老朽也不好说。不知韩大人可有良策?”

“请道长指点。”半晌,是师父冷冷的嗓音。

“瑶珠幻境源于人心,施法者操控意念,让入了幻境之人沉迷于最惧怕的境地中。鱼儿此番失明,多半是见到了不洁之物,故而双目自行封住视力。至于解决之法…”道长朗声道:“需得瑶珠之力,催开幻境,让双目分辨出真实与化境。”

“不可。”师父一口回绝,“且不说瑶珠幻境威力无边,鱼儿贸然进入会有性命之忧;就说眼下瑶珠下落不明,不知道长所谓的幻境如何开启?”

道长长叹:“韩大人,事到如今,还要瞒着老朽么?”

我诧异的听着二人的对话,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令徒的双目若要复原,老朽只得这一法子,若韩大人信得过,不妨试上一试。告辞。”

我的脑中乱成一团。

道长走后没多久,师父似乎也离开了,只有陌儿进了房间,将熬好的汤药递给我。

唔,居然有些甜味。想必是师父亲自熬的药,又往里加了蜜糖。

“鱼儿,你的眼睛…”陌儿犹豫着。

“嗯,道长说,找到瑶珠,开了幻境,进去一趟可保痊愈。”我轻描淡写道。

“果真如此?”陌儿长舒口气道,“方才在玄关处,我见师父唤住七行道长,二人不知说些什么,师父的脸色极是不悦。”

能让师父不悦,道长的法子想必十分凶险。

“师父想是应了道长的法子了。”我挠头,“若能早些恢复,便能早早离开这里。”

“方才你说看不见时,真是吓到我了。”陌在一边抱怨,“心说若你一年半载看不见,我岂不是得独自被师父逼着练功,这还了得!”

我咬牙,抡起拳头就往他的方向砸去。

正笑闹着,师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阴森的如同幻境中的妖物:“陌儿,明日日落之前,替为师去家中将那枚缡珠取来。”

我张大嘴。

陌儿估计已经呆在原处,战战兢兢道:“师父,您适才说的可是‘明日日落’?”

“缡珠的所在早已交代与你,想来清楚不过了?”师父毫无起伏的嗓音后,是陌儿的应承和无声无息的退去。

“师父,此处离家中,马车也需五日啊!”我有些茫然。师父的心情已经糟糕到要拿陌儿出气了么?

“无妨。”师父在我身边坐下,“鱼儿,为师有话与你说。”

“师父请讲。”我仍然没回过神。为什么让陌儿去拿缡珠?那不是护身用的法器么?还要赶在明日日落前,陌儿的遁术怕也赶不及吧。

“你的眼疾,为师无法医治,故而将你托付于七行道长。明日平王妃的法事一毕,你便随道长回青连山。”

师父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我却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师父,你说什么?”

师父沉默一阵,道:“你的眼疾,因瑶珠而起,也只可因瑶珠而结。若你能入得幻境而无视个中幻象,必能痊愈。”

“为何需的随道长去青连山?”我不解。

“瑶珠化境,除了道长,还需沈泠之力。”

“沈泠?”我更是不解。

师父不做声。

我只好换个话题。

“需要多少时日?”我轻声问。

师父再度沉默。

“我不去。”

“鱼儿!”

“我不去!”我大吼,却被自己的声音惊到,“鱼儿宁可一辈子看不见,也不愿再离开师父!”说着,我急急的往前,抓住师父的衣衫,“求求师父,不要再丢下鱼儿一人…”

“早知你会如此哭闹,就该扎了纸鸢,把你绑着直接送到青连山上。”师父伸手抱紧我,低低的说。

瞬间想起被绑在纸鸢上随风飘荡的陌儿的惨状,急忙开口求饶,话到嘴边却又变成“即便如此,鱼儿也不要去青连山。”

额头被不轻不重的扣了一下,“一辈子目不能视,无法修习,莫非鱼儿甘愿如此?”我低头不语。

长指扣住我的手,轻轻的贴上他的面颊。

“即使从此,只能靠碰触才能看到师父?”

我一惊。

手指顺着他的轮廓缓缓而下,描画着那斜飞入鬓的眉,满含宠爱的眼,挺直的鼻,还有温润却时常紧抿的唇。

他的双手覆上我的,“待到眼疾治愈,便能如从前一般看着师父,不好么?”

“嗯…”心里有些无法言喻的困惑与激动,索性环住他的脖子,“那,师父不可抛下鱼儿,鱼儿一定很快回来。”

师父环住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边:“师父不会丢下你,不会!”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

王妃辞世,除了沈泠,最伤心的自然是平王。王妃的疾病由来已久,且病情反复,约莫平王做了最坏的打算,一时半刻也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我随七行道长离开平王府的时候,府里的管家告知说平王抱恙,因此便不送道长与沈泠一行离去了。

虽然看不见沈泠的神色,但是想必他的心里也不好受。至爱的母亲刚刚去世,父亲便急着将他送回修行之地,既不合人情也不合常理。

抚着脖子上的链子,我歪着头,倚在马车的窗边。

想起昨夜师父在耳边的低喃,心里便十分欢喜。临行前将缡珠挂上颈项时的触感依然清晰可辨。

“师父,缡晶究竟作何用处?”

师父替我拨开颈后散下的碎发,将链子合上:“缡晶乃是龙的吐息幻化,可解百毒,驱百邪。为师另加了防妖物的咒术,可保平安。”

想当初陌儿带着我去内室偷窥缡晶还被师父罚去练功,眼下却把如此贵重之物交给我,实在费解,“只是青连山是道家圣地,又有七行道长保护,缡晶这般珍贵…”

“你只需带着便是。”师父打断我的话。

师父果然还是担心我…

将手伸向依然蒙蒙一片的白色,不由叹气,不知多久才能回家。

“若再叹气,我可立刻带你回韩府了啊!”陌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几乎惊跳,急忙在车里四处乱摸。

“陌儿!快些出来!”让师父知道了可不得了。

“别找了,我在你身上呢。”

啊?在哪里?

莫不是以前师父说过的那个孙猴子钻进别人肚皮大闹天宫的故事?

“这里啦,这里。”缡晶微微发热,“我把一魂一魄附在缡晶上,万一你有个好歹,我也好第一时间前去救你。”

陌儿的声音很是得意,我却几乎魂飞魄散。

“陌儿,师父在缡晶上加了咒术,你这一动作他怕是早已知晓,只是不曾点破而已。再者,离魂术是何等危险的法术,你莫非不清楚吗?少了这一魂一魄,莫说你的修行,平日若是有个意外可如何是好?”

陌儿的声音一怔,“师父,他老人家不会这么快知道吧?我可是在你离开后背着他才开的离魂咒…”

这个傻瓜!

咒术的法力从来都是由力量强弱排定,什么时候变成先来后到了?

“那就趁着师父还没发现赶紧撤去?”

“不用。”陌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不比常人,少掉一个魂魄对我的修行并无大碍,但若是你有个闪失可怎么才好!”

“陌儿!”我几乎气结。

“鱼儿你且安心的往那边去,有我护着你,绝不会有事。啊,连着遁了两日,快要垮了。我先歇着去。”陌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大。

七行道长早早的就回了道观,说是有要事办。于是便只剩下我与沈泠和怀袖。平王府念在王妃与我有过一段因缘,便多派了名侍女小桃随我一起上路。

青连山离均县并不远,马车大约一日行程。第二日天黑前到了山脚。

“小郡主,奴婢扶您下车。”是小桃的声音。

我应声,牵着小桃的手出了马车。

听说青连山一带同均县一般以景致闻名,无奈眼下什么都看不见,只好随着众人往半山上的道观里去。这一路行来气氛并不好。沈泠一言不发,怀袖不知身在何处,似是将气息巧掩藏了。想到当日坐在马上与师父有说有笑进入均县的时候,心里不由酸涩。

前头忽然起了骚动。小桃抓紧我的手,将身子往我面前挪了挪。

“出什么事了?”

“回郡主,有十数人擎着火把从山道上下来,不知为何。”

燃烧中的油脂气味很快弥漫开,空气似乎也变得热辣起来。

想来是离那些人近了。

风中飘来一股怪异的味道。我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刚才的油脂气味似乎被冲淡了不少,这怪味却被风吹得直往鼻子里灌。

好难闻…

正想着,忽然觉得身子被猛地一推,耳边是沈泠的低喝:“你二人藏在此处,千万莫要出来。”

“奴婢明白。”小桃轻轻的应声。接着,一枚锦帕落在我的嘴前,“小郡主,请稍微忍耐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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