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沈泠清俊的脸上写满不屑,“前次在寺中,是我心智不坚,险些被你用母妃的形貌骗取了瑶珠,如今你故技重施,就算我不慎入了幻境,母妃的在天之灵也会助我辨明真伪。”说着朝我走来,“鱼儿莫怕,且随我来。”

“沈泠!”玉湮又羞又怒,“莫要以为你能破了瑶珠幻境,便也能解得了合情咒!如今的你,岂有昔日的神力…”

沈泠冷笑:“为何我要破了这咒?纵使过上千年,我也不会破了它。”

“沈泠,你…”玉湮呆怔片刻,忽又凄然的笑起,“我真后悔,真不该让你也进了这幻境…”

“你当初以瑶珠胁迫我时,可有后悔过?”沈泠冷然的神情似要结霜,口中念念有词,片刻,手中出现一团青黑的火焰。

玉湮见状大惊,飘开数丈。

“若想试试这绝魂焰,就尽管过来,你也有百年没有尝过被炙烤的味道了吧。”沈泠的脸上泛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阴冷,朝玉湮走近几步。

瞬间,玉湮的周身窜起青黑的火舌。

她先是一怔,后又放声大笑。

“沈泠!拜你所赐,我已成游魂野鬼,再也入不得轮回。你今日若要灭我,我便拼了最后一魂一魄也要让她想起前事!”

我不知所措的立在一人一鬼之间,如坠雾里云中。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峙良久,沈泠收回青焰,一脸悻悻的喝道:“若再多言,定要你魂飞魄散!滚!”

玉湮脱了火焰的束缚,匍匐着喘息片刻,恨恨的瞪我与沈泠一眼,隐没而去。

“那个玉湮,似乎与我有着极深的仇怨。”我定定的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或许我真的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只是为何毫无印象?

“与其关心那个妖物,不如关心你的眼疾。”沈泠转过我的身子,正对上他含笑上挑的凤眼。

“哎?”我揉眼。

能看见了?

再揉,眼前的确是那个时而跋扈时而好心的小王爷,立在一片密不见底的深翠色竹林中,一脸悠闲的看着我。

“我能看见了?”我一把拉住沈泠的手,又笑又跳。

“嗯哼。”沈泠装模作样的推开我的手,眼里却是无法抑制的笑意,“这就叫祸福两倚。想是那女鬼的缘由,催开了瑶珠幻境,故而治好了你的眼疾。”

“可是…”我有些犹豫,“方才那个唤作玉湮的女鬼不是说,凭她的能力,并不能医好我的眼疾么?况且,”我指指眼角的泪痣,“我的眼疾似乎是因这诅咒得来。”

让人好生费解。

那幻境中跌落忘生川的女子,那个阴测测的可怕男子,还有玉湮絮絮的说了许久的事情,还有,那无际的花海中,似乎总有个晶莹剔透的影子在等着我…

似乎有些什么被我忽略了罢…

见我沉吟,沈泠过来牵我的手,“那妖物信口雌黄,莫要信它。什么合情咒,胡说而已。现如今眼睛能看得见,高兴才是吧。”

我摇头,对他笑道:“自然高兴,只是有什么事情想不起来,有些介意。”

“你一个小娃儿,能有什么心事?”沈泠好笑的掰过我的脸,双眼对上我的,“再者,无论何事,说与我听,主意我拿。若是再有那些妖魔鬼怪,有我在,也无须害怕。”

我瘪嘴道:“那些妖魔有甚么可怕,师父的缡晶在此,谁敢伤我?”

沈泠脸色立刻阴沉,变脸之快让我心跳漏了两拍。

“缡晶又有何用?方才它怎不能抵御那女鬼?”

我立时哑口无言,失神的揪着缡晶发愣。

“小小花妖,那点年月的修行,十块缡晶都无甚用处。”沈泠不屑的嗤声,顺手摘下缡晶扔到地上。

“你做什么!”我惊叫,扑到地上将它捡起。

沈泠阴着脸恨恨道:“这种物件,你要多少我都能给你,还不快些扔了。”

“沈泠!”我大怒,“师父给我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评头论足!再者,你为何污蔑我师父是妖!”

沈泠冷笑:“你真以为你那师父是什么九天谪仙不成?论道行论法力,莫不在我之下,真不明白你心心念念他什么好。”

“沈泠!”我气急败坏,“不许说师父的不是。”

他冷哼,“将魂魄系在缡晶上又有何用?还不是让你陷入险境?”

说完师父的不是居然又开始数落陌儿,我忍着怒气,顾自循着记忆往道观走去。

“鱼儿!”沈泠快步跟上,拦住我的去路,“你去哪?”

我别过头,从他身边绕过。

“既然已经复明,我也不用留在青连山,自然是回魏县韩府了。”

“不许回去!”沈泠从身后抱住我,“留在这里,不要回去。”

“你放开!”我拼命挣扎。

“你要去哪我都可以陪你,唯独这韩府,你不能再回去!”

“那是我家!”我气极反笑,“我的家人都在韩府,小王爷百般阻挠,却是为何?”

“泠儿,鱼儿!这,这成何体统!”

七行道长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我则趁势挣脱沈泠的手臂,正想回应,却听得熟悉的声音:“鱼儿,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章

师,师父?

依然一袭白衣,不苟言笑。

狭长的眸子波澜不兴的盯着我,见我毫无动静,长眉微蹙,薄唇轻启:“鱼儿?”

抑住扑进师父怀里的冲动,我紧走几步,眼角却忽然阵阵刺痛,痛的我立时捂着眼抽气。

一边沈泠挡在面前冷声道:“不知韩大人来青连山有何贵干?”

“泠儿,不得无礼。”七行道长喝斥,“鱼儿是否又犯了眼疾,还不快些将她带下来?”

手臂一紧,便被跌跌撞撞的拉着往山下走。

“师父…”眼看师父如同往日般立在眼前,还是那阵阵的淡雅香气,于是无数的话不知该拣哪样讲。

“鱼儿,陌儿的魂魄可是系在缡晶之上?”师父倒是先开了口,只是问话却出乎我的意料。

“是,的确在缡晶上。”我掏出缡晶,“陌儿呢?怎不见他与师父一起?” 暗道陌儿此番祸闯的太大,师父怕是不会轻饶了他。

师父接过缡晶,双眉紧蹙。七行道长看了眼缡晶,摇头道:“只有这一魂一魄,怕是棘手了。”

不祥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我一把揪住师父的衣袖,初见的喜悦已全数抛诸脑后:“师父,陌儿出什么事了?”

看着陌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身子,我恍如被投入刺骨的冰水中,连如何走到他床前的都不记得了。

“陌儿?陌儿?”我小心的推着他的肩,“起来了,莫要吓我。”

“陌儿!你到底怎么了!”身子明明是暖的,为何就是毫无声息,如何推搡都不见回应?

“他的魂魄,怕是被妖物吸食了。”

“那,那他还会醒过来么?”我急急的爬起,扑到师父身边,“师父,缡晶上不是还有他的魂魄么?陌儿还有救的对么?”

师父正欲开口,却被沈泠冷冷截断:“常人若是被吸得只剩一魂一魄,怕是永远都醒不过来了,即使令徒的体质异于常人,没有合适的魂魄做引,约莫也难以清醒。”

“泠儿,你从何处得知这些?我并不曾传授这些法术于你。”七行道长看着沈泠,满脸的忧思与不解。

沈泠并未答话,倒是将我拽起,拉到身边,才面不改色道:“徒儿数次入了瑶珠幻境,再加上师父先前传授的心法,因而领悟了些许仙法,师父也不用如此惊异。”说着转身对师父道:“韩大人,这做引的生魂,却不是如此轻易可得的。”

“仙法?”七行道长皱眉。

“生魂?”我怔住。

青白的面孔,嘶吼的死魂。

我的脑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出高台上跌落的记忆。

不,不对,师父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师父怎么会是吸人精魄的妖孽…

我甩甩头,意欲把这荒唐的念头摒除。

眼角又开始隐约刺痛,正想去揉,却有温热的手指抚上。

“兄长?”

“又疼了?”沈泠关切的眼神只瞄着我,神色温柔的几乎要滴出水。

“不,不疼了。”我有些慌张的垂下眼。自从眼睛能看见,发现沈泠常常用不同于往日的眼神看我,不再是原本带着捉弄和狡黠的神情,而是多了深不可测,让人心惊的东西。

“既如此,韩大人不妨在此多留几日,毕竟令徒是在我青连山内被袭,待贫道与师父及诸位师兄弟商议,看看可否有别的法子让令徒恢复神智。”七行道长目不斜视的同师父说话。

“那韩某就叨扰了。”

沈泠一脸不悦,还想说些什么,道长喝道:“泠儿,随为师走一趟。”

道长等人走后,房里瞬间沉寂。

师父替陌儿盖上被子后,走到窗边,背手而立。

我咬着唇,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用担心陌儿,为师定会医好他。”师父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鼻子一酸,我几乎是呜咽着应声:“鱼儿,鱼儿相信师父。”

日光透过窗棂软软的投射进来,映的他清雅的侧脸恍如出尘。

“此处的忘生花,比家中的那片长得更好,是因为鱼儿的关系么?”师父侧身,长眸低垂,闲适的调子却立时让我泪水上涌。

好想回家,好想回到那个安逸且充满师父味道的地方…

什么生魂死魂,什么仙妖精怪,师父始终都是我心目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大人物。

再也忍不住,我胡乱的擦着眼泪,扑到他身上。

“鱼儿好想师父!师父为何从来都不来看鱼儿?”贪婪的吸着怀里温润的气味,一边忙着把涕泪通通擦到他的衣襟上,我闷闷的问着,“陌儿说师父一直都很忙,他来看鱼儿就可以,结果却,却…”

“是师父的错,都是师父的错。”师父一遍一遍的在我耳边重复,热热的吐息痒痒的擦着侧脸,“师父不该让陌儿独自来青连山,更不该将你独自留在这里。等陌儿醒来,师父就带你们回家。”

“唔,师父不可以再丢下鱼儿,一言为定?”

“君子一言。”师父抬起我的脸,微笑着擦去满脸的泪水。

“唔,痛。”长指触到了眼角,我吃痛的闪躲。

“鱼儿?”师父怔怔的盯着我的眼,“这颗泪痣,何时成了血红色?”

“血红色?”我依然揉着眼,茫然道:“不是米粒大小的黑色印记么?方才在山上就疼的厉害,只是现下似乎又隐隐作痛。那女鬼还说,这不是什么泪痣,是个咒术,叫做,叫做…”

“合情咒。”师父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似乎是…”迟钝如我,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师父,这个咒,很厉害么?说来鱼儿都不记得何时被人下过咒呢。”

师父抚着我的脸,良久,淡淡的笑意染上唇角,“不,并无大碍。”

“可是一直作痛,着实让人不适。”我顺势将脸又埋进师父怀里,“师父能不能想法替鱼儿解了?”

师父轻轻的抚着我的头,良久,轻声道:“会有办法的。”

眼角似乎越来越疼,可是我能感觉自己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当晚便窝在师父身边,絮絮叨叨的诉说着幻境中的所见及复明的过程。师父极少说话,只是偶尔在紧要关头,安抚的拍下我的头。于是我便如同得宠的猫咪更加黏腻的往师父的大掌中靠去。

“师父,鱼儿仍有一事不明。”坐直身子,定定的对上师父沉静的眼,“为何缡晶可防山怪,却防不了那个女鬼呢?”

师父似乎有瞬间的闪神,面色也冷了一阵。

我嗫嚅,疑惑自己又踩到他的痛处。

“万物相生相克,为师的法术,亦并非万能。”虽然神色仍不好看,不过却平静了些,于是长指勾着我鬓边的散发,淡淡道:“缡晶虽是龙息为本,却也只得防了些寻常妖物,若遇着高深的仙法与咒术,”师父顿了下,低声道,“或是受人操控的魔物,多半不能抵挡。”

我有些莫名的点头,“如此说来,那白衣女鬼也是个厉害的角色了,只是她却惧怕沈泠,真是奇怪。”

我回想着沈泠手中那团跳动的青黑色火焰,不由咂舌。想不到青连派的法术如此厉害,居然能镇住连缡晶都不放在眼里的妖物。

啊,不想了,那个可怕的地方,再也不想去第二遍。

心下暗念,于是揉着眼角挨近些,“师父,又疼了。”

本想借机再蹭到师父怀里撒娇,谁知却被生生的推开,“为师念个镇痛清凉的咒术就好。”

我哀怨的盯着师父不知为何喜忧参半的表情,又馋馋的看看那个空落落的胸膛,不知哪来的勇气,用力的撞了过去。

“鱼,鱼儿?”看着毫无防备被撞得四仰八叉的师父,再看看骑马一般压着师父肚子的自己,我的脑中立时划过五个大字“师父生气了!”

方才还豪情万丈的小丫头如今已经抖抖索索的在床沿跪好,脑袋几乎垂到膝头。

“鱼儿?”师父唤着。

“鱼儿错了。”脑袋垂的更低。

“不是要为师给你揉眼睛么?”

“...”哎?师父说什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