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维多利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诺兰期待的愤怒或不屑,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平静。

“赔。”她说。

诺兰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赔给他们。”维多利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办公桌上,“二十多万不算什么,跟后面的事比起来,这点钱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诺兰腾地站了起来,“你在说什么?我们是詹姆斯家!我们什么时候被人讹过钱……”

“你坐下。”维多利亚的声音不大,但诺兰看出她眼底的不悦,不敢违背她的命令。

维多利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铁杉城西郊,我们手上还有几块地?”

诺兰被她突然转移话题弄得有点懵,想了想才说:“除了卖给他们做扩建的那块地,还有一块在靠近河边的地方,比他们手里的那块地面积还要大一倍。怎么了?”

维多利亚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把这块地,也给他们。”

诺兰这次真的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上,瞪着维多利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你疯了吗?他们讹我们钱,你还要送地给他们?我们詹姆斯家什么时候被人骑到头上过……”

维多利亚抬起头看着他,再次将他从暴躁的状态定住。

“哈尔的名字叫哈尔·詹姆斯·格斯。中间名,詹姆斯。”

诺兰的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一个声音。

维多利亚继续平静地说道:“现在会长希望他回家。”

顿了顿,又说:“这件事你先去处理,等时机合适了我会和你一起再过去。”

诺兰何尝听不出自己是负责趟雷的那一个,但现在他已经顾不上了,他满脑子都是哈尔的名字。

哈尔·詹姆斯·格斯?

哈尔·詹姆斯?!

该死的,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一直被他看不起的运动员,竟然是会长的私生子?而且会长竟然要认回他?!!

林云安排了一切。

包括一再提升哈尔的价值后, 会让他们更顺利得到赔偿这件事。

他不是一个吃亏不出声的主儿,哪怕对手的背景雄厚实力惊人,但他有的是办法让对方吃亏。

在诺兰火速带着赔偿金和另一片土地合同的转让书,找到丹赔礼道歉的时候, 林云还是为詹姆斯家的厚颜无耻, 以及他们的野心而震惊。

毫无疑问的,只有渴望的更多, 才会割舍的更多。

那块在河边的土地价值有150万左右, 加上赔偿金,詹姆家这次拿出了170万的见面礼。

当然,土地是负资产, 20万是赔偿金,这些钱在林云眼里不算什么,但换个角度看, 詹姆斯家又是赔, 又是送,这次低三下四的, 确实让詹姆斯家脸在地上狠狠地摩擦了一遍。

丹看见诺兰脸上亲善的笑容时, 甚至怀疑自己早上没有睡醒,眼睛是花的。

眼前这个人,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质T恤和牛仔裤,平易近人的装扮,脸上的表情不再是记忆里那副居高临下的傲慢,而是换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近乎讨好的温和。

诺兰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文件袋,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丹先生,打扰了。”诺兰的语气客气得让丹后背发毛。

“诺兰先生,您这是……”

诺兰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双手递到丹面前。

“赔偿金,二十一万三千六百米金,财务核过了,一分不少。另外,之前的事……是我们这边流程上出了问题,给你们添麻烦了。”

丹没有马上接,他盯着诺兰的眼睛看了两秒,想从那里面找出一丝虚伪或者嘲讽,但没有。诺兰的眼神诚恳得不像话。

“诺兰先生,您这是在……”

“道歉。”诺兰把文件袋往前又递了一点,“上次来,我态度不好。回去之后我想了很久,这件事确实是我们不对。合同签了,该配合的配合,拖着不给证明,是我们的问题。丹先生,对不起。”

丹不理解,但总觉得和林先生有关,任何无法理解的事情,只要和林先生有关,就再正常不过了。

毕竟他的认知很低,格局也很低,看不明白也很正常。

充分了解自己的丹,让腰杆比上次挺得更直了一些:“诺兰先生,赔偿金我收下了。但我想知道,是什么让您改变了主意?”

诺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不自然,但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了。

“丹先生,说实话,我们詹姆斯家在铁杉城的产业这些年一直没什么起色。西郊那几块地,压在账上亏了好多年。你们俱乐部的发展,我们都看在眼里。哈尔先生的成绩,也让我们非常敬佩。”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之前的那些不愉快,是我们不对。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赔偿金,也是希望能跟滑雪者之家修复关系。以后铁杉城这边的事,大家多沟通、多合作。丹先生,您看,我们能不能重新认识一下?”

丹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只是心里越发地崇拜林先生。

跟着林先生无脑冲,果然没毛病。

“当然,这次的事情都是误会,我对詹姆家族也慕名已久,作为米国古老的家族之一,犹如传说一般存在着,能认识诺兰先生,也是我的荣幸。”

商业互吹谁不会。

诺兰笑着,眼底有些微微的不耐烦,但他掩藏的很好,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是暖的:“最近俱乐部改扩建,听说哈尔先生在极光雪翼训练全能项目,是这么说吧?全能王?哈尔先生现在可是我们米国之光,能够有这样的缘分结识他是我的荣幸,能不能我做东请您和哈尔先生吃顿饭?”

“很抱歉,奥运期间,哈尔被严格禁止在外面吃饭,他现在训练太忙,自由式滑雪一共六个项目,除了U型池,其他项目都要从头开始训练,恐怕……”

丹没有答应,也必须不能答应,谁知道这个突然改变态度的家伙想要做什么,看他好像对哈尔生出浓烈兴趣的样子,看来要给哈尔再雇佣两个保镖才行。

诺兰被拒绝,脸上的冷意有些藏不住,但最终还是被他努力压了下去,又说了两句客套话,告辞离开。

离开滑雪者之家,他上了那辆为了低调谦逊而特意改换的普通黑色轿车,点火踩油,开上了通往城东的马路。

以为不告诉他,他就找不到了吗?一个小小俱乐部的经理算什么玩意儿?要是没有哈尔·詹姆斯这个私生子,你屁都不是!

东城的下午比西郊热闹得多,极光雪翼门前的停车场几乎满了,滑雪者之家的训练场改扩建之后,学员都拉到了这边训练,有通勤车,但也有家长自行带孩子过来训练。

另外还有一些“插班生”,都是冲着哈尔来的东城孩子,没办法,他们实在给的太多,丹无法拒绝。

诺兰绕了一圈,最后才在角落里找到停车位。

那停车位的角度刁钻,停进去十分费事,花费了不少时间才停好车的诺兰,一路骂骂咧咧的去了训练场。

训练场的门关着,里面洁净明亮,有十来个家长等在这里,空气里都是咖啡的香气。

诺兰进去的时候,那些家长的目光看向他,然后又平静地移开,直到诺兰穿着短袖和牛仔裤径直穿过休息室,然后掀开隔档的保温门帘,走进训练室里。

冷风涌出来,所有人才又都看了过去。

诺兰推开隔温门走进去的时候,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制冷设备正在全功率运转,雪面上的冷气肉眼可见地在灯光下翻涌,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宽度超过一百米的雪道,想要看到尽头,需要将目光极致拉长,于是感觉就像大江翻卷着白浪,迎面奔涌而来般,生出一种压迫感。

雪道上,有不少年龄不一的孩子在训练,他们或者在滑,或者五六个聚在一起听教练讲话。

大的能有十四五岁,小的好像在学龄前。

不过他们都聚集在滑雪道的一侧,训练着最简单的滑雪技巧,而在雪道的另外一侧,有一条布满了各种道具的雪道。

初初看的时候,这条遍布道具的雪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但下一秒一道身影就冲了出来。

橘白色的极地滑雪服在灰白色的雪道上格外醒目,像一团被风吹起的火焰。

诺兰站在护栏边看着那道身影从高处疾驰而下,穿过公园区的铁杆和箱子,动作流畅得像水银泻地。进入跳台区后速度越来越快,旋转、跳跃,第一个跳台……第二个跳台……第三个跳台,他冲上去的时候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起跳,旋转。

诺兰看不清楚他究竟转了几圈,他只知道帅爆了,这是一种极致的速度与技巧的结合,好像将他眼球割破的橘色身影,在他脑海里烙印下极为深刻的烙印。

诺兰站在护栏边,忘了冷。他见过哈尔比赛,但站在训练场边看真人滑,是另一种感觉。

业余滑雪者和职业选手的差别,职业选手和世界最顶尖运动员的差别,是如此的明显,是与生俱来,别人练一辈子都练不出来的东西。

哈尔落在地上,就着那冲击的余力,冲到了护栏边停下。

尼克递了水过去,里奥拿着平板走过来跟他说话,哈尔摘下头盔,露出那头灿烂的金发。

诺兰的目光落在了那头金发上。

金发是詹姆斯家的标志性发色之一,詹姆斯家的子弟虽然也会有其他发色的头发,但嫡系家族都是一头金发。继承人是金发,为继承人寻找的另一半也会被要求查看族谱,纯正的血统是入选的条件之一。

哈尔的金发是耀眼的金,和詹姆斯家的金褐色有些略微的不同,毕竟是私生子,血统不够纯粹也很正常。

但是当诺兰再仔细去看哈尔的脸时,那种轻慢又消失不见了。

像,太像了,比起伊丽莎白兄弟姐妹几人,哈尔长得更像主席。这种想法让诺兰的背后一凉,回忆自己之前有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这一想,当然有,而且很多,但只要没有证据证明那两个皮包公司是他的安排,他就打死不会承认。

这样想完,诺兰把那眼底的情绪收回去,换上了准备好的笑容。

他不过才往哈尔的方向走了几步,尼克第一个注意到他。这个沉默寡言的黑人没有让开,只是侧了半步,挡在诺兰和哈尔之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里奥也抬起了头,把手里的平板微微放低了几分,那姿态说不上戒备,但绝对算不上欢迎。

“诺兰先生?您怎么来了?”

诺兰笑了笑,打算绕过尼克,但又被拦住了。

这样尝试了两次,总是被挡在外面后,他只能放弃坚持,阴狠地瞪了尼克一眼,然后挤出了笑容。

“格斯先生,打扰了。我是诺兰·詹姆斯。之前的事,是我们这边的流程出了问题,给俱乐部添了不少麻烦。赔偿的事已经跟丹先生谈妥了,我今天过来,是想当面跟您道个歉。”

哈尔翻了个白眼,说:“让我捅你的肾一刀,然后送你去医院,给你10万赔偿费怎么样?”

诺兰脸上笑容一僵,笑:“我们又没有仇……”

哈尔说:“最近俱乐部的这些麻烦,不是你是谁?”

“当然不是我,和我没关系。”诺兰打死不承认,“我今天是代表詹姆斯家送证明的,也支付了足够的赔偿金,为此而耽搁的工程进度道歉,另外我这里……”

哈尔打断他:“这是你们该给的,但赔偿不代表原谅,你想搞死我这件事我会永远记住。”

里奥和尼克也瞪着诺兰,眼底没有一点原谅的意思。

诺兰才知道,那个俱乐部的经理丹,已经是最好打交道的了,剩下这些人就是一群体育蛮子,脑子里都只有肌肉的家伙。

诺兰的嘴角牵了几下,都没能再笑出来,最后他把手伸进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哈尔面前。

“格斯先生,不如看看这个,这是我们詹姆斯家最大的诚意。”

哈尔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接。

诺兰的手悬在半空中,等了两秒,又往前递了递。

“咳,说起来我们也是兄弟,有血缘关系,论辈分我该叫你一声堂哥,那个,我是特伦一支的四代,目前在詹姆斯实业公司担任副经理,一直在为主席工作,忠心耿耿。只能说这件事真的有误会。”

哈尔掏了一下耳朵:“你在说什么?不要胡乱地攀扯,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但话说到一半,哈尔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眉心紧紧地蹙着,有些凶狠地瞪向诺兰。

“那个……或许是您的母亲对一家团圆的期待,您的名字里,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

这样说着,诺兰将手中的文件袋又递了出去,“詹姆斯家在铁杉城经营了几代人,西郊那些土地,最早都属于詹姆斯家,后来产业调整,有些卖掉了,有些还留着,现在我们能以这样的方式交集,也算一种缘分。”

哈尔依旧没有接,他按响手指,在诺兰反应过来之前,给了他一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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