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哥！”江蓠想伸手去拉他，才刚一近他的身，就被怨气所伤，洁白如瓷的手一寸寸被侵蚀染黑，传来噬骨的疼痛，但她仍然不放弃，“大哥……父王临死前不是要你好好照顾我，照顾族人的吗，你当时不是亲口答应他的吗？为什么现在却要食言啊……我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啊！”
江蓠哭得声嘶力竭。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今天这样？！她的亲人，她的家园，她的生活，全部都变了模样，面目全非，狰狞地想要把她整个人都撕裂吞噬！
回首往昔，小时候的他们是多么无忧无虑，整日整日的在洞庭湖底嬉戏玩耍。泓峥处处呵护她，疼爱她，仿佛她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般。但凡是她所求，他无所不应，连眉都不会皱一下。
那个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下去，直到那天看到了族人的尸首，已被晒干的躯体早就没了昔日的美丽与光泽，丑陋扭曲的那样可怕，鱼尾上的鳞片脱落殆尽，身体上到处都是被人折磨的痕迹。从此这便成了她一直挥之不去的梦寐，夜夜惊扰地她无法安眠。
年幼而善良的江蓠哪里想过人心的险恶与残忍能够至此！
那个时候的泓峥紧紧抱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妹妹，立下誓言此生一定要好好保护她，绝不让她遭受这样的厄运。
他所求的，不过是她幸福安然。
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即使会万劫不复！
黑色的怨气仿佛一道道长鞭，凌厉地朝瑶光他们扑去。瑶光和明允立刻挥剑挡开，怎奈那些怨气被打散后却又立刻重聚，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大哥，大哥！你停手啊，停手啊！”江蓠不顾一切地要冲过去，却瑶光死死拉住。
“没用了，江蓠，他已经……”瑶光话还没说完，周围的怨气又重了几分。
看来苌弘碧玉是想把他们置于死地了。
不，恐怕不止是他们，它想要把所有的生命全部都扼杀殆尽！以此才能抵消它这数千年的积怨与不甘。
就在瑶光思索之时，江蓠却趁此挣脱了她，猛然而决绝向泓峥冲去。
“江蓠！！！”
无数道黑色的怨气如利箭一般直直刺穿她的身体，莹蓝色的液体沿着她的身体缓缓流出，那是鲛族的血。不一会儿，她那原本几近透明的琉璃色鱼尾上悉数被蓝色的血覆盖，在漆黑的夜空中泛着荧荧蓝光，如此凄艳而又触目惊心。
可她似乎丝毫都感觉不到一般，仍旧固执地朝泓峥走去，蓝色的血珠从半空中滴落，江蓠每走一步，血就流的更厉害一些，生命也就此流逝的更快。
“江……蓠……”
她竟然是要以死来唤醒泓峥吗？
可是泓峥依旧毫无反应。
“瑶光师妹！”
明允见她居然就这么怔怔地站在那里，任周围的怨气朝她袭来也无动于衷，眼看着那些黑色长鞭就要落到她身上了，幸好明允奋力地扯过她，黑色的长鞭险险地从他们身边落下。
“在想什么呢！现在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候。”
“多谢。”瑶光定了定神，才发觉自己竟然在明允的怀中。
明允看了看怀中的人，却在下一秒便放开了她。
此时，瑶光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然，随即便对明允说道：“等会儿趁我打散这里的怨气，我们就冲出去，你带上江蓠。”
然后她也不容明允分说什么，凝神闭目，口中念念有词。
双眸睁开的一刹那，忽然天空中飘落了无数晶莹洁白的雪花，一时间纷纷扬扬铺天盖地，雪落无声，却冰封万里，所有不洁之物全部都被冻结，就连刚才还剧烈翻滚的洞庭都被冻得结结实实。
天地间只余一片纯白，静默而宁谧。
“这是……霜花葬……”
明允久闻“霜花葬”是墨玄的平生最厉害的绝学之一，今日得见却不意这威名远扬的杀招竟然如此美丽。但他更想不到的是，入门还不足十年的瑶光就已经学会了这一招，天资之高实在是太令人惊叹了！
不过从墨玄把自己的绝学倾囊相授这一点来看，他对这个徒儿的重视与厚爱实则远超于外界的猜想。
漫天的雪花之下，施术的女子迎风而立，青丝飞扬，衣袂飘飘，傲然出尘。然而此刻她绝美的容颜上却是惨淡的笑容。
瑶光记得墨玄教她这招时，曾告诫她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能轻易使用。因为以瑶光目前的修为，勉强使用这招只会耗尽她全部的功力，若一击不成，就必死无疑。
是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现在已经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瑶光师妹！”明允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我的功力有限，即使是用‘霜花葬’，也只能压制住苌弘碧玉一会儿，所以明允师兄，你趁现在……赶紧走吧……”
“不行！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明允见她语气虚弱，面色苍白，知道她刚才已耗费掉了全部仙力，“你也实在……太乱来了！”
瑶光闻言勉强地笑了笑，说：“谁让我是三清的弟子，是墨玄上仙唯一的徒儿呢。”
即便是为了她师父，她也绝不能退缩，不能言弃。
“那好吧，谁让我也是仙门的人，谁让我遇上的又是一个如此美丽出众的师妹呢。”明允的语气里有几分调侃，“我要是真走了，回头一定会被师父打死的。”
瑶光忍不住又笑了出来。她听闻过昆仑的门风历来严谨，掌门檀曜治下更是严厉。明允的言下之意，反正左右都是个死，那倒不如和美人一起，保不准还会被流传成一段风流佳话呢。
而此时，也如瑶光所言，刚被她压制住不久的怨气又开始蠢蠢欲动，明允看了一眼远处，有幽绿的光在忽闪忽现，那里正是苌弘碧玉的所在。
他把瑶光护在身后，身侧悬着的太一剑则金光毕现，剑气凌人。
“瑶光师妹，虽然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却能一起同生共死，可见也是缘分。”他回头朝瑶光一笑，笑里有着说不出的风流蕴藉，美得雌雄莫辩的脸上却是那么的坚毅，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去信赖。
世间曾有无数人叹息过，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有多美，多好。而他与她之间的初见，有那么多的惊叹与惊心动魄，算不得美丽，却也深刻。
然而此时的瑶光不知道，这却会成为她一生中最为后悔的一次遇见，让她付出了生不如死的代价，所成就的不过是三千业障。即使岁月燃成了灰烬，记忆终成残骸，也难以消除此生无尽的伤痛与恨意。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章：天道昭明
纯白的世界在一点一点地崩塌，到了后来，崩塌的速度就如雪崩一样，顷刻间便消亡殆尽，天地间又变得漆黑混沌，风雨如晦。
明允手执太一剑，稳如磐石般地立于猎猎大风之中，俊美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剑身上有金光闪耀，就连他的身上也被金光所环绕，就如远古时的年轻神袛正架着太阳马车从东海之上缓缓而来，潇洒从容。
如此的神态风姿，竟没有丝毫面对生死命悬一线时该有的紧迫与不安，反而闲适安定的好似庭前信步，月下品茗。
这人在这样的境况下也不改世族贵胄般的风流与矜贵，以及那份与生俱来的光明而恢弘的气度，让人不由得心生叹服。
神族的血脉到底与众不同，即便只是他们的后裔，历经无数光阴的销蚀，却自有一份磊落洒脱的高贵气质，从不因时光与世事的变迁而改变分毫。
此时，天际的黑云压城，电闪雷鸣，底下的湖水也掀起无边的巨浪，排山倒海地朝他们袭来。
明允镇定自若地挥起太一剑，深厚的功力瞬息间全部爆发，金色的神光把周围百里照耀地恍如白昼。
神之光，垂耀而显明，照之四方，足以化解所有的污秽，光明宏大，镇静万物。
瑶光被这金光照耀到的一瞬，却觉察到自己的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呼之欲出，心中不由得惊骇了一下。
与此同时，泓峥受到金色神光的影响，也终于恢复了神志。
“大哥……”江蓠只来得及喊了他这么一声，便整个人都直直往下栽去。
“江蓠！”泓峥一把抱住她，“江蓠，妹妹，妹妹！”
瑶光见状，借助着清泠剑勉强走到他们身边。
“你能救她吗？你可以的，你是仙门的人，你一定……”泓峥仿佛是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木头般猛地拉住了瑶光，而瑶光却只是摇了摇头。
“她受的伤太重了……”瑶光俯下身子，只是帮她止住了仍在涓涓而流的血。
“怎么会这样？！”泓峥紧紧地抱住她，“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你如果不在了，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她是他唯一的妹妹，是他在这个世上的至亲至爱，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她余下的一生中无须再担惊受怕，可以平安终老。
“老天爷，你竟然是要这么惩罚我吗？！”
为了江蓠他愿意付出一切，但到头来上天拿走的却偏偏就是江蓠的生命。
“大……哥……”江蓠的手抚上他的脸庞，“你终究还是错了……可是，我愿意为你的错赎……罪，因为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只是，大错终已铸成，还连累了……这么多无辜的人……答应我……不要再这么做了……其实，你根本就不愿意……不愿意这样的……”
她明白他的痛苦与挣扎，他们鲛族天性是那样的仁善温和，本能地厌恶杀戮，从不忍心伤害任何生灵，即便只是一条游鱼，一株水草。身边的人即使是自然地生老病死，都可以叫他们伤心欲绝悲痛莫名，更何况是要那么残忍地剥夺无辜之人的性命呢。
“你可知道，我不愿意看见你这样……我虽然害怕死亡，怕自己死的那样凄惨丑陋，不过我更害怕看到你变成那样，让我陌生，让我恐惧。我们鲛族……已经比神族多延绵了那么多年……你还记得，记得父王说过的话吗？四时有明法，万物有成理，天地无情，却有道……我始终也是这么相信的……或许此番真的……是天命到了。但大哥，如果是和你在一起，无论……无论要面对什么我都……不会害怕……只求你……在我身边……”说到此，江蓠再也撑不住，吐血连连。
“不要！江蓠不要啊！”泓峥无助而绝望地抱着她，“不要离开，不要走！”
原来这才是老天对他最严厉最狠绝的惩罚。不是要他死，却足以让他生不如死。
四时有明法，万物有成理，天地无情，却有道。
瑶光没想到，上天对于鲛族不可谓公平，但她却仍然还相信着上天而毫无怨恨。这或许是因为她本就属远古的种族，由上天所孕育，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本就该全凭天意。这样的通透无须了悟，而是自远古之时便已经浸润在他们的血脉之中了。
且这世间本就无真正的公道，万事万物的变迁在于天，而天道便是公道。诸生诸灭，消长荣枯，本皆定数，真真是万般不由人。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就连强大的神族都逃脱不了天意，何况他们。
难怪佛家要说，一切有为法，皆梦幻泡影。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瑶光心底叹息不已。
所谓的悟道，是否指的就是这个，待到心境至高至远至空明，便可以看淡一切，宠辱不惊，超脱生死，无悲无喜，无爱无恨。
瑶光不由便想起了她的师父。
不知他是否已到了这样的境界。
顺天应命，无为而无不为。
就在瑶光思索感叹之际，天地间的气息剧烈地波动翻滚，猛烈的狂风中比刚才更多了好几倍的狠戾与阴森，沉沉的黑暗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无情地向他们压来。
明允的神光一下子黯淡了很多。
看来一切终究无法挽救，而他们，大概也将殉身于此了吧。
想起出门前她师父的嘱咐与担忧，那时走得如此匆忙，可曾想过原来竟是永别。
想想她也才不过离开他两次，却两次都要面临生死，上一次是他救了她，这一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吧。
只是，他们之间的师徒缘竟然如此之浅，这可也是所谓的天意？
心中万般的苦涩与不甘，还有那股她自己也无法言明和辨别的情愫。此刻统统都化成了无边的绝望和至深的眷恋，绞着瑶光的五脏六腑，痛彻心扉。
“瑶光师妹……”明允看着她，笑容中亦有几分无奈。
“我们都尽力了，明允师兄。”
“是啊，尽力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却有几分莫名的释然，“或许是天意，我也不曾想到……”
“明……”瑶光正待说什么，忽然就感觉到不远处似有什么正朝他们这边过来，速度之快就仿佛流星划过天际，瞬息间就已经到了他们眼前。
“澜依？！”待明允看清来人之后简直不敢置信。
“幸好赶上了！”被明允唤做澜依的女子大舒了一口气，随即便说道：“掌门让我把这个给你。”
说着，她解下了肩上背着的东西。
是一把玄铁制成的黑色大弓，足有一人高，上面雕刻有烛龙，陆吾，及立于扶桑树上的九只金乌，还有一些远古时的神兽。整把弓古朴厚重，即使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也能让人感觉到它的重量与气势。
江蓠哭得声嘶力竭。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今天这样？！她的亲人，她的家园，她的生活，全部都变了模样，面目全非，狰狞地想要把她整个人都撕裂吞噬！
回首往昔，小时候的他们是多么无忧无虑，整日整日的在洞庭湖底嬉戏玩耍。泓峥处处呵护她，疼爱她，仿佛她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般。但凡是她所求，他无所不应，连眉都不会皱一下。
那个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下去，直到那天看到了族人的尸首，已被晒干的躯体早就没了昔日的美丽与光泽，丑陋扭曲的那样可怕，鱼尾上的鳞片脱落殆尽，身体上到处都是被人折磨的痕迹。从此这便成了她一直挥之不去的梦寐，夜夜惊扰地她无法安眠。
年幼而善良的江蓠哪里想过人心的险恶与残忍能够至此！
那个时候的泓峥紧紧抱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妹妹，立下誓言此生一定要好好保护她，绝不让她遭受这样的厄运。
他所求的，不过是她幸福安然。
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即使会万劫不复！
黑色的怨气仿佛一道道长鞭，凌厉地朝瑶光他们扑去。瑶光和明允立刻挥剑挡开，怎奈那些怨气被打散后却又立刻重聚，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大哥，大哥！你停手啊，停手啊！”江蓠不顾一切地要冲过去，却瑶光死死拉住。
“没用了，江蓠，他已经……”瑶光话还没说完，周围的怨气又重了几分。
看来苌弘碧玉是想把他们置于死地了。
不，恐怕不止是他们，它想要把所有的生命全部都扼杀殆尽！以此才能抵消它这数千年的积怨与不甘。
就在瑶光思索之时，江蓠却趁此挣脱了她，猛然而决绝向泓峥冲去。
“江蓠！！！”
无数道黑色的怨气如利箭一般直直刺穿她的身体，莹蓝色的液体沿着她的身体缓缓流出，那是鲛族的血。不一会儿，她那原本几近透明的琉璃色鱼尾上悉数被蓝色的血覆盖，在漆黑的夜空中泛着荧荧蓝光，如此凄艳而又触目惊心。
可她似乎丝毫都感觉不到一般，仍旧固执地朝泓峥走去，蓝色的血珠从半空中滴落，江蓠每走一步，血就流的更厉害一些，生命也就此流逝的更快。
“江……蓠……”
她竟然是要以死来唤醒泓峥吗？
可是泓峥依旧毫无反应。
“瑶光师妹！”
明允见她居然就这么怔怔地站在那里，任周围的怨气朝她袭来也无动于衷，眼看着那些黑色长鞭就要落到她身上了，幸好明允奋力地扯过她，黑色的长鞭险险地从他们身边落下。
“在想什么呢！现在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候。”
“多谢。”瑶光定了定神，才发觉自己竟然在明允的怀中。
明允看了看怀中的人，却在下一秒便放开了她。
此时，瑶光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然，随即便对明允说道：“等会儿趁我打散这里的怨气，我们就冲出去，你带上江蓠。”
然后她也不容明允分说什么，凝神闭目，口中念念有词。
双眸睁开的一刹那，忽然天空中飘落了无数晶莹洁白的雪花，一时间纷纷扬扬铺天盖地，雪落无声，却冰封万里，所有不洁之物全部都被冻结，就连刚才还剧烈翻滚的洞庭都被冻得结结实实。
天地间只余一片纯白，静默而宁谧。
“这是……霜花葬……”
明允久闻“霜花葬”是墨玄的平生最厉害的绝学之一，今日得见却不意这威名远扬的杀招竟然如此美丽。但他更想不到的是，入门还不足十年的瑶光就已经学会了这一招，天资之高实在是太令人惊叹了！
不过从墨玄把自己的绝学倾囊相授这一点来看，他对这个徒儿的重视与厚爱实则远超于外界的猜想。
漫天的雪花之下，施术的女子迎风而立，青丝飞扬，衣袂飘飘，傲然出尘。然而此刻她绝美的容颜上却是惨淡的笑容。
瑶光记得墨玄教她这招时，曾告诫她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能轻易使用。因为以瑶光目前的修为，勉强使用这招只会耗尽她全部的功力，若一击不成，就必死无疑。
是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现在已经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瑶光师妹！”明允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我的功力有限，即使是用‘霜花葬’，也只能压制住苌弘碧玉一会儿，所以明允师兄，你趁现在……赶紧走吧……”
“不行！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明允见她语气虚弱，面色苍白，知道她刚才已耗费掉了全部仙力，“你也实在……太乱来了！”
瑶光闻言勉强地笑了笑，说：“谁让我是三清的弟子，是墨玄上仙唯一的徒儿呢。”
即便是为了她师父，她也绝不能退缩，不能言弃。
“那好吧，谁让我也是仙门的人，谁让我遇上的又是一个如此美丽出众的师妹呢。”明允的语气里有几分调侃，“我要是真走了，回头一定会被师父打死的。”
瑶光忍不住又笑了出来。她听闻过昆仑的门风历来严谨，掌门檀曜治下更是严厉。明允的言下之意，反正左右都是个死，那倒不如和美人一起，保不准还会被流传成一段风流佳话呢。
而此时，也如瑶光所言，刚被她压制住不久的怨气又开始蠢蠢欲动，明允看了一眼远处，有幽绿的光在忽闪忽现，那里正是苌弘碧玉的所在。
他把瑶光护在身后，身侧悬着的太一剑则金光毕现，剑气凌人。
“瑶光师妹，虽然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却能一起同生共死，可见也是缘分。”他回头朝瑶光一笑，笑里有着说不出的风流蕴藉，美得雌雄莫辩的脸上却是那么的坚毅，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去信赖。
世间曾有无数人叹息过，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有多美，多好。而他与她之间的初见，有那么多的惊叹与惊心动魄，算不得美丽，却也深刻。
然而此时的瑶光不知道，这却会成为她一生中最为后悔的一次遇见，让她付出了生不如死的代价，所成就的不过是三千业障。即使岁月燃成了灰烬，记忆终成残骸，也难以消除此生无尽的伤痛与恨意。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章：天道昭明
纯白的世界在一点一点地崩塌，到了后来，崩塌的速度就如雪崩一样，顷刻间便消亡殆尽，天地间又变得漆黑混沌，风雨如晦。
明允手执太一剑，稳如磐石般地立于猎猎大风之中，俊美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剑身上有金光闪耀，就连他的身上也被金光所环绕，就如远古时的年轻神袛正架着太阳马车从东海之上缓缓而来，潇洒从容。
如此的神态风姿，竟没有丝毫面对生死命悬一线时该有的紧迫与不安，反而闲适安定的好似庭前信步，月下品茗。
这人在这样的境况下也不改世族贵胄般的风流与矜贵，以及那份与生俱来的光明而恢弘的气度，让人不由得心生叹服。
神族的血脉到底与众不同，即便只是他们的后裔，历经无数光阴的销蚀，却自有一份磊落洒脱的高贵气质，从不因时光与世事的变迁而改变分毫。
此时，天际的黑云压城，电闪雷鸣，底下的湖水也掀起无边的巨浪，排山倒海地朝他们袭来。
明允镇定自若地挥起太一剑，深厚的功力瞬息间全部爆发，金色的神光把周围百里照耀地恍如白昼。
神之光，垂耀而显明，照之四方，足以化解所有的污秽，光明宏大，镇静万物。
瑶光被这金光照耀到的一瞬，却觉察到自己的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呼之欲出，心中不由得惊骇了一下。
与此同时，泓峥受到金色神光的影响，也终于恢复了神志。
“大哥……”江蓠只来得及喊了他这么一声，便整个人都直直往下栽去。
“江蓠！”泓峥一把抱住她，“江蓠，妹妹，妹妹！”
瑶光见状，借助着清泠剑勉强走到他们身边。
“你能救她吗？你可以的，你是仙门的人，你一定……”泓峥仿佛是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木头般猛地拉住了瑶光，而瑶光却只是摇了摇头。
“她受的伤太重了……”瑶光俯下身子，只是帮她止住了仍在涓涓而流的血。
“怎么会这样？！”泓峥紧紧地抱住她，“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你如果不在了，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她是他唯一的妹妹，是他在这个世上的至亲至爱，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她余下的一生中无须再担惊受怕，可以平安终老。
“老天爷，你竟然是要这么惩罚我吗？！”
为了江蓠他愿意付出一切，但到头来上天拿走的却偏偏就是江蓠的生命。
“大……哥……”江蓠的手抚上他的脸庞，“你终究还是错了……可是，我愿意为你的错赎……罪，因为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只是，大错终已铸成，还连累了……这么多无辜的人……答应我……不要再这么做了……其实，你根本就不愿意……不愿意这样的……”
她明白他的痛苦与挣扎，他们鲛族天性是那样的仁善温和，本能地厌恶杀戮，从不忍心伤害任何生灵，即便只是一条游鱼，一株水草。身边的人即使是自然地生老病死，都可以叫他们伤心欲绝悲痛莫名，更何况是要那么残忍地剥夺无辜之人的性命呢。
“你可知道，我不愿意看见你这样……我虽然害怕死亡，怕自己死的那样凄惨丑陋，不过我更害怕看到你变成那样，让我陌生，让我恐惧。我们鲛族……已经比神族多延绵了那么多年……你还记得，记得父王说过的话吗？四时有明法，万物有成理，天地无情，却有道……我始终也是这么相信的……或许此番真的……是天命到了。但大哥，如果是和你在一起，无论……无论要面对什么我都……不会害怕……只求你……在我身边……”说到此，江蓠再也撑不住，吐血连连。
“不要！江蓠不要啊！”泓峥无助而绝望地抱着她，“不要离开，不要走！”
原来这才是老天对他最严厉最狠绝的惩罚。不是要他死，却足以让他生不如死。
四时有明法，万物有成理，天地无情，却有道。
瑶光没想到，上天对于鲛族不可谓公平，但她却仍然还相信着上天而毫无怨恨。这或许是因为她本就属远古的种族，由上天所孕育，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本就该全凭天意。这样的通透无须了悟，而是自远古之时便已经浸润在他们的血脉之中了。
且这世间本就无真正的公道，万事万物的变迁在于天，而天道便是公道。诸生诸灭，消长荣枯，本皆定数，真真是万般不由人。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就连强大的神族都逃脱不了天意，何况他们。
难怪佛家要说，一切有为法，皆梦幻泡影。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瑶光心底叹息不已。
所谓的悟道，是否指的就是这个，待到心境至高至远至空明，便可以看淡一切，宠辱不惊，超脱生死，无悲无喜，无爱无恨。
瑶光不由便想起了她的师父。
不知他是否已到了这样的境界。
顺天应命，无为而无不为。
就在瑶光思索感叹之际，天地间的气息剧烈地波动翻滚，猛烈的狂风中比刚才更多了好几倍的狠戾与阴森，沉沉的黑暗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无情地向他们压来。
明允的神光一下子黯淡了很多。
看来一切终究无法挽救，而他们，大概也将殉身于此了吧。
想起出门前她师父的嘱咐与担忧，那时走得如此匆忙，可曾想过原来竟是永别。
想想她也才不过离开他两次，却两次都要面临生死，上一次是他救了她，这一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吧。
只是，他们之间的师徒缘竟然如此之浅，这可也是所谓的天意？
心中万般的苦涩与不甘，还有那股她自己也无法言明和辨别的情愫。此刻统统都化成了无边的绝望和至深的眷恋，绞着瑶光的五脏六腑，痛彻心扉。
“瑶光师妹……”明允看着她，笑容中亦有几分无奈。
“我们都尽力了，明允师兄。”
“是啊，尽力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却有几分莫名的释然，“或许是天意，我也不曾想到……”
“明……”瑶光正待说什么，忽然就感觉到不远处似有什么正朝他们这边过来，速度之快就仿佛流星划过天际，瞬息间就已经到了他们眼前。
“澜依？！”待明允看清来人之后简直不敢置信。
“幸好赶上了！”被明允唤做澜依的女子大舒了一口气，随即便说道：“掌门让我把这个给你。”
说着，她解下了肩上背着的东西。
是一把玄铁制成的黑色大弓，足有一人高，上面雕刻有烛龙，陆吾，及立于扶桑树上的九只金乌，还有一些远古时的神兽。整把弓古朴厚重，即使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也能让人感觉到它的重量与气势。