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手中一片温热,渐渐漫开淡香。

虽然视线早已模糊,但是那熟悉的体温和香气依旧如影随形的纠缠在记忆中。隔了百年,如今真实的又一次落在我掌中,于是思念随着心底深处的那个影子重又疯狂的长大。

你怎么能…冒这个险…

受了那么重的伤,却如此轻易的交出元丹,岂非将自身暴露在最危险的境地中?

用这堪比性命的元丹作为信物,于我却是责任大于欣喜了。

莫非是怕我不愿回去,才这般耍赖,好让我亲手将元丹送回么?

傻瓜…大傻瓜…

我真是怕了你了…

殷红的血滴和着泪,濡湿了手心。

而掌中,一粒珠子悠悠的泛着莹润的白光,将暖意丝丝缕缕的漫开。



☆、第七十五章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就像头拖破车的老牛,慢慢的更啊更~~~~

我惴惴的在房中留了一日,不安之余一度担心沈泠是否查知彩栎等人的计划。偏偏当日沈泠破天荒的未曾来访,叫我心内不由多了几分底气。

子时。

外面早已漆黑一片,我将怀中的元丹掏出,又加了一层防护的咒术,才蹑手蹑脚的想要推门而出。

门外一片寂静,不见了值夜的女侍,倒是多了另一个人。

“你去哪?”

玉湮立在面前,似笑非笑的看我。见我怔楞,从衣袖中掏出一枚焦了半截的彩色长羽,把玩一阵,道:“你同那只怪鸟有何隐情,我并无兴趣。只是这百年间,你自称赎罪,依我看,这罪孽倒是积的愈发深了。”

说着,剩下的彩羽嘶嘶的燃起,转眼成了焦灰落在脚下。

“莫要以为大司命对你一念之慈,你便可为所欲为,将旁人都当做瞎子么?”

我深吸口气,“若你以为,将我囚在此处是他宅心仁厚,我无话可说,毕竟是我违反律例在先。只不过,纵使再囚我百年千年,你担心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玉湮白了脸,“你,你胡说什么?”

“我留在此处,自然不是为了大司命;而你明明有上佳的法术修为,却不愿离开独自修行。玉湮,你我选择了同样的道路,却是为了不同的人。”

“你当真执迷不悟,愿为那妖物违了大司命的旨意…”

我打断她的话,“人生在世,能有为之执迷不悔的人,岂非幸事?我不想要高深的修仙术法,只愿同他执手相随,这也是天理难容的么?玉湮,你苦苦等了那么多年,理应比我更明白不是么?”

无视她愈来愈苍白的脸色,我继续道:“大司命若需要瑶珠,我定然双手奉上。我死不足惜,但愿能一命相抵,放过无关的人。”

这一日间,我思来想去,觉得瑶珠只是个托辞。以沈泠的修为,瑶珠仅能再多添些功力,实在没有抢夺的必要。沈泠虽然性子别扭,倒也并非见财起意之人,何况如今即将荣任大司命的职位,更不可能硬是从我这边夺走珠子。

想来想去,也只是对玉湮的谎言罢了。

“没了那对珠子,功力尽失或是魂飞魄散,你都不在乎?”玉湮忽的笑起,艳若春花的容颜此刻说不出的惨淡,“鱼儿,你想的太简单了。大司命要的,远比你想象的多。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只是…”

“他若得到了想要的,你便再无机会留在此处了。”

玉湮扬起的手终是垂了下去。“你又知道些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她侧身让开,“大司命已前往九华峰,趁我还未改变主意,速速离去。”

我点头谢过。

玉湮自然不是来阻挠我的,从她出现那刻起我便明白了。

玉湮的苦楚另有隐情,我一知半解而已。可惜如今我自身难保,顾不得这许多了。

我庆幸的是,如今被蒙在鼓里的,唯有沈泠而已。

才出毓华宫这处金碧辉煌的囚笼,几乎因了眼前高悬的五芒星乱了方寸。

当初伤了煦的就是这东西,再过千年我都不敢忘记。只是这五芒与当日出自沈泠之手的却不尽相同,并无那生杀予夺的戾气,倒是极悠然的悬在半空,如指路明灯般不紧不慢的沿着江畔,往下游飘去。

更神奇的是,五芒星所过之处,结界的气息似乎淡去不少。

不,与其说是淡去,倒应说是有另一种极相似的术法悄然销蚀这原有的结界。

我怔了一会,不知这陌生的气息从何而来。纯净平和的感触,似乎又回到了极乐净土一般。

“死丫头,不能用飞的吗?”

暗夜中,还是能清晰的见着斑斓的彩栎招摇飞过。许是对我的速度万分不满,索性落到面前,歪着颈子不耐道:“上来!”

我感激的笑笑,急忙爬到它背上,“我怕触动了结界…”

“嘁,所以说仙术什么的就是麻烦,还得提防不被沈泠察觉。像我这般多好,来去自由…”

彩栎絮絮叨叨的跟着五芒星飞着,冷不防轰的巨响,似乎有什么炸裂一般。

转瞬间毓华宫的方向火光冲天,将暗夜映成一片亮金。

下一刻,原本繁星点点的夜幕顷刻褪去,道道惊雷急闪将风平浪静的夜空撕成片片碎帛,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彩栎,结界裂开了!”

我有些慌了。

“我就知道那妖女靠不住。”彩栎咕哝着,扑打着双翼往愈来愈黯淡的五芒星处飞去,“等出了这里就没事了。得趁沈泠察觉前赶紧离开。”

几处惊雷几乎是贴着头顶划过。亮光过处,一道白影几乎闪瞎我的眼。

“彩栎!停下!停下!”我拼命拍着身下的鸟背。

“死花妖,不是让你在外头候着,想被雷劈吗~~~~哎哟我的毛啊,丫头你下手轻点~~~~~”

彩栎尖叫之间不住下沉,底下的人影愈来愈清晰。

虽然仍在云熙江的边界,我却似乎回到了忘生湖边的竹屋,那铺天盖地漫开的洁白如雪般纷扬而下,密密的落满周身。

而那立于一片素白天地间的男子,近在眼前,噙着笑,朝我伸手。

于是念了许久的名字总也喊不出口,梗在喉间,化成低泣。

他将双臂张的更大,双唇轻启说着什么,我则在彩栎的惊呼中,急急的跳下。

跌进的,是久违的怀抱。双臂瞬间在身后扣紧,交缠的身形踉跄了几步,一同跌倒在绵软的忘生花海中。

风雨已然停下,而我依旧将脸埋在他怀中,贪婪的汲取着他的气息。

如果是梦,就这样一直持续着,再也不要让我醒来…

如果抬头,他会不会同往常一样,消失的不见踪迹…

脑袋被不轻不重的扣了几下。

温温的触感从颊边传来,半强迫的将我的脸挪开寸许。

我张大眼,努力分辨着早已镌刻在心底的容颜。

怎么办,看不清楚…一直都被泪水模糊了…

“傻丫头。”

湿软的唇和着低叹落在眼睑上,缓缓的来回磨蹭。

“许久未见,再见时却是哭成花脸猫儿似的。”

熟悉又温柔的触感流连到颊上。

“让外人瞧见,以为我欺负你了。”

闻言我手忙脚乱的揉眼,拼命将泪水压回。

再哭,再哭就什么都瞧不见了!

被雨水淋湿的额发垂到眉间,微敛的长睫上星星点点的聚着水汽。

手指不听使唤的抚上他的颊,轻触之间,鬓上的水珠便沿着指尖缓缓滑下。

我凑得近些,近的能看见那对清澈的黑眸中跳动的光彩。

他偏头,同从前一般,张口咬我的指尖。

长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淘气中漾开几分情迷。

些微疼痛从指间传来,胸口却充满了四溢开去的喜悦。

“煦…”我轻唤,看着笑意由浅入深,在他的唇边扩大,漾开温暖的弧度。

是他,不是那个只要睁眼就烟雾般缥缈散去的幻象…

终于,终于又见面了…

片刻后脚下一轻,人已随他而起,“我带你离开。”

我用力点头,看向交握的双手。

去哪里,都不重要的…

“喂喂,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彩栎的咆哮传来。

煦将我拉到身后,“没齿大恩,日后必当相报。”

彩栎撇嘴,“喂,我是要提醒你,别太勉强…”

“彩栎!”

身边的男子高声喊起。

我一惊,却见煦的面色少见的阴沉,紧握的手心也被攥的生疼。

彩栎怔楞片刻,偏头看我一阵,又对他道,“你这是何苦,迟早都会知道的…”

说着挥挥黑了一半的彩翼,“也罢也罢。另外,虽说沈泠如今已成不了大司命,但这人的心思不是你我能揣测的。一旦知晓来龙去脉,难保他会对你二人做出些什么。还是赶紧避避风头,小心为上。”

煦缓了神色,“这些日子有劳了。”

彩栎回复原身离开,偌大的旷野间于是只剩我二人。

初见的惊喜依然未平复,只是后来二人的对话却似迷雾挥之不去,纵使如今是在煦的身边,我却只觉这暗夜潜藏着无尽的不祥气息。



☆、第七十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 居然变成周更了= =||||

漆黑的夜色寂寥无声,而那种不知名的恐惧如同在心底生根一般,挥之不去。这不安,我已经许久不曾经历了。

彩栎方才说,沈泠做不成大司命了?

且不论缘由,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么?为何我却觉得这般忐忑惊心?

“鱼儿?”

颊上被轻拍一下。我回神道,“我们去哪?”

他俯下身,深墨的眸子盈满暖意,“去一个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我傻傻的重复,看着一缕鬓发随着夜风微微扬起,贴到他的唇边。

他笑笑,执起我的手往江边走去。

高挺瘦削的身形,衣袂款摆间带起的无限风情,似将心底的惊悸也冲淡了许多。

一叶小舟静静的漂在江面上,迷蒙的灰色舟身隐隐绰绰的晃动着。

“过来。”他立在那小小的舟上,朝我伸手。

我下意识的后退,“不行,太小了…”

这舟小的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从前也是…他不是大神君么?变出个大点的船多好…

等等,从前?大,大神君?

我惊愕的捂住口,瞪着眼前的男子。

“你若不上来,我可先走了。”他有些坏心的笑,却施法让小舟朝江岸靠的更近。见我犹豫,索性展臂将我抱进怀里。

一如当年,将我带离那个地狱之所的夜晚。

脚下一片坚实,远非方才所见的虚无船身。

“还是害怕?”

耳畔是低缓的问询,“不然改走陆路可好?”

我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江里会有妖魔出没。”

“此处怎会有妖魔…”他顿住,半晌,轻笑道,“不信你看看。”

小舟本是在江中破浪而行,只是眼下,舟身划开的,却并非黯淡的江水,而是朵朵绽开的花朵,星星点点的跃动着,甚至落至脚边。

“没有妖魔,可愿安心的同我走了?” 煦拾起一朵,放至我手中。

“你还有更新奇些的戏法么?都千年了,总不能每回都拿些花儿草儿的来蒙我吧?”我拈起那朵白花,吹了口气,看它飘然的飞进夜幕。

“我以为你最喜欢这个法术的。”他俯身又捡起数朵,“多亏了这些花儿草儿的戏法,你才肯乖乖的同我离开那地方,不是么?”

“不错。您的大恩大德,鱼儿丝毫都不敢忘。”

当年,是他将已惊得心神俱散的我强行抱上小舟,连哄带骗的带离被妖魔全数毁去的家园;也是他将我带到极乐净土,随他修习。对幼小的我而言,他既是恩人,也是恩师,甚或高于后来收留我的佛祖。我曾那么心怀感激的起誓,要同他一样,做一个出色的大神君,尽我所能去救助那些苦难的人。

可是,可是…

他居然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明明前一刻,还笑着抚我的头,夸我学的好,却在一夜之间,从极乐净土消失无踪。

随之而来的各色谣传甚嚣尘上。堕落,离经叛道,天罚,没有一处消息让我心安。

后来,再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也没有人再关心他的去向。

毕竟,谈论一名失足沦入妖道的仙君,是有失体统的;彰显自身高洁的最好方法,莫过于将其遗忘。

而再度孤身一人的我,若非佛祖将我收至莲台,只怕也会被逐出仙界。

只是,我不相信,他那般纯良豁达的个性,竟会无缘无故的沦落妖界。

于是,我找了那么多年,从天界到凡尘,从那所谓的圣洁仙境到妖物横行的魔界,不明真相的他们以为我只是为了早日登仙,才会去妖魔环伺的妖界修行,却没有人知道我那般努力,只是为了能再见他一面,能听他亲口说出实情。

可我终究没能找到。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以为,他永远都只能是生命中的过客了。

我以为…

当年的谣传,今已坐实。

再度相逢,君已成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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