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林云转身离开了镜头。

在他身后,哈尔又把自己的衣领拉下来,炫耀着脖子上的痕迹:“你们看……”

当天晚上, 冰川市,北极星指定酒店。

杰弗里·韦德坐在套房的沙发上,刚刚换上宽松的衣服准备休息一会儿,目光落在了电视屏幕上。

屏幕里正在重播今天U型池的比赛。

哈尔那一跳被慢镜头反复播放, 1440, 完美落地,全场沸腾。

解说员激动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这是历史性的一刻!全美锦标赛历史上第一个满分综合分!哈尔·格斯, 他用实力证明了自己!”

韦德面无表情地看着, 浅淡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总部的一位同事的电话,他们的关系很好, 理念相近,他被派往外地任职的时候,总部那边的消息大多来自于这名同事。

“韦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今天的比赛, 你看了吗?”

“看了。”韦德正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开过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倒在酒杯里, 手机被他开成了免提。

“哈尔·格斯那个1440, 你怎么看?”

“很漂亮。”韦德摇晃着酒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杯酒的温度, “但漂亮不漂亮,和我们没关系。他欠我们五百万,这才是重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个直播,你看了吗?”

韦德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直播?”

“一个叫‘亚瑟看比赛’的油管主播,”那边说,“今天跟着哈尔那个夏裔男朋友进了选手休息区,直播了将近二十分钟。现在全网都在传, 那个夏裔,叫林云的那个,是哈尔真正的投资人。”

韦德放下酒杯,拿起平板,点进对方发过来的视频。

将近八分钟的视频,接切过,从比赛开始前在观众席上的画面,到最后在休息区里,保留了一些重点。

视频的最后,那个夏裔年轻人正对着镜头说话,“……希望北极星方面也能认真考虑一下分期的可能。哈尔的成绩刚刚渐入佳境,接下来还有国际赛场,他需要一个稳定、心无旁骛的环境训练。所以我希望这笔钱不要成为影响他训练的因素。”

韦德看到这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玩味,又带着一点不屑。

“分期?”他把平板放下,重新端起酒杯,“小孩儿就是小孩儿,以为在网上卖卖惨,带着几十万网友起起哄,就能让北极星让步?”

电话那头没说话。

韦德继续说:“五百万,不是五十万。他以为这是大学里那种几千块的信用卡账单?分期?凭什么?凭他那点小聪明?”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二十出头的留学生,运气好搭上了哈尔,又运气好投对了几个项目,就以为自己能和大资本掰手腕了。这种天真,我见得多了。”

“韦德。”电话那头的声音沉了几分,“穆尼今天也向总部提交了一份报告。”

韦德的手指顿了一下。

“报告里详细分析了哈尔·格斯未来的商业价值。1440的完成度,全国纪录,满分综合分,再加上今天这场舆论风波带来的关注度,穆尼认为,哈尔·格斯现在已经是全美最具商业价值的滑雪运动员之一。”

韦德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

“总部那边,”那边的声音顿了顿,“正在考虑和他谈判。”

韦德的眉头皱起来:“谈判?谈什么?”

“分期付款的可能性。”

房间的温度瞬间凝结。

“分期付款?”他的声音冷下来,“我们等了三个月,就为了等这个结果?五百万,分期?那签他这件事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韦德,今天那场直播,你最好仔细看看。”

“什么意思?”

“那个夏裔,林云,”那边说,“他在直播里说的那些话,不是“卖惨”。他在用舆论给北极星施压。而且,他成功了。”

韦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总部那边收到了多少邮件和电话,你知道吗?”那边的声音继续,““支持哈尔”、“希望北极星考虑分期”、“不要让资本扼杀运动员的未来”。

这些话,今天一天,总部收到了上万条,社交平台上,这个话题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两千万。”

韦德的脸上阴沉的能滴水,手里捏着的酒杯在发出嘎吱的声响,液体在轻微的摇晃。

“而且,”那边顿了顿,“今天裁判压分的事,你也脱不了干系。总部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惹一身骚。穆尼的建议,在这个时候反而成了最稳妥的选择。”

韦德想起了那个夏裔。

之前他并不知道他是哈尔的投资人,只以为是个随时可能被换掉的孩子,没想到他的身份这么特殊。

“所以,”他开口,声音平淡,“总部的意思是,同意分期?”

“在考虑。”那边说,“具体还要看谈判的结果。但穆尼会主导这件事。”

韦德的嘴角动了一下。

穆尼主导。

也就是说,这件事,和他没关系了。

韦德垂眸,将酒杯递到唇边喝下,辛辣的口感刺激的他太阳穴不断鼓动。

“那个夏裔是在操纵舆论,反向拿捏我?天真!”

电话那头叹气:“韦德,这件事……你做得太急了。裁判压分,舆论反弹,现在总部不得不妥协。那个夏裔,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天真,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你也别高看他。”韦德努力压下火气说,“这件事他运气好能成功,都是因为穆尼在和我对着干!那个老东西,可恶!”

……

此时,一架飞机从夏国飞往米国的长途飞机,正飞行在米国的上空。

头等舱内灯光昏暗,乘客盖着毛毯,在自己的座位上休息,或许睡着了,或者是在看手机,机舱里非常安静,空姐走过的时候,脚步都放至最轻。

“叩叩叩。”一间完全独立的头等舱房间的门被敲响,将正在浅眠的伊凡·米勒惊醒。

他睁开眼,听见大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米勒先生,您睡了吗?我刚刚看到一些消息,可能需要您现在看一下。”

伊凡按了按眉心,坐起身。

舱壁上的小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照亮他略显疲惫的脸。

“进来。”

门打开,大卫侧身进来,手里拿着平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什么事?”伊凡接过他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大卫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个直播回放的截图。画面里,一个年轻的夏裔面孔正对着镜头,背景是某个体育场馆的后台。

“今天全美滑雪锦标赛,哈尔·格斯拿了冠军,跳了个1440,破了全国纪录。”大卫语速很快,“但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身边这个夏裔,林云,您认识的那个,今天在直播里公开承认,他是哈尔的投资人。”

伊凡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眼神瞬间复杂。

这张脸,就在刚刚才出现在他的梦里,他梦见了花溪镇的那家咖啡馆,就在二楼,柔软舒适的沙发上,就躺着这个人。

他走过去,亲吻他的眉心,然后拥抱着,在暖暖的阳光下,睡着了。

但再睁开眼,他却在万米的高空上,赶着一趟永远在黑暗里飞行的飞机,从万里外飞往下一个目的地,匆匆忙忙无法停留,从一个地方去下一个地方,而终点不知道在哪里。

他睁开眼,回味那温暖阳光下,惬意的午后,就仿佛灵魂没有在身上,停留在了那一刻。

他揉揉眉心,看着大卫的脸就觉得心浮气躁,十分烦腻。

语气也多了几分不耐烦:“然后呢?这不是知道的事情吗?”

大卫感觉到了气氛糟糕,绷着脸,手指快速的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切换到另一个页面。

那是一个股票软件。

“另外就是,顶点材料有一笔大单买入。”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一共六十万五千股,成交额七百多万,直接把股价从11.8拉到12.2。”

伊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查了这笔交易的来源。”大卫顿了顿,“是林云。”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

“另外,他之前零散还购入了20万股,现在持顶点材料股票80.7万股。”大卫的声音压的更低,“顶点材料总股是两千八百万股,他这个持股数已经是股东了。”

股东。

不是散户,不是跟风者,是能参加股东大会,能在重大决议上投票的那种股东。

“嗯。”

大卫听出米勒先生语调里那微妙的变化,抬头的时候果然看见了刚刚还一脸不悦的米勒先生,此刻的眼底竟然有了些笑容。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林云成为他投资公司股东的原因吗?

大卫顾不上细想,继续说道:“我查了一下,林云名下还有两笔资产,花溪镇的溪畔豆语咖啡馆,您是知道的。另外就是雪松旅店,也在他的名下。”

伊凡的表情有些茫然,他经手的投资太多,一家小旅店很难在他脑袋里留下印象。

大卫便提醒他:“就在您收购花溪镇产业期间,有一家旅店收购失败,您还为此批评过我,咳,我拿的套板合同,被林先生识破后,导致的收购失败。”

伊凡想起来了:“所以你是说,当时和我们竞争的是林云?”

“是的。”

“因为你的不用心,所以失败了。”大卫刚想辩解一句,就看见伊凡脸上浮现笑容,“他很聪明不是吗?”

“……”大卫沉默一瞬,然后点头,“林先生非常聪明,在阅读合同,投资眼光上,都很有您的风格。”

伊凡笑意愈发浓郁,语气温和:“夸别人之前想想自己,他才多大,你跟了我那么多年,远不如他。”

“……”大卫默然,这该死的宠溺语气显然和他无关,完全是因为林先生。也不知道自己这次汇报对不对,总觉得米勒先生对林先生的在意更多了。

虽然隐约察觉到不妥,大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还有一件事,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说。”

大卫深吸一口气:“哈尔·格斯和北极星那五百万的债务,您知道吧?”

伊凡点头。

“我查过林云的投资路径。咖啡馆,旅店,俱乐部,股票,每一笔都是杠杆撬杠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但这样的做法您知道的,风险极高。”

伊凡的眉头动了一下。

没错,这种做法,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全部崩盘,没有一丝盈余。

到底是年轻人,做事大胆激进,全然不顾后果。

大卫最后说道:“万一他失败的话,哈尔身上背负的债务,就无法还清了……”

伊凡脸上的笑容消失,在第一时间,他就意识到了大卫未尽之言,想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

昏黄的小夜灯光从墙壁上落下,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在舱壁的另外一侧。

扭曲而模糊,自己每一次的呼吸,那身影都好像在膨胀。

再看大卫的眼睛,棕色的眼睛在这一刻好像变得浓黑,像深渊一样旋转着,诱惑着他去斩断那条资金链,只要资金链断了,哈尔的债务无法偿还,就只有流落街头和签约北极星两条路走,那样曾经并肩而站如刺般扎入自己眼睛里的画面,就会从自己的脑子里抹去,换成另外一个、任何的,自己喜欢的画面。

他疯狂心动,心跳如雷,面对数亿签约都面不改色的他,竟生出了无法按捺的兴奋,冰冷的血液也不断升温,在他的脑子里横冲直闯。

但最终,这种失控又被他的本能狠狠地压了下去,更加冰冷的血液涌出来,将他的五脏六腑冻住。

尤其是冻上他的脑子。

然后他无比冷静地说,“知道了,你出去吧。”

大卫离开后,独立的舱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伊凡闭上眼,靠回椅背上。

窗外的云层渐渐散开,远处的海岸线若隐若现,飞机快要降落了。

伊凡把座椅升起来,按下服务铃。

空姐很快出现在门口:“先生,有什么需要?”

“一杯咖啡。”他说,“黑的,不加糖。”

……

林云趴在床上昏昏欲睡,哈尔正坐在床边,帮他按摩腰背。

哈尔拒绝使用筋膜枪,说是用手按压的穴位更准,更有效果,实际上却在大吃特吃林云的“豆腐”。

不过林云的注意力并不在捣乱的后腰上,脑子里此刻就像正在运行的电脑一样,计算着一系列的数字。

现在他有80.7万股的顶点股票,收盘价达到了12.8米元。

下午那笔六十万股的大单买入,果然引发了连锁反应。散户跟风进场,股价从12.2一路被推到12.8,涨幅超过5%。

他持有的股票,当前市值已经达到了1033万米元。

另外,在花溪镇买下的咖啡馆和旅店。

前者价值21万,雪松旅店购入价98万,那时候因为资金紧张,所以只支付了一定数量的首付,分期欠款还有83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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