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如断金碎玉,久久回荡在法严殿里,震在每一个的心上。

就在众人还在她的话中回不过味来时,玉容却惊呼了一声。

“瑶光!你要做什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众人只见眼前血光一闪。瑶光的手掌上已是鲜血淋漓。

她的面色不变,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任由鲜红的血液流淌了一地。

瑶光缓缓地举起手,明亮的眼眸里尽是霜雪之色,寒光凛冽。

“今天我在此,以我祖先之名起誓,此仇不报,永堕炼狱,绝不再入轮回!”

霎时间,原本滴落在地的鲜红血液一下子泛起无边的金光,化成一道字符,飞快地缠上瑶光的手。

整个大殿里辉煌闪耀,神力漫溢,直上重霄。

千落认出那是上古时的金文,可惜他甚少钻研此道,完全不知这些字都是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那一道字符却一点点刻进瑶光的手掌中,刻得血肉模糊。而她至始至终,连眉都没皱一下,好像这个身体已经完全不是她的了一样。

底下的众人起初都惊骇不已,过后却纷纷垂下了头,不忍视之。

事到如今,他们又还能说什么呢?眼前这个人曾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他们的骄傲,也是他们的珍宝。她的美丽她的容光她的才能她的禀赋,无一不曾让他们欣羡又向往。

她动了不该动的情,可情之一字,又有谁可以轻易妄断是非对错?他们的掌门和师叔拼了性命要护下来的人,难道他们此刻还要她以死谢罪吗?

而且,她始终都是三清的门人。即便当初她身上的嫌疑不曾洗刷之时,都没有把她从三清除名。现在真相大白了,更是不会了。

字已然全部刻入她的手掌,瑶光的背上早就大汗淋漓。可她却动都不动,一脸漠然,浑不在意。

这点皮肉之痛,于她早就不算什么了。

如今她以神血立了血誓,在誓言达成之前,她就不会死。

她的身体她最清楚,青隐的话不过是宽慰。最乐观的情况,她也就十几年活头,且这十多年里她还得成天用药吊着,不要说报仇了,连气都不能动一下。那样的活法,不要也罢!

当年她是青隐送去凡间的,青隐在她身上花费了不少心血,他不愿意她立刻丢了性命,想拖延着她,缓兵之计而已。当然,她知道他的心是好的,可是她想要的并不是安安分分地度过她所剩不多的余生。

众人都退出了法严殿,只剩下瑶光,千落,玉容还有宁封。

瑶光似乎没有与他们说话的意思,而是一个人又走到墨玄的灵位前:

“几位师兄师姐,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

千落、玉容和宁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到了最后却只能答应。

“你别待太久了,毕竟……身体要紧。”千落知道就算这么说了也没用,但不说又不行。

看她刚才那样子肯定是强撑的,本来是硬来都要把她架回床上躺着去的。不过她心里的那些苦总该有个去去,她愿意在这里待着也好。

千落他们皆是叹了口气,随即也出了法严殿。

瑶光听到殿门合上的声音,缓缓地跪下了身子。

想起曾经那唯一一次罚跪法严殿的经历,那是印象中他唯一一次对她生气。不是疾风骤雨,却打得她生疼。

无论从哪方面看,墨玄都是最好的师父。他并不严厉,甚少责罚人,对她更是无微不至。无论是教她法术还是教她为人,都宽宥和缓,润物无声。就像他的性子,清冷却不凉薄。只是他的一生已足够的长,看多了人间兴废事,再浓的情都转淡了,丝丝缕缕地沁入心间,非日久天长不能察觉。

冰冷的地砖寒意逼人,上一回她跪的时候还挨不住,如今她这心都成了千年寒雪,只怕一辈子都再也化不开了,哪里还有会分毫的感觉。

法严殿外,千落他们倒也没有立刻离去。

“你说……她这样子真没问题吗?刚才你们都看到了,她连下个床都得人扶着,后头又是一阵的折腾……这般凄风苦雨地挨着,怎么让人忍心看着呀!”玉容知道劝她没用,可到底还是不放心。

“即便是凄风苦雨,也只能这么着。有些事,旁人终究是替不了的。苦痛也好罪业也罢,该你扛的,上天是绝不会心软的。”千落说着,心里亦是泛起了一阵苦涩。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嘛!以前总觉得她是个有福气的,天资高相貌好,又拜了掌门师叔为师,六界里再也挑不出第二个了。哪里想到真真是祸福相依,如今看来哪是福泽,是劫难才对啊!”玉容满是叹息。

当初他们得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时,简直是震惊的无以复加。瑶光是多冷静的人,墨玄更是自制沉敛到了极点,心系六界,肩负天下,万事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遑论感情了。哪里想到越是不可能的事,越是容易发生。等众人都惊醒过来了,大错却也铸成了。

“这种事,哪里说得好了。按说她如今的出身,已是至尊至贵的了,天后嫡亲的外甥女,临渊虽是魔君,论地位却不差。要是没这些事儿,倒真是……大家都是修仙的人,何必拘礼于那些。都说一旦成仙就跳出了红尘俗世,既然如此何必理会那些俗礼。”宁封说道。

“你如今说的轻巧。”千落却不这么认为。

人伦义理,不是那么简单的。修行之人其实更不能违背天地间的大道。

“罢了罢了,眼下说什么都是枉然。”千落禁不住仰天长叹。

“对了千落,刚才瑶光发的那个誓,我看着似乎有些不寻常啊。”宁封对此一直有些疑惑且不安,但毕竟他修为还不深,见识不够,尽管知道不简单,却琢磨不出内里。

“我也不知。神族之事,只有他们自个儿清楚。不过我看那誓言的确不一般,回头我还是问问青隐上仙吧。她现在这个样子,只怕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虽然入魔不是她本意,更非她所愿,难得她如今只是脾性有点不定,倒没有魔性深重心智失常。但要是为了这事儿而落得个万劫不复,那可就不值了。”

“都说天意难测更难违,不过我看这人心才最难测。之前我不高兴她嫁去昆仑,不过因为对明允有成见,但心里总以为他对她是有心的。哪里知道他居然是为了利用瑶光,而且还设计让她亲手杀了掌门师叔。即便那时她是被摄魂术所控制,可事后照样会锥心的痛!”

至爱之人死于自己的手中,那种痛苦比剐了自己还要痛上千百倍。玉容光是想想,就够难受的了,更何况她如今还这么承受着呢!要她不报仇,怎么可能?!

“他的心思太深,深不可测,有时候只怕连他自己都不知晓自己的心了吧。”千落到底和他有过不浅的交情,多少还是能了解他一些的。

“他有心吗?但凡有心的人,莫说是对自己所爱之人了,就算是个陌生人,也不愿意这么对她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谁没有至亲至爱啊。”宁封的眼里难得闪过一丝冷厉,“不过我看他从头到尾都是在算计瑶光吧,能把真心装到这份上,骗过了全世界的人,也难怪我们一个个都像傻子似的被他耍到现在!”

千落闻言,没有再说什么,一个人背手踱着步子,尽是叹气。

瑶光在法严殿里跪了一整天,最后玉容终于忍不住了,冲进去把她硬是拉了出来。

瑶光不想回重云殿,玉容就拉了她同住。瑶光倒没啥犹豫,两个人正在房间里理东西,就有弟子急匆匆地来找她们了。

“怎么了怎么了?这些天什么天大的事没见着过,有必要跑地这么上气不接下气的吗?”玉容看着那弟子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说了几句。

“不是啊玉容师姐,是锦笙仙子来了!同来的还有天后身边的郁竹仙子!”

“锦笙仙子?”玉容却有几分惊讶,“就算是这样,你也不用这么着急上火的吧。好了,她们人在哪里,我和瑶光这就过去。”

“在净心殿呢,千落师兄和宁封师兄都在呢,就等着你们俩啦。”

锦笙和止水的那点儿事,莫说三清了,即便是仙界也没几个人不知道的。瑶光是因着入门晚当时才不知道的。当初止水在的时候,锦笙一直熬着没再来三清一次,如今人不在了,她这般着急的赶来,却不知到底是要见谁了。

至于天后身边的人,她既是瑶光的亲姨娘,眼下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自然会来看一看了。

当瑶光和玉容踏进净心殿时,里面一片沉寂。

只见两位仙子,一位穿着淡绿色的衣裳,一位则是浅黄色,一样的仙姿丽颜,从前又没有见过,一下子哪分得出谁是谁,是以瑶光和玉容都没有立刻开口。

就当瑶光的视线正朝千落看去时,那位浅黄色衣衫的女子却嚯地一声站了起来,径直走到走到瑶光的眼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你就是紫涵。啊不,他们都叫你瑶光是不是?真没想到琼华姐姐居然还有个女儿,还长这么大了,如今能见到你,我……”

她拉过瑶光的手,眼里直泛着泪花。

这女孩儿长得这般好看,如花的容貌,似水的年华,还有最最尊贵纯正的血统,却要受这样的磨难与煎熬。锦笙看着想着,就忍不住一阵心酸。

瑶光也细细地打量着她。这位锦笙仙子个子高挑,肤白貌美,此时她的欣喜与忧戚之情都映在脸上,可见不是个心思深沉的人。

这时另一位仙子也起了身走到瑶光身边。

“郁竹见过仙子。”她朝瑶光俯了俯身,吓得瑶光立刻去扶她。

“郁竹仙子这是做什么!”

“这是应该的。”

她的身份血统可贵重着呢,除去天帝天后,整个六界就该属她了。

不过看如今这样的光景,还不是一样的身心俱伤,惨烈无比?往日再多的美好都是白搭,反而就成了此刻的无尽悲凉与苦楚。

神族后裔得天独厚,却大多命运多牟,所思所想总成空。所谓的荣光与华耀不过水月镜花,虚幻缥缈。个中的无奈与苦辛,又有谁知呢?

“天后可惦念着您呢,只是她实在不方便亲自过来看你。现在又是这风风雨雨的,她只要我跟您说一句话,不管多大的坎,您千万别跟自己过不去,雨过总有天晴的时候。”郁竹望着她,这眉眼容貌真是像极了她的母亲。要是天后真见着了,只怕是要勾起无数的伤心事了。

“是,多谢天后挂念。”瑶光言语神色间甚至谦恭。

“别这么说,如今天后就你一个亲人了。她和琼华姐姐向来姐妹情深,当初没能留住她,你又辗转流落,她这些年不知是有多记挂,多心忧呢。只是……”

锦笙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但如今这事,也是叫她愁上眉梢。

“好了,我们也不能这么站着说是不是。”郁竹看着一旁的千落等人,对他们说道,“天后对仙子一直牵肠挂肚,除了让我看看仙子好不好,也想问问你们,如今这事儿,你们可有打算?天帝天后自然都是在你们这一边的。”

这话当然是这么说,可天帝天后垂拱而治多年,并无实权。想要干涉仙界之事,只怕是有心无力。

千落听她这么问,顿了顿说道:“回仙子,眼下的情况是有些棘手。说实话,他占尽优势,我们一时还真有些无可奈何。而且以我们现在的力量,要与他抗衡……着实有些悬殊。”

“怎么会这样?他如此大逆不道的人,仙门难道还坐视不理不成?凭他的所作所为,人人得而诛之,这可不仅仅是你们三清的事啊。”

锦笙说起这事,是一肚子的气愤和不平,简直就想提起剑立刻上昆仑把那小子给砍了!

“仙子有所不知,如今几大门派的掌门都被明允扣压着呢。是以各大门派顾念各自掌门的安危,都投鼠忌器,被束住了手脚。”宁封说道。

“什么?他扣住了各大门派的掌门?”锦笙不意他居然还有此能耐。

“是啊,魔界被攻破后,还有不少的事有待商议,是以明允请了各大门派的掌门到昆仑。现在想想,他是早有预谋,如此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控制住各大门派。”千落说道。

“他可真是……”郁竹不住地摇头。

“他向来好手段,做一步,早已想好了后面的十步。何况就算各门派的掌门没有落在他手里,也不能指望他们多少。如今魔族不足为患,三清若与昆仑两败俱伤,他们未必不乐见其成。”

千落听到瑶光这话,亦是长叹。

是啊,就算各大门派的掌门都安然无恙,他们也不会给三清多大的帮助。

“哼!那些掌门一个个面子上都是什么仁义道德,六界安危,私底下却只知盘算各自的利益!肤浅鄙薄至此,真是可恨!居然还是修道之人,都不知道他们修的是什么道!”锦笙性子直,一听这些就来气。

“都说求人不如求己,反正现在已经是这样了。只能尽我们所能了,我们与他是仇深似海,不管别人如何,这个仇,三清是必报的!”玉容也是一脸的气愤,眼底杀气腾腾。

锦笙看着玉容,恍然有种一朝梦醒之感。

止水遇到她时,跟玉容差不多年纪,心性未定,又年少气盛。如今他的徒儿都已经这般年纪了,爱恨纠葛,半生蹉跎,他们却硬是要分出个孰是孰非,哪成想却是这样的结局。爱也好,怨也罢,骤然间就生死永隔,多少蓬莱旧事,顷刻间风流云散,还可与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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