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玉湮连连应声,小心退下。

明明是一般云淡风轻的景致,我却明白,这林子的尽头,便是另一番景象。

据说,魍魉岭是连接仙妖二界的通路,虽说入口处有封印结界,但这结界却有致命的缺陷。每千年间,必有一个时辰,结界会自行开启,即使有些修为的神君,若是不慎入了此地,想要全身而退也得费些气力,那些初来乍到的小仙就无此幸运了。

而眼下,这偌大的魍魉岭中,唯余二人相视而立。

“没有想问的么?”曜日圣君终于开口。

“如果是指令徒的身世,我并无兴趣。”煦应道,白皙的面容刻着掩不住的倦意,“不知圣君可否告知,为何我徒儿会被九华峰的人带至此处?”

“方才泠儿的狂化,你已亲眼目睹。我以为,你多少应明白些了。”曜日忽的笑起,毫无笑意的双眼看向魍魉岭的尽处,“不过华叡,泠儿的半妖体质,你也是今日才察觉吧?”

“不错,若非他现出妖形,这仙界中人想要一窥究竟,也是不易。曜日,你为他下了不少功夫,连同他身边那个小女妖,也受了你的恩惠吧。”

曜日冷下脸,“既如此,你便该知道,为何你的鱼儿今日会在此地,为何泠儿会在你的面前狂化,为何如今,我又会在此处。”

作者有话要说: 过年了~~~大家吃好喝好,喝好吃好~~~俺也要外出拜年放个小假~~所以...初六再见吧~~

☆、第八十一章

曜日冷下脸,“既如此,你便该知道,为何你的鱼儿今日会在此地,为何泠儿会在你的面前狂化,为何我又会在此处。”

煦叹气,“以沈泠的资质,倘能勤加修习,日后定然能位列仙班,为何你要苦苦相逼,将鱼儿逼入绝境?”

“住口。”曜日冷冷截断,“若无瑶珠的净化,泠儿即使修习千年万年,都无法去除体内的妖气。他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将来必然要接任我的衣钵,怎可因了妖血而误了他的前程?”

“九华峰的弟子个个出类拔萃,为何你对沈泠如此看重?更何况,仙界之中,收妖为徒者更是凤毛麟角。”煦蹙眉,“曜日,莫非那孩子同你有什么渊源?”

“渊源?”曜日似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大笑过后的神色却多了几分凄楚,“华叡,还记得当年沉香殿中,被你以业火焚烧的女子么?”

煦微微蹙眉,“沉香殿中的女子?她是唤作青沐吧?”

“原来你还记得。”

“剿灭食烟罗,确是你我担当的指挥使。最后的围剿,也的确是在沉香殿中。只是那个青沐…”煦的神色有些苍白,“确实是我疏忽了…”

“还记得当时,青沐是如何向你求情,求你放过她们母子的么?”

煦的神色有丝迷离,片刻又长叹道,“那个女子…我本以为,她是食烟罗的族长,自然是该被剿灭的元首。”

“青沐不是什么族长!她只是被那些妖物陷害,却又无法脱身的替死鬼罢了!只怪那日我缉拿食烟罗的真正元首,晚到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青沐被你的业火焚烧殆尽。她的孩子,更是何其无辜…”

“是我的过失。”煦垂下眼,“不该轻易听信那些妖物的谗言…她罪不至死,不该遭受修罗业火的煎熬。幸好,没有牺牲了那孩子…”

“一句过失而已,就能换回青沐的性命么?她有什么罪过!她什么都不曾做过!”曜日疯狂的吼了起来,“她的手,从未沾染过凡人的血灵,远比你我这些所谓的神祗要干净许多!若非因了那孩子,她也不会被那些该死的食烟罗当做叛徒送到你面前…”

煦不解的挑眉,“曜日,你口口声声为那女子辩护,莫非...”

“老天有眼,没有赶尽杀绝。”曜日顾自喃喃说着,丝毫不理会煦的问话,“泠儿还活着,也不枉我当初冒险将他送出…”

煦不可置信的望向几近癫狂的男子,“沈泠,便是当初青沐身边的孩子?而他的体质,是源于食烟罗的妖体同你的仙体?曜日,你疯了?天律有定,仙妖有别,你同青沐,迟早是要被责罚的!”

“是,我是疯了!青沐死了,泠儿不知所踪…我却必须独自一人,在这个道貌岸然的肮脏地方,百年千年的苟活下去!”曜日恨恨的道,“天律是什么东西!!我九华峰的执掌之人,历任司命神君,所谓天律,尽在我一言之中!”

说着又偏头看向煦,诡异的笑起,“只是,华叡,当初是你害的我妻离子散,没想到,你的宝贝徒儿,却送了我双份的大礼。”

“是她将泠儿带入极乐净土,让泠儿同我团聚。她的瑶珠,又是调和泠儿血气的绝佳药引,华叡,你当真收了个好徒弟啊!”

“曜日,你敢动鱼儿一根手指,我定然不与你善罢甘休。”煦的脸色愈发难看,高瘦的身形一时间竟似有些摇晃。

“华叡,此话出口,你是否也该斟酌一番?”曜日冷笑,“若是平日,你我或许还难分伯仲,只是方才为了抑住泠儿的狂化,你已损耗了不少内力吧?”

“鱼儿被带到此处,是你的授意?”煦也变了脸色。

“从你的手中讨人,我岂有胜算?自然得下不少功夫。”曜日望向魍魉岭的处所,道,“本来我也无需出面,只是玉湮那丫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坏了我的好事。好在泠儿这回发作的倒是时候,得了你的援手,还削弱了你的能力。华叡,要怪,只能怪你的运气到头了。”

曜日抬手,一抹金芒在掌中缓缓出现。细细看去,碗口大小的金色之中,竟有数个微小的五芒星的图案。

“诛仙阵?”煦退开数步,扬手结印。

流金与亮银色的光辉交织着,将繁密的树荫映的比日照还要晃眼。

“曜日,别做傻事!擅启诛仙阵,是要处以天刑的!”

男子立在亮银之中,依旧苦口婆心的说着。

“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你自己!”曜日继续施着术法,冷笑,“我既不能取了你的性命替青沐保仇,索性耗尽你的灵力,让你从此无法在仙界立足!”

煦不再言语,看来似乎全心的施法应对中。

原本明媚的天气逐渐阴沉,就连二人斗法时的刺目光辉似乎也被盖去不少。

我惶然的看向林子的尽头。

原本葱郁一片的林木已然委顿,却露出一具人形骷髅,似被什么牵引,在阴沉的半空中晃荡着。骷髅身后,赫然现出一处一人高的石洞,夹带着异味的阴风透过漆黑的洞窟往外蔓延。

这是什么东西?明明能听得呼啸的鬼哭妖泣之声,偏偏那骷髅却又非白骨之色,而是泛着华美的暗金之色,衬着洞窟外星星点点的青墨、赤红之色,说不出的诡异。

琉璃般通透的壁上赫然书着几个大字:绝仙洞。

“我道为何泠儿会突然发作,原是受了这绝仙洞的影响。”曜日忽地笑起,“真是天助我也。华叡,可巧这绝仙洞竟在此时开启,你没兴趣见识下么?”

煦显然已难以支持,半跪在地大口咳喘着。

“这诛仙阵本能耗尽你的灵力,让你同常世那些蝼蚁之民无异。不过眼下,我倒觉得,妖界才是你的长久之处。”曜日收回阵势,眯眼看向煦身后诡异万端的妖界入口,“你口口声声以天道律例为准,殊不知妖界却同仙界迥异,从来是强者为王,不如让我看看,一向备受尊崇的华叡元君在妖界是否同样过的风生水起?”

“青沐的死,我理应担当。莫说堕入妖道,你若取了我的性命,我也无话可说。只是,莫要再牵扯他人了…鱼儿同泠儿都是无辜的,你若伤了鱼儿,泠儿从此就会好过么?”

“华叡,你该担心的不是你那宝贝徒儿,而是你自己。”曜日有些不耐,见洞窟的入口越张越大,退开几步,“这定身咒足够支撑到绝仙洞将你吞没的时辰,有什么话,不如等你那小徒弟转世轮回时亲自同她说吧。”

曜日圣君转身离开。而那五光十色的怪异洞窟如同大张的口,虎视眈眈的扑向不远处的人影。

四周再度迷蒙一片,再没了危机四伏的魍魉岭,也没了噬人的绝仙洞,更没有那道早已淡出我记忆的身影。

只是,有什么,正逐渐的在脑中清晰起来。

方才我见到的,是曜日圣君的记忆吧。他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可惜,我棋漏一着,没亲眼看他进了绝仙洞,才让你这丫头有了机会。”曜日的声音依旧不远不近的飘来,只是,我的心思,已悉数回到那段尘封的往事中。

那日离开煦之后,我急急的去了菩提殿。

我本该随着其他初入极乐净土的同僚听佛祖论经,可是到了菩提殿,论经会早已结束多时。于是我便寻思,究竟是回缡阳殿候着,还是折返去寻找师父。正踌躇间,一名童子却将我引进了佛祖平日修习时的莲池。

印象中,位及至尊的佛祖总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不知他将我带到此处是何用意。佛祖只是同方才引路的童子附耳说了几句,那童子便过来传话,“师尊让你明日起来此莲台修行。”

我纳闷一阵,见他只是阖眼不语,也不敢询问,小声的辞了出来,却见来时一派明朗的天气不知为何转的阴沉,往方才那条小径的方向的天色更是黯淡。

寻常人若是被佛祖钦点了去莲台修习,应是无上的光荣,偏偏我满腹懊恼,只想赶紧去同师父说明,看看能否辞了这番美意。

也不知为何,我硬是折回到了方才玉湮引我前往的小径。

也就在那里,看见了让我一生都不应忘记的情境。

那条小径的尽头,却是开阔无垠的野地。

仙界少见的阴寒天色下,不知何时立起了绵延数里的暗褐色墙体。正中一道巨大的缺口,有什么正隐隐绰绰的晃动。

那是什么?

师父又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该上班了...

☆、第八十二章

仿佛,又重新回到久违的记忆中。

那个我从未想起过,如今却一点一滴逐渐开启的往昔。

那个缺口后面,究竟藏着什么?

在暗夜中闪烁的光芒背后,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眼前的景致逐渐清晰,我的心则随着幼时的自己缓缓的提起。

“师父!”

想要开口,出声的却是另一个自己。

我拼命的往洞窟的入口奔去,往那个正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影奔去。

等一下,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师父?

我定定的看着丈余外的男子。

他静静的立在黑暗的入口,依然同从前一般,玉树临风的模样,可是,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白皙如玉的面容,在暗沉的天色中依然醒目,只是,那道淡淡的流金之色,为何却见不到了?

那总是对我笑的深墨色双眸,为何却敛起,不看我了?

“师父?”

我有些怯怯的喊,往前几步。

却在对上两抹赤红之时惊得几乎跳起。

“师,师父,你怎么了?”

师父他,怎么变得像是妖的摸样?不舒服么?生病了?可是,神仙是不会生病的吧,何况是他那样的大神君…

我犹豫片刻,决定先将他拉出那个怪异的地方。

才往前数寸,却结结实实的撞上无形的结界。

“师父?你张结界做什么!”我慌了,“鱼儿有要事同你讲,你先出来好不好?”

“鱼儿,你听好。”依然是平日里的笑意,却随着那对赤色的双眸多了说不出的怪异,“日后,莫要接近沈泠同曜日圣君,切记。”

“泠哥哥?和他师父?”我心中诧异,却依旧点头,“鱼儿记下了。”

他的笑意变深,“记得,去菩提殿莲台下见过佛祖,从今日起,他才是你的师父。”

“师父!”我跺脚,“鱼儿就是要同你说这个,我明明有你了,为何佛祖忽然又说要收我为徒?”

“是么?原来佛祖已同你说过了..”他有些释然,“如此你便无虞,我也能安心了。”

“师父?你先出来好不好?”我敲敲结界,啧,奇怪,似乎并不同我想象那般坚固么。

他的笑意加深,“鱼儿,我这个样子,你不怕么?”

闻言我诧异的仰头看他,“为何要怕?”

殷红的唇弯起,“日后若再相见,会不会躲得远远的?”

“鱼儿怎会躲着师父?莫要再说这些,待鱼儿拉你出来。”

嗯,这结界松动了,再使劲些…

等等…他方才说什么?

什么叫做“日后相见”?

“师父你不同我回去么?”我停下动作。

“鱼儿,过来。”

我将手伸出,惊喜的发现结界已弱了许多,连我这等修为都可侧身而入。呼,终于可以带他出来了…这奇怪的地方,呆着都觉得不适。

下一刻,身子被紧紧地拥住,尚未回神,已有什么落在额前。

“师,师父?”

怎么了?师父为何这般抱着我?

“鱼儿,师父要走了。”

“师父,你去哪?鱼儿也要去。”

“不许。那个地方,你永远也不要去。”

“那怎么办?鱼儿要跟着师父…”

意识开始模糊,师父的脸也随之变得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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