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一阵兵荒马乱的,三人重新在沙发前坐下,谁都没顾得上去看那个从一开始就淡然旁观的林云。

林云收回目光,继续看他的股票。

屏幕上红红绿绿的线在跳,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耳朵里全是客厅那边的动静,母亲在给哈尔倒茶,父亲翻来覆去地看那份购房协议,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怎么好”。

哈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还在用他学的那几句夏语表忠心:“我对林云好。”“我会赚钱。”“他开心我就开心。”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爸妈知道吗?”

翻译软件把这句话转成英语,哈尔听懂了,表情一下子变得有点僵。

“……我妈妈知道。”他说,声音低了几分,“她说,只要我开心就好。”

“你爸呢?”哈尔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没有爸爸。”

母亲“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慌,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父亲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了:“喝茶喝茶,这茶是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林云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

那个詹姆斯家族的事,他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说。而且现在自己拥有的还不够,让哈尔现在回去,只会成为那个家族剥削的对象。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看屏幕。

晚饭的时候,气氛不错,虽然还没到热情的程度,但两口子已经可以淡然面对哈尔。

结婚和房子,这对于夏国的普通父母而言,就已经是足够份量的承诺。

可惜的是哈尔始终没有说出工厂的事,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觉得很羞耻。

那工厂起价八百万米元,最后的成交价还不知道多少,那是现在的哈尔绝对无法拿出来的钱。

不过为什么林云可以拿出来?

哈尔想了想,决定将这个问题放在脑后,他只要知道林云是他的就够了,他们现在正在林云的家里讨论婚姻,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吃过饭,约好明天去看房子的事情,林云和哈尔就走了。

父母今天送他们下了楼,一直目送他们开着那辆租来的车离开,开出小区的大门口。

父母站在雨后清新的路边,久久才开始交谈。

“云云这次回来,变了很多。”

“大了嘛,国外的文化又不一样,受到的影响很大。”

“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是啊,担心,但又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上忙,那个哈尔,我看着好,也看着不好,愁。”

“愁也没用,昨晚上孩子开门就走,我就知道这事儿拦不住了。”

“至少他们还想着结婚……先看看吧。”

……

第二天上午,林云比平时起的早点,和哈尔一起,接上父母去看房子。

售楼部的人提前接到了通知,经理亲自等在门口,看见那辆租来的电车停下来,小跑着迎上去。

“林先生!格斯先生!”他笑得满脸开花,目光在哈尔身上多停了一秒,又飞快地收回来,“房子都准备好了,钥匙在我这儿,我带您们去看。”

电梯上了16层,一梯一户,电梯门出去就是玄关,整面墙都是鞋柜。

再往前走,房门打开,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四室两厅,一百六十平,装修是开发商送的现代简约风格,浅灰色的墙,白色的门,地板是浅橡木色。

厨房很大,装了嵌入式的烤箱和洗碗机,阳台上摆着两把藤椅,能看见远处的江面。

母亲站在客厅中央,小声说:“这也太大了……”

父亲背着手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点头:“这房子光买家具也要不少钱。”

母亲点头:“晚上开火肯定是开不了,这房子里什么都还没有呢。”

销售经理,眼睛一亮,上前问林云:“我们公司还和各大软装品牌有合作,都是大品牌,您要是不想麻烦,可以交给我们。”

林云问:“最快多久?”

“一般要一周左右,但如果您加钱的话……”

“加钱,越快越好,所有家具必须要无醛的。”

“没问题!”销售经理笑开牙齿,“我现在就去通知他们和品牌联系,快马加鞭的把最好的产品送进来,让您和叔叔阿姨、还有朋友在最短时间住进这里。”

销售经理去打电话了,父母又在屋里看,不过转了一圈,母亲把林云拉到一旁小声的问:“我看你没和哈尔商量,要花不老少的钱,就这么定下来了吗?”

林云把之前说服给表姐的那套说词拿出来:“我和哈尔有合作关系,他的钱有我的份,我们不光是伴侣关系,放心吧,我动的都是能动的。”

“这样啊……”母亲想想问,“你们的感情,涉及到钱,安全吗?妈知道妈想的多了不好,就是担心你……”

林云的表情柔和:“放心吧,我和他都在认真对待这份感情。”

钱到位了,事情办着就很快。

电话后一个小时,陆陆续续的就有家具送进来,确实都是大品牌的高端货。

但也有些东西没有存货,拿的是样品,品牌方面也不糊弄,询问能不能折旧,可以他们就送了过来。

林云通通说可以,只有快和安全就行。

等到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别说冰箱彩电、床和沙发这样的大件,就是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满了。

有钱就是这么效率,他们晚上是真的可以在这屋里开火。

不过最后,他们回老房子吃的,母亲和父亲在厨房里忙活,哈尔在旁边帮忙,没多久就又是一大桌子的菜。

哈尔在旁边帮进帮出的模样,可比就知道坐在电脑前面的亲儿子贴心多了,今天饭桌上两口子对哈尔的态度,又亲近了不少。

饭吃到一半,哈尔笑眯眯的从背包里掏出他带了一路的盒子,献宝般的递给了两口子。

打开来看,竟是洲际杯的那枚金牌。

金牌在手,老辈夏国人眼里,那就是正经人。

本就剩下不多的那点儿芥蒂,几乎就都没有了。

林云淡淡解释:“外国人更放得开,他们会把喜欢的东西拿出来,也可以说是炫耀吧,但我认为,更多是一种喜悦的分享。”

林云的这句话意有所指,他母亲听出来了:“你是说直播的事?”

林云点头。

那边哈尔说着说着,就又把手机拿了出来,把自己比赛的视频给林云父亲分享,炫耀说:“我的对手,雅各布,拿过世界冠军,但我没有怕他,第二次我滑出了更好的成绩。”

“哦哦哦。”父亲拿着手机看,边看边点头,最后嫌弃手机屏幕小了,就把视频投屏到了电视上。

一家人,围在餐桌前看电视,就听见他们不停地说“那里,那里,那个是我”“哦哦,这是你啊,哎呀这也太厉害了”“这运动可以啊,太帅了”“行,世界杯要加油,你比赛那天我肯定看直播”……

气氛大和谐。

吃过晚饭,两口子就开始收拾行李,今天没让林云和哈尔留下,说是家里乱,他们要慢慢捯饬,才能把这经营了20多年的家整理清楚。

不过离开前,父亲让林云明天换个大点儿的车过来,林云却想找搬家公司。

父亲说:“家具又不用拿走,就一点衣服和生活用品,不用找搬家公司。”

林云说:“就找搬家公司,我明天白天有事,找专业的放心又轻松。”

父亲好奇:“什么事啊?是要带哈尔去玩吗?”

“对,没剩几天了,我带他在附近看看,晚上会回来,不回来吃饭会提前给你们打电话。”

“那也行,玩开心的。”从抗拒到接受,再到要好好对他,也就三天的时间。

这天晚上,依旧是回酒店里住,林云也用手机查了一下周边的景点,做了个简单的攻略。

八点半的时候,猎头老王的电话打过来,却打乱了林云的计划。

老王在电话里说:“……沈维真不是东西,刚刚安排了一个人过来,问我你的事,还告诉我,没他点头,没人能在南城开日化厂,本来说好的拍卖会资格,也给我搅和黄了。

我约了南城夏行的行长,陈行长,他管着开发区那片的信贷,拍卖资格的事可以直接通过他,他想和你见一面,吃顿饭。”

林云敛眸想了想,然后说:“行吧。”

挂了电话,林云转头去看哈尔:“明天你去陪我爸妈搬家。”

哈尔倒也没多说什么,他虽然满心期待明天的旅行,不过刷父母好感也不错。

点头后,哈尔问:“收购工厂的事?”

“嗯,有人捣乱。”

“谁?”哈尔眼睛瞪着,好像要去干人的架势,“还是那个说你钱不干净的吗?”

“这里面有点误会,我需要认真处理一下。”林云对哈尔解释的含糊,因为其中涉及到一个他们不能触碰的名字,“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不会让这种事耽搁计划。”

好在哈尔并不懂这其中的复杂,除了担忧并没有多想,最后拍着胸口说:“会照顾好爸爸妈妈。”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改口了。

第二天中午,林云换了身衣服,独自出了门。

老王开车来接他,上车的时候表情比较紧张:“林先生,陈行长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他办事讲究规矩,最烦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沈维那边的事他应该是都知道,对你的情况也肯定了解过。”

“嗯。”林云坐在车后座,翻看老王递过来的资料。

陈德明,五十三岁,南城夏行行长,在开发区干了十五年。开发区里那些工厂的贷款,大半经过他的手。

华美当年扩建的时候,也是他批的款。

“他跟华美有旧。”老王有点唏嘘,“当年华美建新厂,是他一手推动的,现在华美要被拆了卖,他心里不痛快。”

这是提醒林云,今天这顿饭不好吃,可能是鸿门宴。

但在林云眼里,却有别的想法,只是究竟是不是和他想的一样,还得见了面再说。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开发区一家私房菜馆门口。

不是什么高档地方,藏在居民区里,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老王带着林云往里走,穿过一条窄巷子,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个小院子,摆着几张藤椅,墙角种了一丛竹子。

包间在二楼,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陈德明已经坐在里面了,精瘦的,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整齐干净的白衬衫,皮肤也白白净净。

一看就是文化人,成日里坐办公室的那些人。

不过久坐办公室,在他这个年纪,还能保持这种健康精干体态的人,不多。

看见林云进来,他站起来,目光从林云脸上扫过,又落在老王身上,点了点头。

“坐。”

老王介绍:“陈行长,这位就是林云,林先生。”

两人握了手,没有一点商务上的寒暄,坐下后,陈行长开门见山的就问,“你就是林安国的儿子?”

林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林安国是他父亲的名字。

“是。”

陈德明点点头:“你爸在华美设备科干了二十五年,我认识他。华美建新厂那年,设备调试的时候出了故障,你爸带着人修了两天两夜,让我记忆深刻。”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爸是个老实人。华美这么多年,就靠这些老实人撑着。”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但林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他在试探自己,看看这个“林安国的儿子”,到底是回来做事的,还是回来捞钱的。

菜上来了,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陈德明不怎么吃,只是偶尔夹一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说话。

“你在米国学的是经贸?”他问。

“是。”

“毕业了?”

“刚毕业。”

“在那边做什么?”

“做点投资。”

陈德明放下筷子,看着林云:“投资什么?”

林云知道这不是闲聊,是在摸底。他想了想,没有绕弯子:“投资体育。一个滑雪运动员,叫哈尔·格斯。”

陈德明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林云表现的也很礼貌,没有对待大部分人时候的冷漠,他能感觉到陈德明不一样,所以也就耐心地回答:“他去年拿了全国冠军,今年拿了洲际杯冠军,晚点要打世界杯,目标是明年的奥运会。”林云也喝了口茶,说得不紧不慢,“我投了他两年,现在的收益,够我在南城买几个厂。”

陈德明的眉头缓和下来,看表情对林云说的这些话不意外。

“那为什么回来?”他问,“在米国做投资不是挺好的?”

林云给了他想听见的,也是自己的真实想法:“我爸在这儿。”

陈德明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勾了起来,对林云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

再开口的时候,有了长辈看向后辈的眼神:“华美的事,你了解多少?”

“了解一些。”林云便也按照他想看见的,礼貌耐心且不失精明地说,“被米勒基金收购后,要拆了卖。沈维留在这里处理,设备、厂房、土地,一样一样地拆。工人裁了一千多,剩下的也快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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