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索性闭嘴。

“你不想说,我也不强求。我只是路过,若不介怀,他日我还会来这里小憩。”

秀美的身形微动,转眼已离了十数步,“我叫做君怀袖。”

君怀袖,这名怎的这般耳熟…

“你莫不是…”我掩住口,心都要跳出胸膛。

大,大司命??现任的大司命!

没想到,居然是这般的灵秀女仙…

糟了,还魂草的事已败露,我我我…

那头她的身形渐行渐远,笑声随风而来,“医者父母心,鱼儿,莫要多想了。”

狂跳的心逐渐平息,硕大的疑问却缓缓升起:高高在上的神君大司命,她如何知晓我的名字?

好奇怪…我是不是何时犯过错,被她盯了很久了?

浑浑噩噩的捣着药,冷不防手下一空,抬眼,却对上焦急不安的眸子。

“你怎么了?回来后一直心神不宁的。”煦气急败坏的指着已经半边烂成糊,半边尚且原封不动的草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扯出个笑,“煦,你认得天界的大司命么?”

他一脸不屑,“那些个自诩天人的所谓神君,我从来都不想认得。”说着不满的凑了过来,“你又认得了?”

只是通了姓名,也不算认得吧?

我摇头,将捣烂的药草敷到陌的身上。

煦巴巴的跟在我身后,不知嘀咕些什么。

他说的什么我也只听得一星半点,满脑依旧是君怀袖的影子。

大司命是掌管刑律及人界生死的神君,为何两届大司命差异却那么大?一个是温润如水,另一个却是阴森莫测。

“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腰间又被长臂围住,懊恼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你说什么?”我歉然的对他笑。

“罢了罢了。”不满的神色忽的一扫而空,他笑嘻嘻的凑近,“我是说,要不我也改个名,也唤作陌可好?”

我愣住,“为何?”

他撇嘴,幽怨道,“你成日间陌儿长,陌儿短,我听得心烦,索性换成我的名字,心里或许舒服些。”

“又胡言乱语了。”我轻笑,将他的手掰开,“你若是不喜欢煦这个名字,我便再另起一个。”

他做八爪鱼状缠了上来,“不不,煦就很好,你多唤几声就更好。”

“我以为你想要个更有魄力的…”被胡搅蛮缠一通,我也没了考虑大司命的兴致,索性一同胡扯,“哪,羲和这名字如何?上古的神君,专司日升日落。”

“羲和?”他眨眼,“这个倒是不错,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煦这个名…其实…”将我拦腰抱的更紧,“羲和也好,煦也罢,只要是你起的,经了你的口的,我都喜欢。”

声音逐渐低沉,吐息也越来越烫。我慌张的挣开一些,“我要去趟云熙江,这几日你莫要行的太远。你的妖气虽不易被查知,还是要小心为好。”

他失落的看着空荡荡的臂弯,不满道,“有了药圃那几株还不够么,为何还要去云熙江?”

想到那位怪异的下任大司命,我也一百个不情愿,只是若从此再不去毓华宫报到,他已发现了煦的妖气,若追究起来,势必会发现煦的行踪。到时凭我一己之力,是绝对无法保全煦的。

只是这事若是让煦知道,怕又会软磨硬泡的要跟去,还是莫要提起了。于是便将答应大司命的事说了一遍,只将大司命发觉妖气一事省去。

煦满脸不快,“他哪里是真心助你,分明就是对你有所图谋。”

“图谋?他是下任的大司命,在天界也足可呼风唤雨,对我这小仙又有何求?”

煦绕着我转了一圈,摸着下巴道,“的确,也只有我才会认清你的好处,那些个眼高于顶的仙君自然不会发觉你的好。”

我哭笑不得,“谬赞了。”

“若非谋色,莫不是为了你那对珠子?”

我失笑,“当日我本欲拿瑶珠换取仙草,孰料他并不屑,大司命果然与其他的神君大不相同。”

煦蹙着长眉捱到我身边坐下,“我很担心,总觉得会有事发生,还是别去了吧。”

我心说若是不去你才会永无宁日,口中却不停歇的将道理一套套的搬了出来,“他是下任大司命,自然懂得分寸,何况我已允诺十日后再去取回药草,若是不去,一则是鱼儿失信,二则岂非昭示天下,这忘生湖边私种了还魂草?”

“原来你同他们一样,也会满口的仁义道德。”煦不可置信的看我半晌,“私种还魂草又如何?治病救人也是见不得光的么?”

“煦…”我急了,“你要明白,这世道,不是你我想要如何便能如何…”

这个花妖,生来就是我的克星吧?一颦一笑,我的心神都跟着不宁。

他握住我的手,呢喃道,“但是鱼儿,你也要明白,不是每个人都能承载你所说的信义,就算品级崇高如大司命也是如此。”

薄唇贴上我的指尖,良久也未离开。



☆、第四十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

毓华宫内暮色沉沉,冷清的仿佛没有人气。

“你是说,那妖大有起色?”

大司命背对着我,淡淡的询问陌的病情。

我敛神吸气,恭敬的回道,“回仙君,他的尸斑已消退大半,约莫再过半月即有清醒的可能。”

“往日倒不曾见识过,原来还魂草竟有这般奇效。”颀长的身形悠悠转过,精致的侧颜半掩在日光之中,划出一抹诡异的阴影。

与现任的司命神君果然是判若两人…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急忙敛下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后十日剂量的还魂草,我已命人备下。”

我应声,将头垂的更低。

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那样僵硬的立在数丈开外。

“那,鱼儿告退…”

再也受不了这阴森可怖的气息,我讷讷开口告辞。

没有回答。

却见男子缓缓行来,一对凤眸微眯,似笑非笑的唇角逸出几个字来:“这就急着走了?”

我一抖,缩回视线,“鱼儿听凭仙君差遣。”

我这是辞的什么行,明明就是给了他可趁之机…

“原来你还记得。”他忽的低笑起来,俯身贴近我道:“你的身上,倒是没了那妖的气息。”

我点头如捣蒜。临行前已将煦的魂气送还,他险些又要发飙。

“想不想随我同去走走?”

走走?这月黑风高的要走去哪?我怔楞的抬头看他。

立在高耸的山头,我才明白所谓“走走”,对于我这般修行的小仙,不啻于耗费三日土遁的精力。

大司命在前头脚踏白莲,腾云驾雾,我喘着大气在后亦步亦趋,如此折腾一个多时辰,才来到一处山峦顶峰。

“大,大司命,鱼儿,实在走不动了…”我有气无力的跪倒在地,眼前那朵白莲晃晃悠悠的都似化成了好几朵。

仙君从莲上探出嗤笑的脸,“千年的修习也不过如此。”

一抹白练闪过,再看腰间,已多了一道白绫,还未回神,身子已凌空而起。

正感慨着原来他也不是不近人情,且长了这千年的岁数还未乘过莲台,不知是何滋味。只是下一刻便将到口的感谢尽数吞了回去。

我无语的瞅着一路延至莲台内的白练,原来,他只是想拴着我往前罢了。

脚下重重的一磕,险些连人带白绫栽进土里。我慌里慌张的四肢撑地,才开始打量这夜色下的山谷。

果然,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

不远处的密林中,隐隐飘来浓烈的腥臭。

忘生湖边素来是花香满溢,我已经许久不曾触到这般令人作呕的气味了。

莲台在我身边缓缓落定,仙君撩着衣袍施然而下。也不吭声,当先就往密林走去。

越往林子靠近,腥味就越浓烈。

我拿袖子捂住口鼻,那味道却依旧往鼻腔里灌。

“大司命,这是要往哪里去啊?”实在按捺不住,我小声问道。

他挑了挑眉,一脸的皮笑肉不笑,“怕了?”

“鱼儿不怕…”我只是反胃…

大袖轻扬,月色瞬间如倾泻般照进眼前幽闭的林道,“这样呢,还怕么?”

眼前顿时一片清明,正想感谢他的贴心,脑袋却被迎面飞来的硬物硌的生疼。

什么东西?湿答答的。

抬手,满是殷红。

被砸出血了?也不像…

一股寒气从脚下升起。我瑟缩一步,看向地面。

一根白骨,还带着零散的碎肉,浸在大滩的血水中。

再往前,是横七竖八,数不清的残肢断骸…

我眼前一黑,险些坐倒。

“此处唤作青连山,上古时也是一处圣地,近年来被几只妖物占山为王,残杀百姓,就连附近的一些修习小仙也遭了毒手。”他脚下轻点,闪过几处血泊,在林子深处站定,“你若不跟来,我也保不了你。”

原来,他说的走走,是来这个阎罗殿的地方…

不上是死,上了还有活路,我咬牙,跌跌撞撞的跟上。

越往里,光线越暗,月色也入不了密林一般,只投下几缕微光。男子白色的身形始终在一丈之外,搅得我心慌不已,生怕一个闪神就跟丢了。

脚下始终会被硌到,虽然已经知道是些什么,一旦切实的踩上去,依然心悸的厉害。

“咔哒。”

什么东西绕上了脚踝。我提了几下,挣脱不出,于是摸索着去解。

幸好幸好,不是什么指骨一类的,只是寻常的树蔓。

正庆幸间,再抬头,眼前已空无一影。

大,大司命?人呢?

犹如被冰水兜头浇下。

在原处站了一阵,不见他来寻,于是摸索着往前走。

他定然是见了妖物,先行追去了,我若走的快些,想来还能遇上…

冷不防被一个东西撞得满眼发花。

好,好硬的东西,怎么会吊在半空当中…

不待我看的仔细,脚下已是一滑,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已然直直落下。

好疼…

是不是扭到了…

我挣扎着起身,摸索一阵,却什么都看不见。

捏了个诀,借着火折的微光,四下看去。

原来是落进了个地穴,好在并不深,离出口大约一丈左右,若是随身带着纸燕就好了,可以乘着飞出洞去。

可惜出门走的急…

我在身上摸索一阵,只拉出小小的一枚绢帛,上头绣着一朵忘生花,一触到花蕾,便自行绽开,很快便开满整片绢帛,漾出淡淡的甜香。

我忍不住笑开。

一看就是煦的手笔,变着法儿将这些古古怪怪的小东西塞到我身上。

虽然舍不得,但是也没有别的材料,权且用这绢帛做个纸燕罢了。

我叠的用心,只是却越坐越冷。

索性将枯草围成一堆,再一把火燃了上去。

借着火光,才看清对面居然有个一人多高的洞窟,阴寒之气源源而出。

这地穴,原来还有个狭长的通道?

难怪方才觉得冷…

还是快将纸燕做成才好,这怪地方,感觉随时都有妖物会跳将出来。

比如像这样,面目可憎,一手执着块腐肉,一手正朝你伸来…

我贴着穴壁缓缓站起。

漆黑的洞窟口,几个影子被火光拉的颀长无比。

下一刻,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号。

“救人哪!救人哪!唔….”那求救声像是被什么堵住,紧接着便是蚀骨的惨叫。隐隐可见纤细的身形被奇形怪状的东西围住,还伴着吱咯吱咯的碎裂声。

妖怪....在吃人…

不及细想,咒法已从瑶珠的法阵中源源而出,阴黑的地穴瞬时化为白昼。

“结印!”

箭矢过处,绽开流星般的银芒,而那些妖物则诡异的扭曲着,尖叫着,化为灰烬。

方才高喊的少女已然没了生息,仰卧在血泊中,四肢零乱的散在洞口,空洞的大眼直直的对上我的。

我跌跌撞撞的冲去,扶起那瘫软的身子。

还是没能救下她,如同当年,眼睁睁的看着父母族人在眼前被撕成碎屑…

“下一世,你定然不会再遇此劫难的。”我抚上她的眼。是了,我修仙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隐居在忘生湖边,过清闲日子的么?

方才我若早些查知妖气,这女子也不会死的这般凄惨…

“这一千年来,我究竟在做些什么…”

“自然是为了这一刻么。”

身下忽然传来诡异的嬉笑。

方才合上的双目忽的张大,硕大如铜铃。赤红的眼珠映着眼白,骨碌碌的在我掌下转动。

我惊得魂飞魄散,“你,你不是死了么?”

“咯咯咯咯…”那尸首以一种及其诡异的姿势直起身子,无手无脚的半截躯体扑的一声撞进我的怀中,零乱的长发下,一对血红的眼睛浑圆,诡异的瞪过来,“好纯净的仙气,不知尝起来味道如何。”

嘴一张,一股腥臭熏得险些我厥过去。

“咳咳,咳咳…”我猛地推开那越靠越近的脸,连滚带爬的退开,“是你杀害了方才那些人,还将他们化成了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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