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个小时前,哈尔就想要换下里奥来开,他觉得里奥太慢太小心了,这样天黑都到不了花溪镇。

里奥非常坚定地拒绝了,并且林云对里奥积极工作的热情,给出了高度的认可。

哈尔像个闷闷不乐的大狗,委屈巴拉,懒洋洋坐在后座上,已经玩了很久林云的手指和衣角。

天都黑尽了,他们才终于到了小镇的入口。

大概是最近下大雪封山,没什么游客的原因,小镇看起来冷清的过分,镇里唯一的一条商业街,几乎有九成以上的店铺点关门休息。

包括林云的咖啡店。

艾米是个很守时的职员,早上十点开业,她不会迟到一秒钟,但晚上五点关门,她也不会加班一秒钟。

最近一个月咖啡店的财务报表发送到林云的信箱里,可以说是一塌糊涂,一天可卖出三杯咖啡都是幸运的。

艾米有点不安地说:“老板,最近小镇的游客太少了,店里的材料我会小心保管的。”

如今亲自过来,更能看见小镇的冷清,几乎到了凋敝的程度。

不过视线往上看,围绕山脚建设旅店,却都亮着招牌,还有一些亮灯的窗户,偶尔可以看见有人影走过。

旅店还在营业,一晚上,一晚上地等待着可能会来的顾客。

老皮卡的引擎声在小镇里回荡,一束灯光照亮小路,有人期待地拨开窗帘看过来,然后又失望地看着汽车远去。

最后,车终于停在了雪松旅店门前的停车场上。

可以容纳十辆车的停车场里,如今就只有他们一辆车,看来今天也是零收入的一天。

“真冷清啊。”里奥停稳车的时候,这样感慨着说,“汤姆说花溪镇的人流量一年不如一年,大家夏天的时候都等着冬天,结果到了冬天,却因为交通问题,收入比夏天还艰难。很多人都熬不下去出售资产,这座小镇要完蛋了。”

哈尔说:“我听说还有人在收购花溪镇的资产,疯了吧?”

“……”林云笑了笑,疯?不,这可是资本的陷阱,现在正是抄底的最好时机。

下了车,不等他们推门进去,本杰明先一步地推开大门,冲了出来。

“格斯先生!!”他热情地大叫着,“我看了您的比赛,你太帅了,您站上领奖台的那一刻,我激动的都哭了!”

哈尔被本杰明抱住,他真的在哭:“您真的复活了!!”

复活?他死过吗?这次换成哈尔无语了。

严格说来,他和本杰明并不是熟悉,不过就是住了三次旅店,这期间他们也很少交谈。

但每次和本杰明见面,哈尔都有一种他们很熟悉的感觉,如果不是生意人的热情,那就是本杰明这人是天生的自来熟吧。

只是当本杰明松开哈尔,再看下林云的时候,面对这个比他年轻瘦小的夏裔,他憨厚的脸上露出了紧张的神情。

在握上林云手之前,他甚至将自己的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恭敬地说:“林先生,您好。”

“你好,本杰明。”林云看着眼前的大男孩笑。

他买下旅店后,本已经同意本杰明招聘的请求,给出了五个员工的指标,但最后本杰明只招了两个人。

他原话是:“最近没什么客人,收入就已经很难维持员工的开销了,我可以多干一点,等生意真的好了,再去招募新的员工。”

所以本杰明是旅店的店长,但同时又是万能员工,他负责修缮、清扫、接待,有时候他甚至会去厨房帮忙。

就像老乔治和玛丽安还在的时候一样,他把这里当成了家,而不是每付出一分都渴望回报的员工。

林云对本杰明非常满意,更不会因为经营惨淡而斥责他。

用不了多久了,花溪镇就会繁华起来,他们只要再咬咬牙扛过这场“寒冬”,就可以迎来逆转。

最后再和里奥招呼之后,他们被本杰明迎进了旅店。

内外就像两个世界,火焰在壁炉里跳动,阵阵的暖意摇曳着充满整个房间,柔软的沙发摆在壁炉前,脚下的地毯才清洗过,踩上去松软的像是要将脚包裹住。

本杰明给林云和哈尔安排了上次住过的房间,而里奥也和上次一样,被安排到了走廊的另外一边。

哈尔和里奥都对这个安排表示满意。

里奥还说:“我就在房间里泡个澡,然后就睡了,开车太累,我到明天中午都不会出门。”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让他们随便浪,温泉池那边今夜无人。

本杰明突然就想起上次林云被哈尔单手抱下楼的那一幕,脸上有些淡淡的发热,同时露出了然的笑。

“池水现放,很快就够了。不过你们一路赶路过来饿了吧?我在餐厅准备了晚餐,先吃了晚餐再说。”

“谢谢你本杰明。”里奥由衷地说,想的太周全了。

本杰明笑,看向里奥的目光里透着亲近,说起来他们都是同事啊。

晚餐是本杰明做的猎人炖菜,炖的烂乎乎的土豆和茄子,裹着浓浓的肉香,在冒着热气的时候放进嘴里,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更加美味。

林云吃了一大碗,觉得比中午出自酒店大厨的烤肉更好吃。

“真好吃,上次就想说了,你们的猎人炖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炖菜。”里奥狼吞虎咽后,竖起了大拇指。

哈尔提醒他:“上次你在俱乐部里也是这么说,玛莎姨会生气的。”

里奥愣了一秒,说:“各有风味,但真的我更喜欢这盘菜,这样的美味,这辈子都难忘。”

本杰明被夸得眉开眼笑。

林云问他:“老乔治和玛丽安现在怎么样了?”

本杰明说:“他们去了我姐姐那里,那边白天的温度可以达到20度,妈妈说她的膝盖都没那么疼了。”

林云点点头:“有必要的话再做手术,多和医生谈谈,既然没那么疼了,就耐心一点。”

“好的,我会转告他们的。”

本杰明接着看向哈尔:“格斯先生,下一步您是要参加什么比赛?”

“全国自由式滑雪赛。”哈尔没有犹豫地说,“我现在的状态很好,我有预感,全国赛不会是我的终点,我迟早会踏上世界赛场。”

“哇喔!那可太期待,如果是格斯先生的话,您一定可以。在您当年跳出1440的时候,我们就等着您在国际赛场上大放光芒的那一天。”

听到这里,林云想起了系统商城新开放的商品,目标直指“全能王”。

但体育运动从来不出一蹴而就的,需要不停地努力和付出,是无比艰难的漫长长跑,当你听见某个运动员在某个比赛上获得了冠军,不用想,他一定为这一刻准备了七八年,甚至是十多年。

哈尔的底子很好,26点超人般的精力,是正常人的三倍,力量和敏捷也是一样,林云的敏捷点才3点,哈尔是22点,他的七倍。

但这些都只是他有能力去角逐冠军运动员的资格,并不是他就一定能站上冠军的领奖台。

在那之前,他需要更多针对性的训练。

很辛苦,很难,但同样的,当哈尔获得“全能王”的那一刻,所有的付出都会加倍地回报过来。

哈尔一个人吃完了桌面上所有剩下的菜,然后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去泡温泉。”

这次林云却摇头:“再等等吧,刚吃饱。”

他看了一眼哈尔的肚子,才说:“聊聊天吧。”

本杰明想了想说:“格斯先生可以喝酒吗?”

“少喝一点没问题。”林云回答。

“那太好了,我去拿点酒,聊天,喝酒,微醺,我一直希望能和朋友这样度过下雪的夜晚。”

“不错。”

林云看向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雪花静静飘落,在树冠上堆叠出漂亮纯净的形状。

房子里,暖洋洋的,橘色的火焰在他们脸上跳动,灯光开的不亮也不暗,一切都那么的恰恰好。

本杰明从吧台后面拿出一瓶酒。

“我爸藏的,”他说,有点不好意思,“说是等特别的日子才能开。我觉得今天挺特别的。”

瓶身上没有标签,酒液在壁炉的火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里奥接过来看了看,闻了闻,眼睛亮了。

“自己酿的?”

“嗯,我爸年轻时跟一个老猎人学的。每年秋天进山采野果,回来酿上,第二年冬天喝。”本杰明给每个人倒上一杯,“不是什么好酒,但外面买不到。”

哈尔端起来就打算往嘴里倒,被林云看了一眼,改成先闻了闻。

“野果的味道。”他说,“还有松针。”

里奥看他:“你还会品酒?”

“不会。”哈尔理直气壮,“但闻得出来。”

本杰明笑了,端起自己的杯子:“那……祝什么?”

里奥想了想:“祝今天的冠军?”

哈尔摇头,看着林云。

林云端着酒杯,没说话,只是微微举起。

“祝这个夜晚。”他说。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酒液入喉,确实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有点烈,有点野,带着山里才有的那种清冽的气息。

入胃后却暖起来,像壁炉的火一样慢慢散开。

“你最近一次特别开心是什么时候?”哈尔突然问。

他看着林云,但话是对所有人说的。

里奥愣了一下:“这就开始了?”

“不是你说的吗,开一瓶酒随便聊。”哈尔理直气壮,“聊什么不是聊。”

本杰明笑了,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

“你们来的时候。”他说,“真的。这几天都没什么客人,我一个人待着,有时候会想,这个旅店还能撑多久。刚才听见外面有车声,我掀开窗帘看见是你们,那一刻特别开心。”

他顿了顿,笑得有点憨。

里奥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

“我最近一次特别开心……”他说,然后笑了,“说出来你们别笑我。”

“不笑。”哈尔保证。

“就昨天,你跳完最后一跳,裁判打出49分的时候。”里奥看着哈尔,“我站在下面,抬头看着大屏幕,看着你的分数跳出来,95.1。

那一刻我突然想,妈的,我是不是真的能当个冠军教练了?”

他摇摇头,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几个月前我还在那个破厂房里教小孩犁式转弯,今天就站在州际杯的赛场上,带着一个冠军。这事我想都没想过。”

哈尔咧嘴笑了:“没错,我说过了你一定会成为冠军教练。”

里奥眼眶有点热,又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哈尔看向林云,眼底都是期待。

林云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壁炉的火上,火光在他黑眸的深处摇曳。

“你呢?”哈尔问,“你最近一次特别开心是什么时候?”

林云想了想,“一直都是吧。”

哈尔愣了一下:“一直都是?”

“像梦一样,这里的每一天。”睁开眼是健康的自己,闭上眼是没有疼痛的睡眠,也没有了无穷无尽的工作,不再背负那么多人的期待,最重要的是,活着。

哈尔却有了自己的解读:“是因为我吗?你这么快乐?是因为我吧?”

林云看着他闪亮亮的眼睛,然后点头:“也没错。”

哈尔高兴的大尾巴都摇了起来,他贴到林云身旁,那么大一只,却努力把自己团的很“可爱”,去蹭林云。

“我也是,我也是的。”他急切地表达自己的感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开心。”

里奥在旁边摸着手臂上长出来的鸡皮疙瘩,“行了行了,下一个问题。”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赶快找了一个新的话题:“我问一个,如果明天不用考虑任何现实问题,钱、时间、工作都不用管,你们最想去哪里?”

本杰明第一个答:“去看我爸我妈。”

里奥则自问自答:“这里就很好,我就待在这里了,紧张的备赛,热闹的赛场,当一切尘埃落定,这里的宁静祥和才更显难得。”他靠在沙发上,整个人松弛下来,接着说,“这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年轻时想过去欧洲看看,后来没钱。再后来有点钱了,又没时间。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他顿了顿,“这儿就挺好。有壁炉,有酒,有人聊天。”

哈尔看向林云。

林云端着酒杯,沉默了几秒,他其实可以猜到哈尔想要的答案,但还是说:“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当我生出一个念头,想要去某个地方的时候,我马上就可以在任何的时间去任何的地点。”

这是很绕的一句话,但却是林云真心的回答。

果然,听见这一句的哈尔,脸色变了。

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他定定地看着林云,像是在进行一场困难的思考。

然后问他:“你会回来吗?”

“不知道。”林云摇头,“离开一个地方的理由,就是厌烦了,不是吗?”

他想像风一样,忽然而来,倏然而去,随心所欲地过每一天。

这次哈尔沉默了更久,他转动着在他手里显得异常小的酒杯,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摇晃,像是看入神了。

久到其他人都不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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