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捉贼捉赃,我立时杵在原地,尴尬不已。

“我以为你正歇着,还真是不安分。”陌儿一脸狐疑的凑近,“你从哪找出这盒子的?”

我往门外看看,“师父不在?”

“不在。”他从我怀中捞过那盒子,“这东西我从前见过。”

“你见过?”我提高嗓子,“我怎么不曾见过?这里头是何宝贝?”

陌儿瞧了一阵,“那还是师父将你带回前的事儿了,我记得,该是那女子留下的…”他自知失言,急忙改口,“话说回来,你同师父这几日究竟去了哪里?”

我顾左右而言他,“对了,方才见芷兮的身子已无大碍,你打算何时将她娶进门?”

陌儿立刻红了脸,“你胡说什么…”

“你既没那个意思,平白将人家姑娘带回府中做什么?”我一把将盒子抢回,寻思着该如何把这东西撬开。

合得好紧,煦这家伙,到底往上头加了多少密合的咒术?

“你做什么!小心被师父瞧见!”陌惊呼。

我白他一眼,“你不想瞧瞧这宝贝生的什么模样?想瞧的话就赶紧过来帮忙。”

陌儿犹豫一阵,回身将门掩上。

“你这破咒的法术倒是大有长进。”他躬下身子凑近那盒子。

那是自然。封印记忆的咒术撤除后,这落锁的功夫岂不是小事一桩?

“这是何物?”两双眼一同瞪大。

孰料尚未看的仔细,便听得呵斥,“你二人在做什么?”

陌儿慌慌张张的跳起,“师,师父,你来了。我,我…”

傻孩子,这么多年了,一到煦的面前连撒谎都不会。

我憋着笑,看陌儿杵在原处结巴。

煦朝我手中瞟了一眼,又对陌儿道,“方才陈伯说你有事寻我?”

“不,不曾。”陌儿飞快否认,“只是想看看你同鱼儿是否安好。”说着看我一眼,又闪出门去。

“陌儿有话要说。”我盯着他的背影狐疑。并且绝非探询我同煦这几日的下落这般简单。

“我知道。”煦合上门,“不过,你不好好歇着,在我屋中四处翻找些什么?”

我将盒中的物什举高,“我以为已经碎了。”

这对瓷娃娃,不是当年临别时我赠于他的么?

里头封存了一粒瑶珠,既然瑶珠如今在我的身上,这娃娃怎会完好无损的一如当初的模样?

他伸手,“这不是什么宝物。”

我不理会,顾自再看。男娃娃完好无损,那盛放珠子的女娃娃倒是有些不同。触一下,甚至有温温的暖意。

“这个,好像不是我当初买来的娃娃…”

那股淡淡的温暖馨香,绝非瓷器所有。但那瓷白滑润的触感,的确是瓷器不错。

我倏地起身,“你,你又做了什么糊涂事!”

作者有话要说:

☆、地八十七章

将娃娃轻拍了数下。那娃娃微微晃动,缓缓的释出莹润的白光。

一名女子的身形在我的手中现出。虽仅数寸,我倒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怎么会…”我掩口。

那娃娃上面并无我的魂气,为何会有这般清晰的形貌出现?

“这自然不是你的魂气所铸,而是瑶珠的残影罢了。”

那小小的身影闻得他的声音,愉悦的笑了起来。

我瞪大眼,看着一个缩小版的自己立在掌心。

不可能…

残影即是幻象,岂会对周遭的事物有回应?

“这残像之上,怕是还有些别的吧?”

上头有他的血气,不然不会这般温暖。他到底对自己不顾惜到什么程度啊?

我瞪他,“瑶珠为何又回了我身上暂且不论,这本该丢弃的容器你却好好的存了下来,是何道理?”

他也不答话,顾自将娃娃取回。

怎么这样…

我无力的坐回床边。

明明自身难保,却宁愿耗费为数不多的血气维系与我有关的点滴。

我那时做的一切,他果然并不理会么?

即使只有一丝可能,即使那已非真实的我,也不愿意失去么?

修长的十指握住我的,我闷闷的抬眼。

“我是妖。”

他垂眼,热热的气息拂过交握的指尖。

“我也会有嗜血的冲动,会有杀戮的欲望。”十指被握的更紧,几乎要麻木了知觉,“你不在身边,我会克制不住。”

“煦…”

“当初是我设计要将你留在常世,不想最终被抛下的却是自己。”他苦笑,“你落崖后的那几年,我用血气留住你残存在瑶珠上的气息,封在这瓷人中,聊以慰藉,也不是过分的举动吧?”

“你不是说,沧海桑田,总有一日我会将你忘记么?可是鱼儿,你莫要忘了,我既已成妖,便做不来无欲无求的仙君。我不想忘记,也忘却不了。你若不在,我如何能独自苦苦支持?”

“可是,要维系这残像,必得以血气驱使。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住…唔…你做什么…”

对上他欺近的面庞,我一时失神,到口的埋怨也被尽数封在口中。

每,每回都是这般…

不愿正面回应我的问题,便使计敷衍了事。

唇齿间的交战,每每让我败下阵来,屡试不爽。

“等等,你还没说明白…”

我依旧垂死挣扎。

“噤声…想叫陌儿他们都听了去么…”

他的笑意太过魅惑,缠绕的体温亦太过灼热,不及回神,便深深的溺毙其中。

“无论何物,若能换你回我身边,都是值得的。”

娃娃与其中的残像,明明另有隐情,却不愿同我说明…

耳边轻幽滑过的低吟,尚不及在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便被火一般的热意消融殆尽。

“当”的声响,将我的神智拉回。我晃晃脑袋,面前立着的,是一脸忧心的莲儿。

“小姐,你吓死莲儿了。”

半边身子仍在凳上,另外半边倒是软软的歪进她的臂弯中。

我茫然四顾,然后坐好。

说来奇怪,眼周的刺痛明明有所缓和,却时常莫名的就失了心智,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煦依旧背着我调制渡去合情咒的汤药,我也依旧将汤药倒个干净。

只是如此这般,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记得在离心谷中,陌儿曾说过些关于我坠崖之后的事情,虽是只言片语,但似乎同煦的自残行为脱不了干系。

煦这边口风太紧,陌儿那头是不是会有些松动?

“芷兮小姐?”

循着莲儿的喊声,却见园中多了抹纤细秀丽的身形。

芷兮?什么时候进的园子?

我苦笑抚额。最近神智真是越来越不清醒,反应也够迟缓了。

“芷兮姑娘,呃,不不,嫂子。”急忙起身,朝未来的嫂子致意。

芷兮同陌儿已订了亲事,这几日合府上下为了下月的仪式忙得人仰马翻。

“恭喜芷兮小姐,莲儿正预备替您去裁嫁衣呢。”莲儿在一边捂着嘴直乐。

她一愣,立时满面绯红,呆立在原处,半响才揪着衣角道,“别,别那么说,我还不是…”

“也就下月的事情了。”我将羞窘万分的芷兮拉过,一边推着莲儿,“快去替少夫人沏壶茶来。”

莲儿抑着笑匆匆退下。

“你们莫要消遣我了。”芷兮的头都要垂到地下,面上嫣然一片,好看的很。

“我知道,陌儿会心疼的。”

我嘿嘿笑着,感觉自己的摧花辣手几乎要将她逼得掉眼泪了。

呃,这要是在从前,我哪会有这般调侃人的劲头…奇哉怪哉!

“好好,不说这些,不然我真怕你又跑回安平县了。”我上下瞧着眼前的少女。

头回见着时,是在离心谷中,她替煦送上家传的药方。那时的她笑得灿若春花,举止从容,叫我好生嫉妒。

后来便是在安平县的药堂中,她无声无息的倒在陌儿怀里,状如死尸。

再后来,索性就成了晏岚的傀儡,形状可怖的行尸一般,将我诱入百人冢内。

说起来,从前几番见面,她都是被附身的状态。这几日家中事务繁杂也未得机会好好的聊上一阵,今日,才是真的有机会能将她瞧个清楚。

原来陌儿喜欢的姑娘,是这个样子啊…

“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她秀气的柳眉微微拧起,努力的思索着。

原来即使被附身,她还是对我有印象的啊!

我笑,“百闻不如见面,你觉得我面熟,一准是陌儿说了我许多坏话的缘故。”

一丝笑意从粉色的唇瓣上漾开,“他从未说过你的不是。同我说的最多的,还是你们幼时的那些事情。”

“若果真如此,算他有口德。”我嘿嘿直乐,“他对我从来都是颐指气使,见了师父却是耗子见了猫一般。”

芷兮微笑摇头,“陌同我说过,他从小被师父收养,与你情同手足,所以你和师父对他的好,点点滴滴,他都记得。”

芷兮握住我的手,有些腼腆的笑,“他说,师父的身子不好,而你早晚也会离开,因此,他的本意是要回韩府,照顾师父一辈子的。”

我讶然。

陌儿考虑的,远比我周全…

我不在的这些年,他是唯一留在煦身边的人,也是唯一能带去一些慰藉的人…更不用提百人冢与离心谷中,他屡屡要求留下,最终都是煦强行命他离开。

对煦不离不弃的,从来也不是我…

“鱼儿?”

我回神,瞅着少女诚挚的微笑,有些失落。

“陌儿做的,比我做的要周全许多…”

芷兮微讶,继而轻摇臻首,“你误会了。有些事情,我听陌儿提过,并非你的过失,实在是情非得已。而今最重要的,便是好好把握将来的时日吧。”

“我自幼体质孱弱,又是独出,父母视我如珍宝一般。陌儿来安济堂后,对我也是百般呵护,周围的众人似乎只是为我一人而活。那时的我,只是认为这些都是理所应当,”少女的声音柔和婉转,似是想到些伤感旧事,顿了片刻才道,“后来双亲辞世,陌儿也因急事回了离心谷,一夕之间,最亲近的人都消失不见,那种滋味,想必你也知晓吧?”

我垂眼。

那种滋味,我已尝过太多次了。

可是,我又能如何?

那些事情,并非我能掌控。我能做的,除了无尽的等候,还有什么?

“这世间的任何人,从父母双亲,到陌儿,乃至安济堂里的其他人,他们对我的好,并非天经地义。若我一味的沉溺其中而毫不自知,不做投桃报李之举,终有一日会错失到手的幸福。”她笑笑,“陌儿愿意带我回韩府,这是他给我的机会,也是你同师父给我的机会。”

她笑的感激,我却不由黯然。

芷兮虽不知自身的体质异于常人,才数度遭受外物的胁迫,却清楚的知晓她的安全无虞是因了陌儿的守护。

滴水之恩,她愿涌泉相报。

她是幸运的,因为,老天给了她这个机会。

可是我呢?

我还有这份幸运么?

他给的性命,同满溢的情分,我还有机会悉数还回么?

我同他之间,还剩了多少时日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八章

我同他之间,还剩了多少时日呢?

芷兮说的,我不是不懂。她苦口婆心的想要点拨什么,我心知肚明。

可是,只怕我已经没有那个机会了。

“陌儿,他不会亏待于你。”

我无法向她承诺什么,半响,才讷讷的挤出几个词。

芷兮沉默,偏过脸看向远处。

“陌儿说过,他的命是师父给的。他对师父的情意,我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天边的流云静静的滑过,芷兮看了一阵,幽幽启口。

“他说,希望师父的后半生不会过得那么辛苦,可是唯有这件事,他即使拼了性命也无法做到。”

眼圈阵阵发热,我索性侧过身,不去看她。

真是的,日光何时变得那般刺目…

“我本是外人,不便插手你们三人,可是鱼儿,我求你,帮帮他,好么?”

我一怔,却已被她掰过身子,“我自知亏欠你们许多,可是陌儿对我的重要,不啻于师父在他心中的地位。我一己之力,无法让他展颜,所以我才厚颜再求你一回。这世间,能让师父牵挂,让陌儿安心的人,惟你而已。”

本应含羞带嗔的双目,却热得几乎将人融化。那样娇弱的女子,认真起来的劲头,足以令人侧目。

我轻呼了声痛,她才后知后觉的松手,慌张的如受惊的兔儿,一迭声的道歉。

我笑着应下。

陌儿同她的幸福,我会成全。

而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也一定会幸福的。

“你躲着我做什么?”

一把揪住脚底抹油的某人,我慢条斯理的将他拖近。

陌儿不停挣扎,又不敢高声,生怕将人都引了来。

“我还有事,师父他…”

“师父他不在房里,府里都不知他的去向,你知道么?”

“我不知道。”陌儿立刻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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