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是我……也许是我……

◎我杀人了?◎

这晚谢荡没有再进入那个奇怪的梦境中。

他睡得倒还算安稳,梦里全是红袍的身影和檀香的气息,还有齐与温柔的笑容,两种身影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分不清……

大清早,武场便站满了人。

灵源泉的异动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

谢荡当然也在其中。

而晨起时胸口残留的刺痛还在提醒他,昨晚的安稳像是偷来的——

灵渊泉的黑雾绝非偶然。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味。

“嘿!那谁!”一道声音传入了谢荡耳中,他循声望去,是几张不熟悉的脸。

他们从人群中走来,所有人都因为这一声而停了下来,顿时整个武场陷入了寂静。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来人一脚踹到他的肚子上。

谢荡不禁闷哼一声,身体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捂着肚子,声音带着些颤抖:“你们……”

“哈哈哈哈!我们?”为首的那人环抱着双手,带着一种睥睨的眼神俯视着他。

“你个畜生!长老说得果然没错!”

为首那人顿了顿,俯身凑近,唾沫星子溅在谢荡脸上:“你一来宗门,灵源泉就动荡!你是不是魔族派来的奸细!”

说到最后,为首那人突然眼尾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都怪你!我弟弟死了!他昨天只是去灵渊泉附近巡查,就被那黑雾吞噬了!”

谢荡抬头看向面前的人,眼里满是震惊,此话一出,原本的寂静被瞬间打破。

“来路不明的东西!”

“奸细滚出远山宗!”

“话不能这么说吧,灵源泉异动早有预兆,跟谢师弟有什么关系?”

“诶!此言差矣,他没来之前宗内哪有这么多事?”

“……”

此起彼伏的声音顺着风传入了他的耳朵,打在了他的脸上。

有人懂是非、明黑白;有人嫉妒他资质平庸,却能拜闻砚为师;而面前的人大概是想给弟弟的死找一个替罪羊吧。

也可能是他们本就不满,只是借题发挥。

风越来越大,掠过武场四周陈列的剑器,发出呜呜的剑鸣。那声音在谢荡听来,竟像是一声声嘲讽的嗤笑。

他没有选择一直保持这样摔倒在地的姿势,亦如他未入宗门时那般,他强忍着疼痛起身,低吼一声:“九死,剑来。”

“哼,你在叽里咕噜说什么?”那人见谢荡嘴里在念叨什么,便开口讥讽道。

话音刚落,一道红色的光芒劈开空气,从天而降——是“九死”,他的剑。

谢荡稳稳拿过剑,抬手指向他:“你无非是觉得自己没有入到师尊座下,借题发挥罢!”

“今日,我们就在这儿比试一番!”

为首那人嗤笑一声:“哈哈哈哈!来,我倒看看你有多了不起!”

说罢那人的剑也随之破空而出——剑身是寻常的银色,上面并没有花纹,光影落下只有一层淡淡的冷光,出鞘时没有龙吟凤鸣,只有一声轻响。

周围人见两人都拿出了自己的武器纷纷散开,为两人腾出空间来。

“请赐教!”

可对方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只是冷哼了一声,一人一剑便向他刺去。

谢荡也不再啰嗦,而是拿起“九死”迎战。

剑风裹着那人的怒意向他袭来,招式虽然是平日里练习的章法,可被他使出却格外狠辣,那剑直直刺向谢荡心口,没半分点到为止的意思。

谢荡侧身避开,手腕一转,红光流转的“九死”剑格开了他的剑刃。“叮”的一声脆响,震得两人虎口发麻,险些脱手。

谢荡的招式算不上精妙,却胜在沉稳。他入门时间短,但好在每日勤奋刻苦,正因为如此让那人的狂攻屡屡落空。

“你这是什么邪魔歪道的招式?!”面前那人不禁疑惑道。

“我凭什么告诉你!”谢荡心中想起那晚的晚风;那晚冷冽的月色;那晚闻砚手把手教他的场景,想起闻砚随手扔给他的剑谱。

脸上竟扬起了一抹带着锐气的笑。

“你笑什么!小畜生!你在挑衅我吗?!”

那人见他莫名其妙发笑,气得浑身发抖,突然有人吼了一句:“秦师兄,刺他心口!”

谢荡沉浸在回忆中,一下没缓过神来,剑直直朝他胸口刺去。

嗤——

锋利的银剑划过空气,好在谢荡侧身躲过那致命一击,可他的手臂却被刺了个血窟窿——那血窟窿竟冒着淡淡黑气,但并没有人察觉。

痛感瞬间蔓延全身,握着“九死”的手猛地一抖。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流了下来,将墨蓝色的衣袖沁得发黑,一滴一滴砸在了石板路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秦师兄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将刺入谢荡手臂中的力度又加深一番——剑刃狠狠地往里钻入。

“啊!”

谢荡痛得闷哼出声,眼底瞬间漫上红血丝。

“你找死!”谢荡硬生生压着喉间的腥甜,朝他怒吼道。他左手死死攥着对方的剑刃,任凭掌心的血滴落。

右手的“九死”感受到了他的怒意,红光更加耀眼,甚至刺眼,照得周围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他带着“九死”,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直直劈向那人的天灵盖。

秦师兄被他眼底的狠毒吓得连连后退,将剑仓促拔出。银剑拔出的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没掌握好角度,原本还只是血窟窿的伤口,瞬间皮开肉绽!

周围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秦师兄,快走,我感觉他疯了!”

“你们看看他周身的红气,不是魔族奸细是什么!”

“……”

风又忽然大了起来,将谢荡的衣袍吹得作响,胳膊上流出的鲜血随着风打到了秦师兄的面门上。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一声闷响,秦师兄身体猛然一僵,脸上的狠戾和惊愕瞬间凝固,惨叫声如鲠在喉。

温热的血混着细碎的骨渣,顺着发缝喷涌而出,血花四溅,溅到周围每个人的脸上。

他握着银剑的手无力松开,身体直直倒下,“砰!”

沉闷的倒地声响起。

武场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一时间无人说话,除了风掠过的剑鸣声——这次倒像秦师兄的低声哭泣。

“杀人了!”

不知是谁高喊,打破了这寂静。

“快去禀告玄珩长老!”

“……”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弟子们尖叫着往后退去,看向谢荡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厌恶。

有人害怕,有人颤抖,有人向无音榭的方向跑去。

而谢荡没动,只是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发怔。

所有人都以为是他的本意,可事实上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出卖了他。

“不……不是……”

他想开口解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周围的人早已没人了,只剩下他和地上的尸体。

“孽徒!”

一道冷冽的声音裹着风声送入他的耳中,直击他的内心。

谢荡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他最不想看见的人,最不想听见的声音,还是来了。

啪嗒——

谢荡手中的剑落下,缓缓转身与远处的闻砚视线交汇。

“不……师尊……”

谢荡开口已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了。空中弥漫的血气挥散不去。

红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血迹,却丝毫没有沾染。他的脸色比寒冰还要冷,眉眼间的戾气几乎要将人冻伤。

可谢荡却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流血的左臂上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指尖也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眯着眼睛向他走来,谢荡太阳穴狂跳,后退半步。

“师尊,是他先伤我。”谢荡错开视线,压制着喉中的腥甜,声音嘶哑道。

闻砚站在他面前,偏头看向他的伤口——血液还未凝结,将衣袖沁得越来越湿润了,混着血液的红中竟能看出些许黑气。

这黑气是什么?

闻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抬手,指尖悬在谢荡的伤口上方,似乎想替他止血,却又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他垂眸看向地上的尸体,现在太阳高挂于空中,为什么没有影子……

闻砚的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一段时间内,两人都没开口说话。

谢荡看着闻砚的表情,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直到齐与的到来打破了这场寂静。

“弟子齐与,拜见师尊。”

齐与躬身行礼,起身时不动声色地往谢荡身边靠了靠,挡在了闻砚和谢荡之间。他的衣袖轻轻擦过谢荡的手臂,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看向谢荡苍白的脸色和流血的手臂,眉头紧锁:“师弟,你这是……”

闻砚抬头看了一眼齐与,再次回头看向地上的尸体,竟又缓缓浮现出了影子。

齐与?影子?

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师兄,不是我……”谢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声音嘶哑地说道。

齐与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安慰道:“我相信你,你不是这样的人。师尊他……”

话还没说完,便被闻砚打断:“齐与,去通知各殿主长老到同参殿。”

齐与担忧地看了看身旁的谢荡,他现在不能也不敢违抗闻砚,只是沉声道:“是。”

闻砚的目光再次落在谢荡身上,清冷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谢荡的心里:“同参殿上,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

说完,他转身便走,红袍的身影消失在武场入口,只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

谢荡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得吓人,却硬是没掉一滴泪。

师尊不信他。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疼得厉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