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此时的沈红笺并不知道,这是她人生中最美丽也最短暂的一段路,此后她便一直徘徊在这三月的烟雨中,再也未曾走出去。

情动是劫,刹那成灰。

“你到了吗?”青隐见她在一座宅子前停下了脚步。

“是,这是我家。”

青隐见门口有两只石狮子,再看了看大门上挂着的匾额,上写着“沈府”两个字。

看来她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那我就送到这里了。”

“那个……公子我……”沈红笺见青隐转身便要走,急急地就想挽留,“那个……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公子,我……”

她心里一时很慌乱,也不知到底要如何说。

“不必,不过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中。”

“不,不,这个……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只是……想谢谢公子,或者公子不如进来喝盏茶歇一歇,权当我谢公子了?”沈红笺说着,心中有着按耐不住的期待。

“这个不必要,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谢我的话……”青隐想起了她此行的目的,“不知可否冒昧请问姑娘,你有喜欢的人吗?”

“啊?!喜……喜欢的人?”沈红笺怎么都想不到青隐会这么问,窘迫之余红着脸低声地说道,“公子……为什么要问这个?”

“是这样,我在找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只有情人的身上才会有。”

“情人的身上才会有?是什么?”

“眼泪,有情人的眼泪。”

“有情人的……眼泪?”沈红笺很疑惑,“公子要这么做什么?”

“自然是有用,还请姑娘恕我无礼,不知姑娘可有心上人?”青隐又一次问道。

“啊,这个……心上人……嗯……”脑海里似乎有万千思绪在翻滚。心上人?她从小到大并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也不确定喜欢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当她看着青隐注视她的时候,忽然鬼使神差地便说道,“大概,是有的吧……”

“大概?”青隐重复了一遍,他想要的可不是大概。

“是……是有的!”沈红笺猛然抬头直视着青隐,“我……我有喜欢的人!”

“那么,我可否问你要一滴眼泪呢?”青隐笑着说道。

“眼泪啊……这个我现在没有啊……”沈红笺表示很为难。

想要人说笑便笑并不难,可要人说哭便哭,这个着实有些难,至少对沈红笺来说是这样。

“我明白。”青隐也没有要为难她的意思,“不知可否请姑娘等哪天有眼泪了,就把它接住装进这个瓶子里?”

说着,青隐递给她一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

沈红笺接过瓷瓶,点了点头,复又说:“可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有眼泪,就算有了,那……要怎么给你?我都不知道你住哪里。”

“我过阵子会来取的。对了,也该请教姑娘的名字,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沈红笺。我还有个小字叫阿乔,家里人都这么叫我的。”

“沈姑娘,那就有劳了。”说完,青隐便告辞而去了。

沈红笺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我会一直等到你来的。

然而,等青隐再一次去凡间的时候,已经是七年后了。

倒也不是他故意忘记了这件事,而是他师父正好在炼一炉药,不仅耗费时日,且还须得有人一直在旁看着,青隐忙碌之中便也顾不得这件事了。

七年后的扬州城风光依旧,车马巷陌,衣冠人物,一如从前。

这一天丽日融融,惠风和畅,春光潋滟。青隐依着有些模糊的记忆找到了沈府。

轻轻叩响门上的铜环,一个小厮出来开门。

“请问沈小姐可在府上?”

小厮见青隐相貌非凡,好生愣了一阵,才说道:“不知……不知公子你找哪位沈小姐啊?”

青隐这才意识到,沈府是大户,不会只有一位沈小姐的。

“啊,是红笺小姐。”

“五小姐?!”不知为何这小厮一听青隐要找的是沈红笺,脸色立马变得十分古怪,“请问你找我们五小姐,可是有事?”

“确实,我有样东西在你们小姐那儿,此前一直忘记来取了。你们小姐现在在府上吗?还是……”青隐想以沈红笺的年纪,现在应该已经嫁人而不在沈府了吧。

“五小姐她……”这小厮似乎很为难,眼珠子转了好几番,才说道:“公子请等等,容我去回禀一声。”

不多时,这位小厮便出来了,手中还拿着一样东西,正是青隐此前交给沈红笺的小瓷瓶,此外还有一张笺纸。

“五小姐走前曾经吩咐过,如果有人来找她说是要取一样东西,就把这个小瓶给他。公子,可是这个瓶子?”

“是,正是。”青隐接过瓶子十分欣喜,“不知你家小姐现在何处?我想谢谢她,就是不知方便吗?”

想她现在应该已经嫁为人妇,恐怕是不能随意见人的了。

“这……公子难到真不知道,我家五小姐已经不在了吗?”

小厮的这一句话听得青隐心中一跳。

“什么?不在了?!”

“是……是啊,五小姐她,一年前已经过世了……”小厮看着青隐震惊的神情,叹了一声,又说道,“五小姐临走前还说,要我们把这个一并交给公子。”

青隐有些木然地接过那张笺纸,只见上面写着的是一首小词: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刹那间,青隐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我家五小姐好像一直在等什么人,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在等公子你。老爷给她安排了多少门亲事,她都一一回绝了……唉……”小厮说着,摇了摇头,“去年冬天五小姐生了场大病,最终没能挨过,就这么去了,只是走之前她千交代万交代,说到时若有人来找她要东西,一定要把这瓷瓶和这张笺纸交到那人手里,否则……”这小厮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一看到青隐的神色,立马就打住了。

青隐的手紧紧地攥着那张笺纸,呆立了许久才说了句“告辞”,然后便转身离开了沈府。

那小厮见他似乎有些失神落魄的样子,叹了一声,随后便“吱呀”一下关上了大门。

离开沈府的青隐漫无目的地走在扬州城的大街小巷中,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当年与沈红笺一同避过雨的那个小亭子。

春如旧,人非昨,往事皆休,欲语无言。回首相顾,不知佳人何在,芳踪渺茫。

青隐在那个亭子里一站就是一下午,直到月上中天,霜华满地。

原来,一切竟然是这样。

他为她撑伞,她报他以眼泪。

但那又不仅仅只是一滴眼泪。

物是人非,朱颜玉人今何在?

青隐不明白,这是否是她的一个劫。不过若能往事重来,他宁愿不要那一滴眼泪。

夜色下,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此后的百年里,青隐几乎日日都做着这样的一个梦,梦里是江南三月下不完的杏花春雨,绵绵无尽。扬州城里风细柳斜,烟雨暗千家。琼花似雪,柳絮满城,落花纷纷飘香砌,半随流水半入尘。长街上,那个女子撑着油纸伞,轻轻地念道:“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它或许连一场风花雪月都不算上,却终究全部埋葬在了那一天的江南烟雨中。

醒来时,窗外已是晓风残月,晨光微曦。

青隐起身从书桌里拿出了那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

忘情水,情人泪,却道忘情也未忘。

自那时起青隐就知道他再也不会炼制忘情水了,也再无法炼成忘情水了。

红笺,你为什么要叫红笺?

你可知,即便是付尽了此生,也道不了那相思之意?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注1)

只是,他从来不曾报答,此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之后的数百年里,青隐再也没有踏足过凡间。

岁月终成沧海。

(注1:元稹的《遣悲怀其三》,不过删去了中间的两句,不知是否会让人感觉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三章:此生不换

入夜的汴都更有一种俗世的烟火气,人声鼎沸,热闹喧嚣。但大内皇宫则不同于市井,黑夜给予了它一种别样的深沉与肃穆。

福宁殿内,灯火通明,新帝赵恪还在看奏折。

一旁的太监们面面相觑了好几番,但没有一个敢开口的。

虽然现在还是大丧期间,但皇帝总是夜夜看奏折到天明,似乎也不是个事儿啊!

此前皇后已是来过了,不过情况依然照旧。那些跟着赵恪从东宫来的太监们大致知道原委,而此前就在福宁殿当值的却各种摸不着头脑,都纷纷心想这老子和儿子似乎差的也太多了吧。

李福看了看已是皇帝的赵恪,心中的话按了又按,还是转身去吩咐宫女拿些宵夜过来。他自小就跟着赵恪,对赵恪的心思比旁人更能摸得透些。这位主子向来是个藏得住心事的人,很多事情就连皇后也未必清楚,只怕除了那个萱儿之外,没有人能真正知道他心底在想什么。

不过说起这事李福也觉得很奇怪,这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忽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生不见人死也不见尸,如此咄咄怪事真是说出去都未必叫人相信啊!

所以赵恪也只是私下吩咐务必要找到萱儿,但面上却完全像是个没事的人一样。是以很多人都以为他已经把萱儿忘记了,其实想想也是,不过是个宫女而已,姿色也一般得很,如何能让曾经的太子殿下现在的皇帝陛下念念不忘呢。

只有李福知道不是这样的。

就这样,灯花瘦尽,蜡烛成灰,又是一宵。

当值的太监宫女们已经站着都打了好一会儿的瞌睡了,赵恪还是维持着此前的姿势继续看奏折。

此时不知何处吹来了一阵风,殿内一下烛影幢幢。李福猛然清醒了过来,看看四周觉得很奇怪,明明门窗都关得好好的,这是哪来的风啊?

而这时赵恪却忽然抬起了头。

因为他看到自己的眼前凭空出现了一行字:

“有事相告,请屏退左右。”

赵恪迟疑了一下,看周围那些太监宫女的样子,似乎他们都没看到这行字。

这么说,这些字只有他能看到,那么……

就在此时,又一行字在赵恪眼前闪了闪:

“事关萱儿。”

赵恪大惊,整个人都一下子站了起来。

“皇上,怎么了?!”一旁的太监看到赵恪突然脸色大变,心中都惊疑不已。

“朕没事,你们都退下。”赵恪平复了神色。

“这……”

“退下。”

太监宫女们闻言,虽不知到底怎么了,但皇帝的命令不能不听,于是都一一鱼贯地退出了福宁殿。

殿内只剩下了赵恪一人,他正欲开口之时,瑶光已经现身在他的面前。

“你是……三清的瑶光仙子?”赵恪见到来人,惊讶之余心中隐隐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不错,我来……是受凝姿所托,同时也有些事想告诉你。”瑶光说着,眼眸一黯。

“凝姿?”

“就是你身边的宫女萱儿,她的本名叫凝姿。她……”瑶光迟疑了一下,继而说道,“你……可知道她是谁?”

“仙子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她是谁’?”

“太子……不,你已经是皇帝了,”瑶光看着他周身强烈的龙气,语气中不免哀伤,“你能告诉我经过你父皇的那件事,你心里……可恨那些妖?”

“仙子又何来这一问?”

“有些事你未必真的想知道,但不管愿不愿意,事情总归发生了。凝姿她……也就是你所认识的那个萱儿,其实她也……”

瑶光说到此便顿住了,沉默不语。

“她也什么?”赵恪追问。

“她也不是人,而是……妖。”

瑶光看着赵恪,但他脸上只是瞬间闪过了一丝惊愕,随即便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莫非你已经……”瑶光不可置信。

“是,我之前有些猜到了……那天晚上,就是我中毒的时候,隐隐约约间听到了你们说的话……”赵恪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惨淡,也有几分释然,“她果然是妖吗……”

“她本是一株桃花妖,前不见才刚能化作人形。那时你身边的宫女萱儿得病死去,所以她就借了萱儿的身体,此后便一直留在你身边。她虽然是妖,但从来都没有害过你,只是……你注定要成为帝王,帝王身上的龙气会伤她元神,所以……”

“所以她离开了?”赵恪急切地问道。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那她……”赵恪见瑶光语气中如此神伤,心不由得狠狠往下一沉。

“她死了……”瑶光轻轻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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